从监舍里被捞出来的时候,周扬还搁那猛睡。
他太累了,除了睡觉之外的事情一律不想考虑,所以睁开眼睛看见维内托正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盯过来的时候,周扬下意识的反应是皱了皱眉,然后继续闭上眼睛。
“……喂。”
维内托有点没绷住,于是只好自己上手把周扬提溜起来,那不勒斯见状,也赶紧来帮忙,她握住周扬的双腿,以一个非常抽象的姿势把他抬到了之前的客房。
中途维内托问她,你的指挥官,为什么这么能睡?
那不勒斯便回答:
“指挥官很辛苦,中间一直是他在赶路,因为我是醒着的话就会把路带偏……所以指挥官为了让我睡着,就整夜整夜的陪着我,连续好几天都这样,他中间一直没有休息过。”
好吧,那不勒斯还不至于在维内托面前说出事情的真相,再天然的姑娘也是懂得什么时候要遮羞的。
一直等到了客房,周扬才从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中脱离,入眠的时间大约是半个钟头,勉强算是恢复了一些精力,结果醒来就看见三张陌生的脸蛋一齐围在头顶,呈现三花聚顶之势,差点让周扬发出一声大叫。
“你好。”
维内托绷着一张脸,问候道。
“你好。”
周扬小心的回答着,他眨眨眼睛:“……我现在该坐起来么?”
“你坐起来罢。”
“好的,请让开。”
听了话,维内托、罗马,还有利托里奥三姊妹连忙让出身位,这时那不勒斯又凑上来,给周扬讲了讲在他睡觉的这半个钟头里都发什么了什么。
两波人的交流不算艰难,你一言我一语,尤其是当周扬拿出手机,给维内托她们看了照片——当然是婚礼上的照片,拍的是周扬和马可波罗打啵——给她们看了照片之后,交流之间的阻力顿时变的小了不少。
“好吧,我们已经明白你为何而来了,但是——”
顿了一顿,维内托说道: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周扬阁下,我必须告诉你,在刚刚的战斗中,你打坏了我们撒丁大半的人偶骑士。”
这下周扬懂了,原来是要进行喜闻乐见的分锅大会。
那问题来了,怎么分?
维内托坚持说责任二八开,她们撒丁二,周扬八……毕竟动手的是他,打坏人偶的也是他,至于撒丁有没有问题,那自然也有,但是吧,死者为大——
鬼知道维内托从哪里学来个词的,在分锅的过程中两人一直在用意大利语交谈,忽然间她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中文的“人偶骑士是我们撒丁攒了很多年的家底,而且它们都坏了,所以死者为大”,差点把周扬惊得从椅子上跌落下去:
“咱能规范下用词么?维内托阁下?”
他满脸惊悚的说道。
“哪里有问题了?”
维内托的性格有点儿我行我素:
“我只不过是找了个,嗯,符合现状的中文词汇来描述一下而已,还是说你觉得我的中文水平不够?我可是看你是东煌面孔才用你更能理解的词语来表达我的意见的啊。”
“好吧,你赢了。二八就二八。”
耸了耸肩,周扬决定不和她继续在这方面纠缠,反正他人已经到了撒丁,主打的就是一个入乡随俗,维内托爱怎么解释就解释吧。
“所以,我要怎样赔偿……是赔偿吧,或者说打坏了你们的人偶骑士,我得怎么补偿?放心吧,我都接受的,请你尽管提出来就好。”
这个问题成功的问住了维内托,一来她确实没想到周扬会这么爽快的答应,二来,所谓的补偿,维内托还真没想明白要对方怎么个补偿法。
眼看谈判是有点儿陷入僵局的意思,罗马赶紧推了推维内托,在她耳边小声的说了几句话:
“这样,这样,然后……”
“哦——!”
维内托大梦初醒一般的点了点头,情不自禁的笑出来,这副模样引的周扬频频侧目,他的视线不断的在那不勒斯和维内托之间来回游走,看得那不勒斯都不好意思了悄声问道:
“指挥官一直看那不勒斯做什么?”
“没。我只是在想,撒丁的舰娘,是不是都和你一样,多少沾点儿天然呆。”
“?”
“那这样吧,”
维内托咳嗽一声,打断了周扬和那不勒斯的小话环节:
“周扬阁下,这段时间内,请你暂时替代那些损坏的人偶骑士,在撒丁执行各种各样的工作好了。”
“我们会尽快的想办法补充它们的数量,然后,马可波罗那边,你也可以一直在这边等着,直到她回来。”
“每天需要做什么,我到时候会去和你讲,余下的时间你可以自由活动。”
“然后是住的地方,哦我想想,我们撒丁你也看见了,地方好大的,所以你可疯情以随便住……如果你觉得洗澡是个问题的话,等等我去给你找个有热水器的屋子。”
“吃饭的话你可以来食堂和我们一起吃,今天中午我们吃海鲜烩、披萨和意大利面,主食还有烤面包和瑞士卷,你饿不饿?我们意大利的菜老好吃了。马可波罗给你吃过吗?”
事情就算是这么简单的敲定下来了,流程毫不复杂,甚至让周扬都觉得有些意外——维内托好像就是很随意的就把事情给敲定了下来,语气欢快的如同在和朋友约好了周末一起去野餐一样。
而这在重樱、北联、皇家,甚至港区都是没办法想象的,这次的事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按照惯例少不了得大姐头们讨论讨论再行决定。
哪有维内托这么随意的。
反正周扬是觉得:撒丁确实有种不太一样的气质。
大家,尤其是维内托,都呆呆的。
哪怕是看上去疯情最正常的罗马,都时不时的会流露出一种天然的气质——周扬不了解撒丁,若是了解就会明白,这完全是由她们多年来的行事作风而养成的性格。
撒丁的地理环境一般般,周边的海兽说强不强,说弱也弱不到哪里去,稍微有点儿遗世独立,但也没那么独立,舰娘的数量说不上多,小三十号人也并非什么小数目,好像什么都介于一个中间态。
没有太强的特色,一切都显得很普通。
撒丁的姑娘们没有白鹰的自由散漫、没有皇家的优雅与咸鱼、更没有北方联合的隐忍与苦大仇深,重樱那种阵营内部甚至分裂成了三派的局面更是无法想象。
她们就是一群普通的舰娘,那普通的舰娘,普通的小阵营,自然有自己普通的活法。
从维内托当上旗舰开始,她们就以一种非常自我的方式生活着,不关心别的东西,只关心自己晚上能不能吃到好吃的披萨,遇到海兽了就打一下,遇不到也无所谓,正常该干嘛干嘛,心情好了晚上多吃点,心情不好了喊上姊妹们一起去泡澡说话。
马可波罗要是不在三十年前偶然遇到了海洛芬特,本来也应当是这样的性格才对。
只可惜一切都被改变,在撒丁的阵营里,属马可波罗这样事业心强的爆的舰娘是个异类。
而随着人偶骑士的技术被开发出来,撒丁的姑娘们也就过得更开心了,这代表着她们可以把精力从剿灭海兽和巡航中抽出来,专心致志的享受生活。
在餐厅里面,周扬算是见识到了撒丁式的生活方式究竟如何:
这群姑娘吃饭,都是不分席的,餐厅看起来不像餐厅,倒像是旅游纪录片里面会出现的那种沿海网红小酒馆,维内托走进店门之后就顺手的抓过了一条围裙给自己系上,看着身后周扬惊讶的目光,她非常自然的又从开放式厨房的壁橱上取过一把勺子:
“你那是什么眼神哦?来自港区的指挥官先生?”
“没,我就是在想,今天是你在负责做饭?”
“当然啊。”
维内托眨眨眼睛,把身边的一口锅的盖子揭开,把大勺子伸进去搅拌了两圈:
“我今天提前炖了汤,刚刚放下这边的工作,去验收某个建筑的落成,然后你就来了……只能说还好解释的早,要不然我的汤肯定糊了。好麻烦。”
周扬不说话,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维内托。
咋说呢……感觉这人身上完全没有什么所谓的“大姐头”气质,周扬忍不住把维内托与港区的大姐头们做了个对比:
要知道,伊丽莎白那么不靠谱的一个少女,举手投足之间都会流露出女王的威仪,更别提苏维埃同盟这样能够用眼神杀人的舰娘。
维内托与她们都不类似,倒像是……像是……
“像是隔壁村的村姑,你那眼神是想说这个吧?”
跟在周扬身边的罗马忽然冷不丁的吐槽了一句:
“不过还好了,哪里有她这样漂亮的村姑……我们撒丁就是这样的,周扬阁下,你们外面的那些事情对我们来说都很无关紧要,在撒丁,就算是维内托这样的旗舰,也是一个热爱烹饪和泡澡远甚于热爱旗舰本职的姑娘。”
“你说我坏话?”
维内托把眉头一挑:
“等等的海鲜烩还吃不吃?”
“当然吃。”
罗马耸了耸肩,眯着眉眼笑了起来:
“我只是简单的和这位周扬阁下形容一下撒丁罢了,要不然他对我们产生了奇怪的滤镜那可大事不妙,难道我说的不对么,维内托姐姐?”
“好吧。”
周扬点了点头,他瞥了那不勒斯一眼,那不勒斯已经开始好奇的在这家所谓的餐厅的四处转悠起来,两个钟头之前大家还在打生打死,两个小时后她又变成了天然呆。
“我大致是理解一点撒丁了……”
“光理解还不行。”
罗马继续道:
“你得适应呀,总觉得你要在撒丁过上一段日子的。你不适应我们这边的生活,肯定会觉得各种难受,因为我们,怎么说呢?并不如你想象中的那样,有什么强烈的进取心?”
“哦,此话怎讲。”
周扬倒是被罗马的发言勾起了兴趣:
“能给我描述下么,我感觉撒丁也不是那种纯摆烂的阵营吧——”
“摆烂?不至于。”
罗马摇摇头:
“应该是处于一个摆烂和进取的中间态,上不去下不来,那就凑合着这样过呗,反正天天都挺开心的。”
话说道一般罗马忽然扭头看向维内托的方向,开口问道:
“维内托,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撒丁的目标是什么?”
“啊?”
维内托忙着给海鲜烩调味呢,被罗马一问,陡然间还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有些不确定的回答道:
“复兴撒丁……还有,重振撒丁荣光?是这样吧,你问这个干嘛。”
“那我问你,维内推,咱们的的撒丁复兴了吗,重振了吗?”
“都没有啊,咋了。”
“难道你的心里就没有一点急迫的情绪吗,维内托,我记得许多年前的你不是这样子的。”
“……罗马,你是真不想吃海鲜烩了是吧?!”
维内托一瞪眼睛:
“撒丁就在这里,爱复不复,爱振不振,再叭叭这么多,今天你看我给不给你做饭风情就完事了。”
周扬听得目瞪口呆。
“咯。”
罗马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我们就是这样子的……有点儿得过且过,就像是维内托刚刚讲的一样,爱复不复,爱振不振,所以你也别把之前的什么赔偿,什么补偿太当回事。”
“既然马可波罗认可了你,那说明她已经对你托付了信任,所以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信任你?马可波罗和我们是上【——】年的好姐妹了。”
“这段时间你就在撒丁住下呗,维内托估计会有事没事的喊你去帮忙,估计也就是拉着你一块儿出去狩猎下海兽,或者让你干点搬砖的活之类的,你嫌烦了可以拖,反正我们都不急。什么时候马可波罗回来了,你再好好说去,对了,马可波罗怎么喜欢上你的,能细说一下么?”
“先别马可波罗了。”
周扬站在原地听疯情完了罗马的话,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我发现,我有点儿喜欢上你们撒丁了,真有点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