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重逢。
这句重逢的含义也有许多。
可以说是师徒之间的重逢,但却少了几分感动。
也可以说是旧友之间的重逢,可是少了半分激动。
甚至可以说是……血海深仇的冤家相逢,唯独却少了那注定的愤怒,多了几分时世的感慨。
“是你啊,难怪这几日梦里总是不安。”仇白的话出乎意料的平静,这和她预想中的场景截然不同。
“………”重岳锐利的龙瞳闪过几分复杂,他微蹙眉头,没有说话。
仇白也不再言语,空气中唯有死寂在逐渐凝固。
博士、林舸瑞、魏彦吾三人对视一眼,于对方的眼神中并没有找到答案,便纷纷摇头,示意搞不清这两人的情况。
仇白突然拔出长剑,单薄却又锋利的剑身于铿锵鸣意中彻底暴露于空气中。
经过大大小小的战斗,那黑色单薄的剑锋早已布满了细微的豁口,就连剑颚处也因几次生死间的搏斗而裂开几道狰狞的缝隙。
一路上,从姜齐到龙门,自己经历了多少次的危险?又有多少次命悬一线?
可自己没有暴尸荒野,也没有沦为被欲望驱使的恶徒。
支撑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对眼前之人所谓的仇恨吗?
人们常说有仇报仇,生生世世,不过在自己眼中看来,与其说这是个颠扑不破道理,倒不如说是一种结果。
倘若真的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那所谓的杀业又何时才能相报,何时才能结束?
有多少因路过水寨而葬身江底的人,他们的亲人是否该向自己的爹复仇?
自己为寻仇一路走来,手中的长剑也斩了不少的恶徒,他们亡魂是否也该来找自己寻仇?
再或者是说,倘若昨晚自己真的杀了那个伍戎,那他的儿子是否也如今天自己一般,为了所谓的寻仇而踏上一条不归路?
恐怕是这样的吧。
那么一路走来,能够支撑自己走下来的应该是仇恨吗?
恐怕不是这样的吧。
善恶之争产出恩怨,如此的循环,到何处终,自何处始?可恩怨难断,善恶难判。正因如此她才会来到这里,既为了报仇,也为了问剑。
剑势未尽,却陡然回收。
当啷……
长剑脱手,以十分丢人的方式坠入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剑客的表情却是释然的。
“刚刚那一剑已然刺出,不过杀不了你。”仇白弯下腰捡起长剑。
“并非我杀不了你才放下报仇的念头,只是仇恨早已不值得我再出剑。”
长剑落入鞘内,发出铿锵之声。
接着仇白便走到博士身后,不再言语,也看不出她的心情。
“………这些年长进不小。”重岳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同样满是释怀。
他没有多问博士何为与仇白相识,正如博士也没有询问他与仇白的关系一样。
魏彦吾和林舸瑞耸了耸肩,装作没看到的模样。这俩人精自然也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看时间……也快该两座移动城市交接了。”魏彦吾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与预定好的时间所差无几。
很快,两座移动城市将会按照计划中的轨道交接为一体。
轰隆隆……
移动城市的基座咬开地面,高速运转的轮机将过大的障碍物嚼碎,混着成吨的沙砾一并吐出,声响震耳欲聋。
外部的声势震天撼地,可城内的百姓却感受不到太多影响,只是感觉脚下的震动比往常稍微剧烈了些。
这便是土木天师们的智慧,将数千年以来各代人所凝聚的智慧历代相传,历久弥新,让体量高达上千万吨的移动城市在这样的对撞下,而城内的居民却不受太大的影响。
这种颠簸大致持续了半小时左右才逐渐归于平静,这同样也意味着,龙门与玉门交接的完成。
大炎的领土疆域在泰拉也排得上前三,而辽阔的疆土在外部的扩张方面不似乌萨斯那般疯狂,也不如维多利亚那样的谨细,相反,在近百年的时光中,大炎却没有向外部扩张出一寸土地,这在其他帝国眼中是极其不可思议的。
因为对外扩张并不是帝国用来炫耀的资本,基本上更是对国内矛盾的转移。情例如乌萨斯国土内的感染者问题、粮食问题、以及大大小小的民族矛盾,帝国无法处理这些问题,而解决的方案则都需要加大对外扩张的脚步才能扼住肿瘤扩散的速度。
大炎近百年没有扩张领土,这也就意味着大炎国内也近百年没有出现过尖锐的矛盾,或者说是无法处理的矛盾。
那就很是奇怪,天灾之下近乎每个国家于每年都会有数座城市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更别提大炎这种国土面积辽阔的国家,那大炎究竟是怎样处理这些问题的呢?
答案很简单,那便是移动城市技术,由土木天师历代相传的高超技术不仅可以做到快速移动城市版块,甚至都可以将山峰湖泊一并转移,最有名的蜀山十八峰便是如此。
正如现在这样,泰拉各国瞩目的两座超规模的移动城市,于此顺利的交接完毕。
………
………
玉门的风光与其他地区甚至于其他国家都是存在极大差异的。
这里的荒情漠,像是无尽的岁月,只有极少数的生命在这里挣扎求生。遥远的路途,黄沙滚滚,铺天盖地,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无边的苍茫,天边的寂寥,如同踏上另一个星球。玉门那成片的楼房不时飘起一缕孤独的炊烟直升天际,仿佛在诉说着这里的故事。在绵延的河流旁,那金色的圆盘缓慢的从地平线上升,为这片寂寥的土地增添了一份色彩。
黄色的沙丘上生长的一排排的胡杨树,道路的两侧也是同理,种植着两排孤寂而又高大威武的胡杨,像是肃穆的士兵,历代守卫着这片领土。
而玉门的军营里,将士们操练的喊杀声不时随着孤寂的长风吹来,让耳边多了几分豪壮。
曾任尚蜀知府,如今担任玉门参知的梁洵站在空旷的操练场上,眼里只有五十步开外的靶子。
同样眼里只有五十步开外靶子的人,则是站在梁洵身旁,手持三百石重弓的将军。
面容威武的常服将军发鬓微疯情白,斜飞的英挺剑眉依旧精神,细长而蕴藏着锐利锋芒的黑眸不减威风,高大却不粗犷的身体是久经锻炼的结实肉体足以支撑他数十年如一日的高强度工作生活。
虽说如此,但越发年迈的身体变得差劲也是人之常情,更别提他前段时间刚生过一场大病,病过入丝抽,如今的他恐怕难以再担任当前的要职了。
持弓的手微微颤抖,而握紧的箭矢也随之晃动,每晃动一次,将军的眉头便紧蹙一分。
但……
这绝不是让他放下玉门,放下黎民百姓,放下那群肝胆相照的侠客们的理由。
嘣!
箭矢没入靶心,力透草垛,只剩下明晃晃的箭尾留在外面。
“将军好弓术。”梁洵惊叹的鼓了鼓掌,对眼前这位将军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左宣辽摆了摆依旧还在颤抖的手,“咳咳咳……何必虚言,我的身体我最清楚了。”
肺部的病痛让他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浑身上下的气力仿佛都被如抽丝般一点点夺走。
情
“前两年尚且还能舞枪弄棒,可这几年不行,尤其是上次患了场大病,病过如丝抽,恐怕过不了多久玉门便不再需要我这个将军了。”
“将军一身伤是守护玉门数十年的见证,这份功绩朝堂之上无人敢忘,还请将军不要妄自菲薄。”梁洵摇了摇头。
“呵……左某死了不足为惜,只不过眼下的玉门尚且还留有几件大事没有完成。”
左宣辽犯不上撒谎,相反能让他说出大事的,恐怕在他执政数十年里也没遇见过太多。
玉门返回京畿、山海众残党、宗师的剑……
而这一切背后所指向的根本问题,便是那头巨兽,岁。
抗击巨兽,听起来雄壮浪漫,可根本上来说就是送死。
人可以撼动天地吗?或许能吧,但这绝不可能是一代人的使命,为之甚至会付出上百代人的代价才能取得的成就。
可如今,却一口气扔到了玉门的身上,扔到了黎民百姓的身上。
这个担子太重,玉门可盛不下,左宣辽更放不下。
所以他要在最后的生命里,拼尽全力也要多为玉门做些什么,至少……至少能少死些人就可以。
这般想着,左宣辽脸上流露出一抹苦涩。
梁洵沉默片刻,最后幽幽的叹了口气:“在下此次来到玉门,也是领太傅之命,前来协助将军处理玉门归国的上下大事,还望将军理解。”
太傅,这不仅象征着一个官职,更多的则是代表了一个立场。
与岁兽求和的立场。
“………”左宣辽睁开眼睛,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射出似刀尖齐鸣般的锐利:“左某一生纵横沙场,功过相抵,算下来立下的功近乎和犯下的错一般多了,换做任何一个官,恐怕我如今早已死上数百次了。不知梁大人是否觉得左某的行为过于冒进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能同理政的之官相提并论,将军有着自己的思量。”
“是啊,梁大人也知道,战场上的临阵定夺终究不能与为官者的理政之道相提并论,那梁大人觉得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究竟是需要决断的勇气还是权衡利弊的心机?”
左宣辽看向眼前书生文气的俊逸青年,话中的意思很明白,玉门的事情,还轮不到你这个外地的文臣指手画脚。
岁兽的事情箭在弦上,如今已到不得不发的地步了。
“如今大炎面临的巨兽问题不同于战场杀伐,也不同于为民理政,你我二人同处一个战场,将军的决断我无比相信,在下的权衡也希望将军能够理解。”
出乎意料的,这个一副书呆子模样的小白脸在这种时刻居然也能说出大道理来,而且让人忽视不得。
左宣辽听得出梁洵的决心,可决心是决心,能力是能力。
“早就听闻梁大人文采惊艳,弓术剑意也是各有涉猎,只是不知道……这玉门的弓沉,梁大人可拉动否?”说着,左宣辽将手上的重弓递了过去。
弓被握悬在空中,而二人的视线无言的对碰着,片刻,梁洵接过重弓:“那就请将军看好了……”
踏踏踏……
或许该说凑巧,还是命中注定,斥候的急传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报告将军,龙门魏总督已经到了,正在军帐议事厅里等您。”他话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宗师和太傅也在。”
“………知道了。”或许第一个名字尚且可以晾着,但后面两个名字就不得不让他回应了。
嘣!
又是一箭,沉重的弓箭被瘦弱的文臣直直的正入靶心,一如先前他所射的那样。
左宣辽深深的看了梁洵一眼,转身便朝军帐走去。
直到背影彻底从转角视野里消失,他那浑厚的声音才随着长风响起:
“愣着干什么?赶紧跟上来,梁大人。”
“好。”梁洵放下重弓,提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