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漫长时间的刻度早磨损了记忆,可我依旧还曾记得,那伟岸的文明与那破开云霭的眼睛之间的战争,那寰绝苍宇,铭刻于心的惨烈战争。
我见证着此身造物主的灭绝,见证着那傲岸文明的颠覆,心中首次浮现出了名为痛苦的情绪。
祂们甚至未能理解与前文明对峙的存在究竟为何物,还未知道创造出祂们的存在究竟是何人,便随着前文明共同长眠于这座星球之下。
第二次,又一次在漫长的混沌中跋涉,意识跋涉于无寐的混沌中,成为此间最初的生灵,注视鸿蒙升落,时得其序,物分其列,天地慢慢有了天地的模样。
可在跋涉的尽头苏醒,懊恼、不甘、屈辱、浑噩,更多的是困惑。
懊恼自身的弱小,不甘自身的无能,困惑过去那伟岸辉煌的文明何去何从,可为何留下的……是这片荒芜?
祂们在这片名为泰拉的土地上行走了太久,可终究未能寻得一丝前文明的踪迹,寻不到造物主的半分信息。
于是更加苦痛的结论终究还是出现在祂们的共识当中……
那辉煌的文明已然消失,祂们的造物主已然灭亡在那场战争当中。
可当下,可当下,她又看到了什么?
不会有错的,不会有错的,这份气息,难以言喻的气质,明显优等于泰拉低劣生物的身体构造,以及发自灵魂深处的亲近……
眼前之人,便是那辉煌文明的继承者,祂们的造物主!
裁剪春秋的能力如影般消融,只留下了本体的睚矗立在原地,被重岳钳制在身前。
“是、是、是您啊……”一行清泪不自觉地从睚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无视了钳住她长刀的重岳,无视了此行目的的截云,无视了周遭发生的一切,将热忱思恋的眸光死死投向这位慈怀之人的身上:
“母亲啊,您终于……”
“啊?”
博士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连忙将麟青砚放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只是一声疑惑,可在睚的耳中,那便是此世间最复杂的语气。
睚心中万千情绪在转瞬间迸发又散尽,狂热、思念、崇拜骤然而散,留下的唯有迷茫与苦涩。
“您,您……不记得了吗?”
旷古未喑,往无垠的回忆深处犁出伤痕。
“不不不,先且不提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母亲是什么意思?我可是男性哦。”博士捂住额头,一时间消化不过来这紊杂的信息。
“果然,您已忘记掉我等了啊……”
母亲定是在那场战争中受到了重伤,导致记忆出现了短期的混乱。
睚神情黯然,松开被重岳钳住的长刀,她颤抖的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他,可手刚举起又突然被她收回。
不,我远没有资格触碰到母亲。书
睚嘴唇动了动,可没等她说出话,重岳便沉着脸色挡在她的面前:“离博士远些。”
“………你?哈哈哈哈,你居然敢挡在我的面前!?”睚柔弱黯然的表情在遇到重岳后立刻消散,转而是无尽的愤怒与蔑视。
我重回这片土地,是为了清算我与岁的恩怨。
但一缕封印在器物里的残片,又有什么资格,与我对话?!
我本要见的,是本来的你,而绝非十二分之一的存在。
正因如此,你又有何资格拦在我身前,阻挡我对母亲的觐见?
哦,或许正是因为他只是一缕残魂的缘故,才分不清母亲的伟大吧?
“有资格挡在我身前的,只有岁那个家伙,而绝不是你这个区区残魂。”睚凭空拔出长刀,裹挟着滔天的怒火将要斩下面前残魂的头颅。
“停!”
听到博士的声音,睚手中的长刀骤然停势,稳稳地悬在了重岳的头顶。
重岳见状也收回了拳势,免得一拳把这个半吊子巨兽魂打飞了。
“母亲,您可有吩咐?”睚扔掉手中长刀,恭敬热切地看向博士。
“………”博士叹了口气,权且先忽略了母亲这个称呼,转而说道:“既然你并无战心,那就收起武器,有话好好说。”
“我绝无心与母亲为敌!”睚急切地单膝跪地,向博士宣誓自己的忠诚。
“………那你这是为了什么?”博士指了指周围的一片狼藉,眼中写满了无奈。
“我明白了,母亲……可还请您再等等我,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母亲的话自然要听,不过在重新投入母亲怀抱之前,我至少要带一些见面礼才是。
睚迷茫的眼神逐渐坚定,她已然知道了自己要如何做:“明日我会将所知的一切悉数告诉于您,在此之前,还请您静候一番,我会向您奉上满意的礼物的。”
“啊?”
还没等博士搞清楚睚在说什么,她就已经消失在这片空间之中了。
“什么嘛,到底是什么鬼啊……”博士属实搞不懂睚的脑回路,看了一眼重岳,重岳也不解的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那边的左乐还晕着呢,再不救一下真要失血过多了!
在博士那边忙着的时候,另一边同样热闹。
“喂,那边没穿衣服的家伙,你要去哪呢?”
老鲤的视线自从离开博士后,便始终关注着医馆内的另一道身影,眼见他蹑手蹑脚便要不辞而别,老鲤轻咳一声,叫停了他。
“………”槐天裴踏出一半的脚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刚刚对阵睚都未眨眼半分的他此刻却十分难为情的皱起了五官:“唉!难怪今早总感觉怪怪的,原来是要遇见不愿遇的人。”
“你是说……我就是那个你不愿遇的人?”槐琥抿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槐天裴,似乎想要哭出来。
“………”槐天裴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懒得解释,只得默默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几年未见,她已经长得如此出落了吗?
在槐天裴看着自己的女儿时,槐琥同样也在端详着自己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这个无端抛下她们母女二人去追求武道巅峰的武痴或者说疯子。
槐琥看着眼前的背影,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但还是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叠起来。
高大、健硕,像一堵城墙似的。
槐琥在事务所的时候,在肥皂剧里看过许多亲子间久别重逢的桥段。
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摔桌砸椅,演员声嘶力竭的表演让槐琥觉得陌生又奇怪。
而吽或者老鲤发现她也在一旁时,总是会默默换一个台。
槐琥也试着想象过,当自己再见到他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恨、愤怒、困惑、不满……该如何向他控诉?
可此刻,那个人就站在眼前,感受甚至不如冷风吹在脸上真切。
两人就相互盯着,简直不像是阔别已久的父女相逢。一个倔强的仰头,一个别扭的低头,默不作声。但从这方面看来,两人又像的不得了。
“唉,真不愧是父女俩。”
老鲤捂住了自己的疯情脸,表情略显无奈,尽管他知道自己这兄弟情商不高,可真没想到他能笨成这样,对女儿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罢了罢了,谁让自己摊上这么个兄弟呢?还是得自己出头调节调节:“真没想到,当初说要争一个天下闻名的槐天裴,居然也会这样……耐得住寂寞。”
“反正找不到别的对手,在这边等几年又何妨。”听见老鲤的声音,槐天裴如释重负的将视线从自己的女儿身上移开,似乎在以这种方式逃避尴尬的氛围。
“所以你就在这座医馆当了三年的伙计?”
“欠的债,总该要还。”槐天裴闷声回道。
“那你也该清楚,在这世上你亏欠最多的人是谁。”老鲤叹了口气,精明的眼眸似要找他讨个说法。
“……我说不过你。”槐天裴沉默片刻,转身便要离开,待暂躲过这会,他再回来收拾药馆。
“等一下。”
这一次,叫停槐天裴的并不是老鲤,而是槐琥。
效果立竿见影,槐天裴果然停下了脚步,侧过头,扫了一眼身后的槐琥:“怎么?你可还有事情。”
“接招吧。”槐琥走到槐天裴身前,仰头看向他,弓腰,蓄力。
“好。”槐天裴没多说,依风情
旧像堵城墙似的站在原地。
拳头落在男人健硕的胸膛上,真的像是打在了一堵厚重的墙上。
一声闷响。
“……有长进,但比我还差了不少。”槐天裴挺拔的身姿没有半分移动,说的话也颇伤人心。
“别说大话,你肯定也感觉到痛了。”槐天裴表情细微的变化被槐琥看的清楚,因此她并没有感到灰心,相反更加坚定了她心中的想法:“过不了几年,我很快就会追上你,到时候做好被我揍一顿的准备。”
听到这番话,换做别的父亲早就吹胡子瞪眼,大喊不孝女了。
不过槐天裴捻着胡须,揣摩许久,突然笑了起来。他那不苟言笑的威武面容难得勾勒出一抹微笑:“好大的口气,不过像我。”
槐天裴笑了笑,转身朝着医馆外走去,他要出去找装修的师傅,或者说该去找建筑公司,不然医馆的这番惨状恐怕要把叶掌柜给气死。
唉!这下又要给叶掌柜的打几年白工了。
“这两天过来喝点酒小聚一次吧。”直到槐天裴身影将要彻底消失在医馆当中,老鲤突然开口问道。
槐天裴依旧走着,仿佛没有听见。可他刚离开医馆,回复便也随着医馆外的冷风吹来:“再说吧。”
“真别扭啊。”老鲤摇了摇头,心想到时候亲自下厨做点什么菜给博士和梁洵吃。
至于槐天裴?饿不死他就行了。
这时博士也给左乐喂好了药,不一会左乐就晃悠悠的醒了过来。
“欸?我这是……死了吗?”左乐迷茫的看了眼周围,直到看见麟青砚才缓过来点神:“小姨,你也死了啊……”
“嗯!?”
不等麟青砚发火,左乐在看到博士后,猛然一惊失声喊道:“是你!?”
“嗯,是我,你感觉好点了吗?”博士点点头,有些关切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份关心让左乐心里暖暖的,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没得事,没得事,是博士救了我吗?”
“算是吧,注意好身体,我先去那边看看。”博士站起身,朝着老鲤那边走去,也不知道槐琥那姑娘和他父亲相处的如何了。
“博士人真好啊……”左乐怔怔地望着博士的背影,总觉得很是感动。
“左乐,帮我一件事情。”直到博士走远,愣了半天的麟青砚才突然伸手戳了戳左乐的肩膀,轻柔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害羞:“那个……帮我……”
“什么嘛?”左乐不舍的将视线从博士的背影挪开,面露古怪的看向惺惺扭捏之态的麟青砚。
“帮我去要博士的联系方式!”
“哈?不行不行。”左乐一听这个,立马摇头拒绝了她,态度难得的硬气一回:“我还想找博士要联系方式呢,你怎么不替我去找博士要?”
“人家可是女孩子!女孩子可是要矜持的啊!”麟青砚难以置信的指了指自己的脸蛋,再怎么说自己也算是个超级美少女啊,大理寺追求她的青年才俊都能从她办公室门口排到隔壁部门的厨房了啊!
今天她还穿着一身颜色浅淡的连衣裙,柔顺轻柔的外套系在纤细的腰间,露出大片雪白而又细腻的肌肤。裙摆落在线条精致的小腿处,一双绑带小凉鞋露出可爱的脚趾,清冷中带着温软。
无论是谁都要打出满分的超级美少女呀!
“呵。”
看着金发女人英气又可爱的脸蛋,左乐不语,并扯出一抹嫌弃的笑容。内心一切评价尽在嗤笑当中。
长得是很好看,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长相了,这副粉红骷髅的相貌早已在左乐心中打上极度危险的标签了。
别的不提,就动不动生气乱电人的毛病已经很过分了,万一给她要到博士联系方式,到时候电到博士可怎么办呢?
左乐自幼接受的便是知恩图情报的道理,所以对于这种会危害到博士的存在(指麟青砚),他自然不可能放任。
因此,左乐不畏强权的伸手再次拒绝了她,并无视了自家小姨被气到已经翘起来的发梢。
“………”
麟青砚的神情逐渐舒缓,湛蓝色的眼芒中流露出一抹释怀。
那是,对将死之人特有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