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集市上。
日渐西斜,人和城墙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影子盖过了路边的铺面,店家便收起了阳伞,打了一个漫长的哈欠。
“哎呦呦,这都卖了几天了,怎么还没卖完?”摊贩拎了拎依旧满当的木桶,里面装的是吸引游客购买欲望的兵器。
“还惦记着卖你那没开刃的兵器模型呐,现在的游客早就不吃那套了。”旁边卖水果的摊贩扔给了他一个果子,笑着摆了摆手。
“你以为我想吗?我这还不是弄不出真的剑啊……不过我要真会铸剑的手艺,肯定也得去军营里做些大事。”男人接过果子啃了一口,难以言喻的酸气立刻让他皱紧了眉头:“好酸,你怎么净给我些卖不出去的果子?”
“有的吃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水果摊摊主瞥了他一眼,拿起一个同样青的果子啃了起来,很快脸色也皱了起来。
“哈,还说我呢。”男人见状幸灾乐祸的笑了笑,很快水果摊摊主也笑了起来。
两人就靠风情在椅子上,静静看着人流熙攘的大街,过了一会水果摊摊主才说道:“说起来,你要真想学锻剑,那边的铸剑坊不是挺好吗?”
“害,你懂啥。铸剑坊早就不干了,再者说了我是什么人物?哪有资格去给孟前辈当学徒呢。”男人耸了耸肩,谈及孟铁衣的时候眼神中带着不自觉地崇拜。
要知道那可是玉门江湖的传奇,称得上是一手缔造当今玉门的武者,更是德高望重的前辈。
“听不太懂,俺是耕田滴。”水果摊摊主摇了摇头,只觉得男人说的话太过晦涩了:“那照你这么说,孟前辈这么厉害,怎么铸剑坊现在不干了呢?”
“啊……这是因为……”男人的神情犹豫不决,似乎在考虑到底要不要给对方解释。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熙攘的街道上路过的身影忽地吸引到了他的视线。
无他,只因此人便是讨论的话题,玉门的江湖传奇孟铁衣前辈。
“啊!孟前辈,您这是去哪了?几日都没看到您了。”男人立马站起身子,朝着低头走路的孟铁衣打招呼道。
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孟铁衣回过神来先下意识摸向腰间系着的铁锤,而后才后知后觉的收回了手:“啊……你好。我这几天有点事情要办,耽搁了些功夫。”
“哦哦哦,那您记得注意身体,别忙坏身子。”男人憨厚的挠了挠脑袋,不善言语的他只能以这种方式向自己的偶像表达情意。
“………”孟铁衣没有回应,头扎的更低,走的也更快了。
仿佛每一分每一秒待在这里都是对内心良知的审判与酷刑。
一直走到僻静的坊前,他这才抬起了沉重的脑袋。
几十年了,孟铁衣极少站在门外打量自己这间作坊。
待在里面时总觉得院子局促,从街上看,墙高砖厚,大门方正,倒还算气派。
为期一月的集市已经到了最后几天,街上依旧熙熙攘攘,门庭冷落的铸剑坊反而因此显眼起来。
“暂停营业”的牌子掉落在地上,却无人问津。
黑漆木门上的黄铜铆钉不知何时掉了一个,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发现,也没有人提醒自己。
“唉……”
孟铁衣不知该说些什么,更不知又该以何种面目对待玉门的一切,只能惺惺的推开坊门,快步走了进去。
“孟前辈,您可算回来了啊!”丰蹄的青年见孟铁衣可算回来,于是放下手里的笤帚,急切地走上前去将昨天下午山海众的通知告诉了孟铁衣。
“……我知道了。”
孟铁衣下定了决心,他突然伸手搭在了青年的肩膀上,轻轻掸去肩上的灰尘:“你这小伙子办事挺机灵,但少了情点胆魄。改了这个毛病,将来或许能另有成就。”
“欸?”
没等丰蹄青年回复,老人又缓缓收回了手,头也不回的朝着铸剑坊外走去。
“孟前辈!我多带些人跟您一起去吧!”身后传来了青年焦急的大喊,可孟铁衣依旧没有回头。
“风声紧呼,人多走路声大,免得招引来条子。”
远处的声音传来后,孟铁衣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熙攘的人群当中,再无了踪影。
………
城南仓库处。
晚来风急,空气一片死寂,细小的沙砾落在瓦檐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密闭的仓库看不到外面,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孟铁衣端坐在货架下,面色平静。
很快,窗外树影发出簌簌地声响,枝头在窗外随着风上下浮动。
几道黑影迅速的从窗外窜进了仓库内,一眼便看到了孟铁衣。
“找你倒是不容易,这几天你跑到哪里去了?”山海众的成员面露不善,开口诘问。
“我去哪,与你们何干?你我之间的合作只限于情报。”孟铁衣面不改色,静坐在原地。
“你!?”山海众的成员正想发火,山海众副首领便伸手打断了他:“呵,孟前辈说的倒是,只不过我们终究会担心泄露情报的事情,毕竟您可是玉门的大英雄。”
“我知道你们要什么,拿去。”
老人解开挂在腰间的布包,掏出了那份天灾信使的初始情报。
“呵呵,不急,等我们首领来了再说吧。”山海众副首领笑了笑,没有接过孟铁衣的情报,而是抬头看向了窗外。
话音刚落,高挑消瘦的女子便持着长刀缓步走了进来。
明月正盛,洒进些许的月光,映着睚的脸庞更加清冷。
“这便是天灾的初始数据,很好。”睚虚手一握,孟铁衣兜里的情报便到了她的手中。
见睚安然的拿到了情报,山海众副首领这才松了一口气,担忧孟铁衣在情报上动手脚这件事才算安下心。
“很好,感谢您的赴宴,亲爱的孟铁衣前辈,为了避免您再回去整些幺蛾子,您还是现在这里歇息歇息吧。”
他撕破了脸上虚伪的笑容,举手朝着四周挥了挥。
轰隆隆……
随着一声令下,乌泱泱的山海众成员从四面八方涌入到了本就不大的仓库,奔涌的杀意更是直直地对准了孟铁衣。
孟铁衣的表情始终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他这次站起身,露出了身后一节较短的引信,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那是炸药的引信。
“你说得对,感谢你们的赴宴,不然我这埋了一仓库的炸药可还真的没地方用呢。”孟铁衣嘴角扯出一丝嗤笑,于此猎物与猎人的身份调转。
“什么!?”
山海众副首领的冷汗瞬间涔涔而下,他做梦也没想到孟铁衣居然会玩这招,姑且不提他不惜以命搏命的玩法,就这一仓库炸药他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啊!难怪他一进来就感觉有种古怪的气味:“等等等,孟前辈,我们似乎没有这么大的仇吧?”
山海众副首领立刻朝着周围的成员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们速速退下,其实都不用他的眼神,山海众成员们早就想跑了。
“仇?哈哈哈,此时此刻你莫不是在跟我说笑吗?”孟铁衣笑得很大声,眼泪都出来了,但很快他便咬紧了牙齿,语气森寒:“当初你们是如何混进玉门,如何乔装成武人骗取守军信任,如何到处作乱,玉门又是如何变成今天的样子!你真当我忘了吗?”
“我可是等了你们,二十年!现在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今日你们和天灾情报必须毁在这里,也包括我在内。”
这样,天灾自会到来,而这群山海众也将用他们的血为玉门祭旗,至于自己也将付出应有的代价。
一切大吉,没有疏漏的计划,唯独可能会影响到百姓,可这是必要的牺牲。
“等一下!咱们有话好好说!孟前辈!孟爷爷!孟祖宗!”山海众副首领想尽了各种办法,可唯独想不出究竟要以什么方式来阻拦眼前的孟铁衣。
引信太短了,短到他们不可能来得及阻止孟铁衣。
山海众副首领的求饶已经听的够倦,孟铁衣丧失了继续听下去的欲望,便点燃了脚下的引信。
引信很短,不到两秒就会引爆这满仓库的炸药,带着所有人为玉门送葬。
孟铁衣合上了眼睛,山海众副首领脸上的惊恐,山海众成员竭斯底里的求饶,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凝固了。
月光摇曳,窗外的树影又是一阵浮动,忽地夜风拂过。
滋……
火舌被斩断了。
“无聊的把戏,愚辈。”睚身影依旧挺拔,仿佛手中的长刀未动过半分。
可地下的引信却再也无法点燃了。
孟铁衣猛然瞪大了眼睛,他想要弯下身子再次点燃,可还没行动,睚的拳头便冲向了他的腹部。
“呃啊!”
强悍的力道甚至风情
让孟铁衣肺部的氧气都被尽数打出,而身体也高高的抛向了墙体,砸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
身体滑落至地,孟铁衣这才吐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
大意了,低估这个新来领袖的实力了。
孟铁衣痛苦的弓着身子,连口气喘不上来。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山海众副首领眼泪和鼻涕都没来得及吓出来,现况便突如其来的变化。
“咦!好!好!不愧是首领!”山海众副首领脸色瞬间来了三百六十度大反转,先是对睚感恩戴德的膜拜,接着便是恐惧过后那滔天的怒火,而指向的对象自然便是狼狈的跪倒在地的孟铁衣:
“你这个老混蛋!居然心这么狠毒,来人!给我把他四肢敲断,我要一点一点的把他整死!”他嘶吼着朝身边的成员下达命令:“不准让他给我跑了!”
反应过来的山海众成员们虽然还搞不清现况,不过该遵循的命令还是要听的。
可山海众副首领预想中的场景并未发生,成员刚靠近重伤倒地的孟铁衣,便被暴起的他转手打飞了出去。
“跑?咳咳咳咳咳……”孟铁衣吐出口中最后的鲜血,颤抖的站起身子:“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
孟铁衣艰难的解开挂在腰间的布包,掏出那把平凡无奇,黝黑的铁锤。
他看着面前的山海众,几乎是咬着牙说话:
“我怎么可能跑呢,我巴不得,早点结果了你们!”
“给我拿下这个老头子!”
山海众副首领嘶吼的声音更加震耳欲聋了。
………
一个,两个,三个。
挥锤。
七千多个日夜,他都如此般挥锤。
他那时多么希望锤头不是落在未成形的铁坯,而是仇人的刀刃上,头颅上。
就像,现在!
山海众副首领看着面前的这一幕,原本癫狂的情绪又逐渐平复了下来,甚至感到了刺骨的冷意。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垂暮的老人,在身受重伤的前提下,单人单锤居然打死了他带来的近一半的弟兄,而且瞧他的架势,只恐怕剩下的一半也打不过他。
关于孟铁衣为何能与重岳、左宣辽、白大侠共同称为玉门四传奇的原因,山海众副首领现在可算是知道了。
“不行,不行,不行!”他突然慌了神,他绝不能允许积累了大半辈子的家底被这个老头子打光了。
可他没有勇气,也没能力敢上前阻拦,只能将视线重新投向了被他招揽而来的巨兽,尽管给了她名义上的首领,可在他心底依旧瞧不起这个落魄的如同失家野狗的半吊子巨兽:
“你得给我管管啊!你可是我聘来的打手!你听到了没!快点去给我把那个老头子杀了啊!快啊!难不成你不想在我这混了吗!”
他情绪再次激昂了起来,态度也愈发趾高气昂,甚至伸出手抓向了睚的衣袖。
可手还悬在半空,却突然停了下来。
森然的月光闪烁起一道划痕,山海众副首领的脑袋便干脆利落的掉了下来,脸上还凝固着先前的癫狂。
“肮脏的蠢货,一群得了癔症的人,我何时需要你们这些渺小、丑陋的生灵的信仰?”
睚掸了掸衣袖,尽管并没有人碰到,但她依旧感到了恶心,除了母亲外,世间不可能有任何存在配触碰她。
这边闹出的动静自然吸引到了周围山海众成员的注意力,看到自家正儿八经的老大被杀,他们算是彻底慌了神。
前面有个疯老头拿锤子kuku要兄弟们的命,后面自家头头转手被新来的首领一刀给剐了,这是干集贸呢?真把兄弟们当猴子耍了啊!
为了小命着想,山海众成员们尖叫着逃离了城南仓库。
场上再次只剩下了睚与浑身是血的孟铁衣。
哪怕孟铁衣知道自己不是面前女人的对手,可他依旧挥舞起了铁锤,誓要临死咬下她的一块肉。
“蝼蚁,你这个礼物不配说话。”
睚身形一闪,孟铁衣甚至来不及躲闪,便被她狠狠踹到了下巴,然后干脆利落的昏了过去。
睚一脚踩在孟铁衣的头上,从怀里掏出上次望交给她的棋子。
捏碎,一缕黑气散去。
高大消瘦的阴沉男子出现在了城南仓库内。
“……哦,倒是利落,这么快就得手了。”望看到了睚手中的情报,和脚下生死不明的孟铁衣,便知道睚已经全部得手了。
“………”睚没有说话,脚从孟铁衣头上挪开,缓缓朝着望走去。
“要将情报交给我吗?你倒是挺贴心。”望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伸手便要接过睚手中的情报。
可迎来的不是情报,而是睚抓住他手腕的用力一拽。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的望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前倾朝着睚倒去。
睚抓准了这个时机,一记上勾拳狠狠的打在了毫无抵抗能力的望的下巴。
“咕啊!”
随着消瘦的身体高高飞起,于空中旋转一百八十度之后,最后狗趴屎的姿势摔在了地上。
在望彻底失去意识前,模糊听到了睚的自语。
“尽管知道你将自己拆成了数百份,可没想到居然会孱弱到如此地步……”
“罢了,拿着你和情报去找母亲邀功吧,希望这份礼物他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