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39c9bb99ae713fac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1861年春夏
霍克走后,我把剩下的100支英制1842式滑膛火帽枪和相应子弹,陆续搬进店面里,马里诺还拿来了几百把各种型号的军刀,这些军刀刚经过附近乡下白人铁匠的重新打磨和加固。那些来买咖啡和烟草的民兵,正好可以顺便看看自己是否要更新武器。
乔伊还翻出一个小型熔炼炉来,他白天也会常在这帮忙,这样我和乔伊可以在店铺前院融化铅块,两人配合铸造圆形子弹。于是我重新调整了分工,乔伊和我在卖东西的同时,也铸造铅弹,我教玛丽,斯蒂芬妮和艾米,苏珊,4个女奴在后院把纸张卷成圆筒,放入铅弹和火药,做成能用的滑膛枪子弹,一天能制造出约300发,提供给附近民兵训练用。
卡特家的爱德华最近上我这跑的可有点勤,这个13岁的小崽子受兄长影响,也觉得有武器是白人区别于其他人,尤其是黑奴的主要特权,现在看我在摆弄枪,多少有点不爽,但男孩子天性喜欢这玩意,只能看我每天在卖这些东西过干瘾。我现在可不敢把手里的真家伙给他,卡特先生特意向我交代过,现在他还小,别让他拿这些真家伙玩。
几个常来取用训练子弹的人里有一个我认识,约翰逊先生,附近的庄园主,当初买下斯蒂芬妮的那个人,他现在组织了自己的乡土连队,被推举为少尉,还是一副粗野好战的样子,但幸好他并不认识我,我也假装不认识他,他有时和我闲聊两句,也是满嘴的:自由,州权,罗马人,奴隶主组成的自由公民军将会天下无敌,黑奴天生卑贱,之类的。有时约翰逊的儿子来了,说的也是这一套。
我看这俩位,觉得虽然老卡特未必有意,但是爱德华成长在这群人中间,难怪会长成那样。爱德华见我不肯把步枪给他玩,又看到了我放在柜台后的,柯尔特1851转轮手枪。他指着问:“这手枪哪来的?红番也能有这玩意儿?”
我低头擦着枪,冷淡地说:“的4公子查尔斯也代表南方军军需部,过来签收和带走这次运来的部分物资,剩下的东西才归卡特先生所有,雅各布去找门路分销。现在南方政府一面宣称要打击走私,一面又依赖走私,我手持军需部通行证,晚上出门也没人管了。
我牵着斯蒂芬妮的手,往卡特先生的庄园走,脚下的石板路硌得人生疼。她的金发在风里晃,像枯草晃在秋天的田里,蓝眼睛低垂盯着脚下,没了往日的甜笑。她快走几个上前抓着我的手,手心凉得像浸了水的布,步子慢得像在拖。我低头看她,穿着那件旧棉裙,腰细得像柳条,肩头却塌着,像背了看不见的担子。
到了庄园门口,她停下,蹲下来,慢吞吞脱下我圣诞节时给她买的那双旧皮鞋,她光着脚踩在泥地上,脚趾蜷着,低声说:“主人,奴隶没鞋穿的……不配。以后,不能穿了。”
她把鞋递给我,嘴角抖了抖,像是想笑又笑不出,眼眶红得风情像抹了胭脂。
我接过鞋,看到她的脚底沾了泥,细白的脚踝在晨光下像白瓷,刺得我眼酸。我从包里掏出一条刚买的灰色旧披肩,给她披上,低声说:“别冻着,庄园夜里冷。”她嗯了一声,头埋进披肩,像是想藏住那点泪光。我心头一疼,舍不得她这模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拍拍她肩,哑声说:“去吧,卡特先生那儿安全。”
乔伊从庄园里迎出来,他瞅了眼斯蒂芬妮,冲我眨眨眼:“你放心,这丫头我偷着照看。卡特那老狐狸忙着算账,哪顾得上她?饭我多分她一口,活儿我替她挡点,你安心做你的事去。”
我点点头,低声说:“谢了,乔伊,拜托你了,回头给你带瓶好酒。”
他摆摆手笑道:“别婆婆妈妈的,回来请我喝一杯就成,卡特先生正在等你。”斯蒂芬妮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湿漉漉的,像暴风雨前的海,没说啥,跟着乔伊往庄园里走。她的背影瘦得像根芦苇,披肩晃得像破帆,我拿着那双旧鞋放进布袋里,站了半天,直到看着她拐进院子,才转身走向另一边。
卡特先生在庄园的书房等我,屋里一股墨水和雪茄的味儿,桌上摊着账本和地图。他神情严肃,我一进门,他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莫林,来的正好。”
没等我开口,他指着一个矮胖的男人,穿着邦联海关的灰制服,胸口别着块铭牌,脸圆得像满月,笑得却没温度。“这位是萨凡纳海关的布朗先生,以后兴许有别的任务交给你。”
布朗冲我点头,眼神像在量我分量,说了几句场面话——港口查得严,货得小心——便拎着帽子走了,皮靴踩得地板咚咚响。
门一关,卡特先生点上雪茄,吐了口白雾:“莫林,往后枪得随时带身上。这地儿,治安本就乱,美国如今更像个火药桶,外国也不太平,海上劫船的,陆上抢货的都逐渐多了。”
我点点头,他又拉开抽屉,推过来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棉花的价和船期,“棉花的事,英国佬急着要,价压得狠。你跟霍克、马里诺多合计,计划他们定,我不掺和。眼下,我只信你们仨外人的本事。货运也好,别的任务也罢,我给你们撑腰,别让我失望。”
我没吭声,折好纸塞进包里,起身告辞。卡特没留我,只挥挥手,烟雾在他身后散开,像堵灰墙,在我身后另一个穿着黑大衣的人匆匆走进去。
到了楼下乔伊给我拿来一把棕贝斯燧发枪,乔伊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现在好枪得让当兵的先用,到咱们手里就剩下这个,你也别嫌弃。”
我拿过来稍微看了看,发现是新换的火石,保养的还不错,可见乔伊是费心了,我向他致谢后离开。我回到我住处时,雅各布也正在关门,我跟他闲聊了几句才进屋,在我的房间了,霍克挺随意的自己找地方躺下了,见我进来了笑了声说:“莫林,你这破地儿咋回事,连个姑娘的影儿都没了”
我把包往桌上一扔,给他倒了杯啤酒:“玛丽是我从露西那儿租的,干活麻利,可不归我。露西开了个下等小妓院,里头几个黑奴女郎,皮实,价也低。明晚我带你去,给你介绍一圈?”
霍克哈哈一笑,烟斗一敲桌子,火星子溅了点:“黑奴女郎?行啊,露西那老娘们儿有点门道,不过你那小金毛呢?斯蒂芬妮,细腰大眼的,咋不留着暖被窝?”
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说:“她留在这不方便,我送她去卡特先生庄园寄存了,乔伊帮着照看。”
霍克坐起来喝酒说:“下次吧。这趟我就休息2天,现在船上一半是新水手,得磨合。我打算傍晚开船,两艘船先散开,到了巴哈马外海再汇合,去古巴把棉花卖了,停个二,三天,装满朗姆酒和咖啡,半个月就能回。这趟不光赚钱,路上还能练练人——新水手得教,遇上封锁船咋躲,风暴咋抗,到了岸上咋跟古巴佬谈价。我带你一把,学着点,莫林。”
五月初的傍晚,萨凡纳的码头笼罩在一片昏黄的薄雾里,我提着我的行李,准备去码头登上了青瓷号,开始了我作为邦联代理人的第一次行程。
临走前雅各布一副很自信的样子说:“放心,这里我以后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我想了想,把行李里面,那把1851式转轮手枪和子弹留给了雅各布:“这是我去年年初给中国过来谈军火生意时,军火商送的,我一直放在柜台后面,但一直也没用上,现在给你了。”
霍克船长领我进了他船长室,墙上挂着几张航海图,桌上摊着罗盘,六分仪等海事测量仪器。
青瓷号船员一共24人,个个晒得全身发红,霍克管得松,分工清楚:大副叫哈姆,瘦得像根麻杆,专管航向和风帆,吆喝起来像狼嚎;二副兼管蒸汽机的胖子琼恩,满脸油汗,成天钻机舱骂锅炉工;
水手16个,分两班倒,爬桅杆、拽绳索、擦甲板,手上老茧厚得能磨刀;锅炉工4个,黑得像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铲煤铲得胳膊比我腿粗;厨子老比尔,瘸了条腿,成天煮豆子和腌鱼。还有个见习生小乔治,十六七岁,跑腿送信,脸嫩得像没见过太阳。船员个个忙得脚不沾地,骂声笑声混着号子,吵得耳朵嗡嗡响,只有我是个多余的闲人,整日吹着海风,看着日出日落。
青瓷号的货舱塞满了棉花包,甲板上堆着帆布和索具,留给人活动的地儿不多。淡水装在木桶里,喝起来一股铁锈味,每天定量。睡吊床,挂在下层甲板,夜里风浪一颠,晃得人肠子都缠一块。吃饭时水手们面对手里的食物,一个个表情痛苦,他们跟我说,船上这伙食,已经几百年不变了,硬饼干加咸牛肉的乱炖,变化是现在三分之一左右主食变成了土豆,增加了柠檬汁水。排泄的话,船头有几个直接通向海中的坑位,小的直接在船舷边解决。
航行中霍克船长不时模拟以后可能遇到的各种状况,指挥船员忙上忙下的训练人手。临近古巴海域时,冒出1艘小型海盗船来,20多个人挥舞起各种武器张牙舞爪的,不时有铅弹打在船舷上,霍克船长也从船长室的轻武器柜里取出十把棕贝斯燧发枪,指挥船员用这种老旧的燧发枪还击,我想起我也带了一把棕贝斯和10发子弹过来,算是终于有点用处,燧发枪一开火硝烟很大,很快我们就看不清对方在哪了,但还是不停朝一个传来喊声的概略的方向开枪,海盗们靠近后扔出几个带火的陶罐,火枪不停的往船上射击。
正乱着,远处传来一声炮响,低沉得像闷雷,海面震得晃了晃。我抬头一看,雾里冒出两艘西班牙巡逻炮艇。正要强行登船的海盗们一愣,喊声弱了,领头的骂了几句,掉头就跑,冲向旁边的浅滩。西班牙炮艇没追,朝天又放一炮,轰隆声压得耳朵疼,像是警告。
船员们一阵欢呼后,有多个水手来向船长报告,刚在的战斗中燧发枪几次出现点火失败问题。霍克抹了把汗,啐了口:“这帮狗娘养的,跑得倒快!”他拍拍我肩,咧嘴笑:“莫林,干得不错,枪法烂归烂,胆子没丢!”
霍克船长见船员散了,私下跟我说:“这些棕贝斯枪是买船时,卖家随船送的,和平时期我也没遇上过海盗,没想到这把真要用上就不好使了。”
青瓷号和百合号跟着炮艇的指引,晃晃悠悠进了哈瓦那港。上岸后霍克船长十分熟悉的领我左走右走,拐进一个小巷子里,领我进了一个挂牌:《罗德里格商会》的地方,对方一看是老主顾,也不多废话,说按照老规矩,棉花换咖啡和朗姆酒,以物易物为主,有少量差价再拿现金结算。整个交易过程行云流水,就给办完了。
霍克点上雪茄,吐了口白雾,冲我挤眼:“莫林,学着点,谈买卖,嘴甜手快!”
剩下的事儿就是装卸货,港口的工头吆喝着本地工人,搬空货舱后,往船上装朗姆酒桶和咖啡袋。霍克说停三天,货得装满,水手得歇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情来古巴,霍克找个了出身当地的船员陪着我,趁着青瓷号和百合号装货的空当,我们两人一起溜达进城,看看这古巴的模样。街头窄得像缝,石板路烫脚,椰树影子晃得眼花,西班牙堡垒的炮台远远蹲着,像只瞪海的怪兽。街上水手,商贩挤成一团,西班牙语的骂声笑声吵得耳朵疼。
在哈瓦那郊外的一处甘蔗田,我遇到一群华人苦力在里头干活,一个个垂头丧气,破衣烂衫,白人监工骑马,皮鞭甩得啪啪响,抽在华人苦力背上,皮肉裂开,血渗进泥里,跟抽旁边的黑奴一个狠样。几个华人猪仔头站在边上,花衬衫油亮,叼着烟,笑得像豺狼,手里晃着鸦片包,冲苦力喊:“干完抽一口,包舒坦!”苦力低头不吭声,锄头慢得像拖命,眼里已经像死灰。
再往前路边有棵大树,枝粗得像房梁,树下阴气森森,树上吊着七八条绳子,每条绳子挂了1个华人苦力,脖子歪着,破布鞋在风里晃。
我站在树下,呆了半天没有动,一个白人监工路过,瞪了眼树上的死人,啐口唾沫骂:“又他妈寻短见,懒货!”
我正愣神,树下走来个瘦小的中国人,三十来岁,灰布长衫,脖子上挂着一个十字架,手里拿着本破笔记本,边写边念,字密得像蚁群。身边跟着个西班牙传教士,高鼻梁,黑袍拖地,手拿圣经,眼神还算和气,他嘴里念着经文,正在为树上的亡魂做祈祷。
那中国人见我,眼睛一亮,停下笔,笑着说:“瞧你这打扮,挺稀奇,不是本地人吧”
他声音带点书卷气,我按中国的江湖规矩,拱手说:“在下直隶人。”
他笑得更开,往前凑了半步:“敢问贵姓?看你不像普通水手。”
我苦笑一下说:“我如今用个假身份,朗德·莫林,图个办事方便罢了。”
他愣了下,眼里有点惊讶,点点头,没追问,拱手说:“在下李敬,字敬之,广州来的书生,跟着这位传教士做他的仆人,看到此情此景,就想要做点什么。”
他指指笔记本,声音压低:“我在记苦力的日子,鞭子、工钱、死人的事,一字不落,洋人签契约,骗人说海外赚钱,到了这儿,工钱扣光,鞭子不停,猪仔头还是华人,坑自家人最狠,一味拿鸦片祸害人。朝廷不查,广州的船还得送人。”
他合上本子,手抖了下,“我记下来,带回去,等以后回去,我找个爱民的好官,求他上书朝廷,禁了这卖人的勾当。”传教士拍他肩,低声说了句西班牙语,像催走。
李敬之冲我抱拳:“莫林兄,保重,乱世,活着不易。”
青瓷号与百合号从哈瓦那返航的一路上,海上风平浪静,霍克船长叼着烟斗,哼着水手小调指挥船员在萨凡纳外海等待夜幕降临,到星光铺满甲板时,再航向萨凡纳河口方向,萨凡纳河口水量较大,在河口处形成了许多支流和沙洲浅滩,是和北方海军捉迷藏的理想地带,河口主航道有普拉斯基要塞把守。
临近萨凡纳港时我感到睡不着,到船舷处看看,此时已经是深夜凌晨,突然传来几声炮响,几发炮弹朝着这里飞来,打坏了航行用的风帆,索具也断了几根,值班的水手们忙着收帆,睡觉的水手也猛然被剧烈摇晃和炮弹的声音惊醒,纷纷起来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此后隔几分钟,就会在船只附近打出几处水柱,有一个老练的水手说道:“从刚才炮口火光的位置看,打我们的应该是自己人,炮弹是从南方军岸炮方向来的,不过距离太远,天黑他们也没法校准,就是瞎打。”
此时船只处在逆萨凡纳河而上的航行中,失去了风帆做动力,就只能希望蒸汽锅炉出力,要不河水会把船只冲向外海。黑夜中锅炉工忙中出错,锅炉迟迟启动不起来,大家急也没用,只能等机械师先修好锅炉,一个新人水手想要带着油灯爬上桅杆去发信号,脚底一滑油灯掉在甲板上,险些酿成火灾。好在这时炮声停了,大家稍微安心一点。在黑夜中折腾了几个小时后,蒸汽机终于缓缓启动,压力开始达标,船只重新向上游开去,不久到达了萨凡纳港。
第二天我们得知,南军岸炮守军都是新人,他们在夜里看不清,又见我们没发出识别信号,就朝着船影打了几轮。天亮了霍克船长仔细把船检查一遍,认为问题不大,几天就能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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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释:1874年,清同治十三年,总理衙门派陈兰彬、容闳赴古巴、秘鲁查访华工。写成《古巴华工事务各节调查报告》与《秘鲁华工口供册》回国后刊印发行,引起举国哗然,苦力贸易遂遭清朝禁止。然不过数年,西方船东改以“自愿工人”之名,继续向大洋洲、北美等地拐骗华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