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dd7a04df20b94ab5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PS:从本章开始,故事将进入下一个阶段,并全面围绕作为女主角的凌音展开。
*** *** ***
“雾终于散了……整整一周,简直就像泡在水里似的。”
直人一边往嘴里塞饭团,一边含糊地说着。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镜片上还残留着昨晚没擦干净的指纹。餐厅里早餐的热气混着味噌汤的香味往上飘,几个小伙伴围坐在矮桌边,碗筷碰撞的声音零零落落,却比前几天任何时候都显得轻松。
“是啊,”我应了一声,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今天早上睁眼第一眼就看见窗外有颜色了。蓝天,白云,山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然,过这去几天里,并非完全没有见过太阳。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清晨,空气里的湿气会暂时收敛,晾了一天的衣服也能摸到一点干燥的触感,连呼吸都觉得轻快了些。
但这些晴朗都撑不了多久。基本用不了多久,雾气又会从谷底重新漫上来,将整个山区重新攥进那片乳白色的混沌里。有时候前一秒还晴得让人以为终于结束了,但几分钟功夫,窗外又是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死寂。反反复复,就像是故意戏弄人似的。
但今天不一样。
睁开眼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不是前几日那种被雾气滤过无数遍的、暧昧的灰白,而是带着温度的、金灿灿的直射。拉开窗,远处的山脊线葱翠欲滴,每一棵树都清清楚楚,连山坡上那些常年被雾气浸泡得发黑的杉树树干,都能数出纹理来。
但我很清楚地知道,这雾散得有多不容易。
从大祓第一夜算起,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
整整七夜,雾隐堂的烛火就没有熄过。前两夜,嫂子都来到了净域里,用身体承受着那些狂热的供奉。后来她不再去了,但仪式无疑还在继续。那些夜晚被山田爱子承担了下来,我虽然没再去过,但也同书样以另一种形式参与过。跟嫂子一度在她和兄长的卧室榻榻米上,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黑暗中,继续着另一种形式的“侍奉”。
四天前,我射在她脸上的那一刻,额角旧疤再度剧痛,甚至再度引发了雾神的幻象。我想这大抵是因为祂获得了满足。祂尝到了。祂满足了,所以雾才终于散了。
那天之后,我就再没碰过嫂子。她依旧每天早起做饭、打扫、照顾孩子们,笑容温柔如常,仿佛那几晚的疯狂只是一场幻觉。但我知道,也就是在这几天的夜里,她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小腹,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后悔,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掩饰住喉咙里那股莫名的涩意。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轻重不一。
先是美雪——戴眼镜的长直发少女,穿着整洁的校服裙,抱着课本下楼。她脚步很轻,几乎没声,走到餐厅门口时才小声说了句“早安”书,然后规规矩矩地跪坐到桌边。
紧跟着是凌音。她今天没穿运动服,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百褶裙,留着贴顺的短发,几缕碎发落在耳侧。她看到我,目光微微一顿,随即移开,耳根却悄悄红了。
最后是阿明。
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似乎在忍着某种不适。他坐下时朝我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却让我心头猛地一跳——那晚。
门缝里那根大得离谱的肉棒,那声声呼唤的“凌音……”那满地浓稠的白浊……我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进碗里。阿明倒是一切如常,温和地笑着,给自己盛汤,还问直人说:“今天的饭团有梅干吗?我昨天说想吃来着。”
更多的孩子下楼,早餐继续。
直人第一个把话题扯到了周末。他放下筷子,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海翔,今天要去町里?跟同学们一起?”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镜片后面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沉静。
“嗯,”我点点头,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说是去游戏厅,再吃点拉面什么的。”
美雪推了推眼镜,“町里新开的那家猫咖情我也想去……”她小声说了一句,随即又低下头,用筷子尖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不过我周末有补习班。”那语气里有点遗憾,但大抵还是很平静。她从小就是这样,该做的事从来不会因为想玩就放下。
“那就下次吧。”凌音开口道。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美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阿明的注意力则没在这上面。他看了看凌音,又看了看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带上凌音啊!”他放下手里刚咬一口的梅干饭团,双手撑在矮桌上,身体往前探,一股子起哄劲的架势,“反正她周末也没什么事,两个人一起去多好玩。木下那家伙肯定巴不得多个人热闹,人多才有意思嘛!”
“是啊是啊,”坐在对面的健二立刻跟上,嘴里还含情着半个饭团,声音含含糊糊的,“凌音姐跑步那么厉害,说不定还能帮海翔哥扛东西呢!”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凌音终于抬起头,瞪了健二一眼。那一眼说不上凶,但足够冷,冷得健二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上了嘴。她倒是没有反驳,没有说“谁要跟他去”,也没有说“别乱说”。
她只是瞪完阿明之后,把目光转向了我。
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害羞?我说不清楚。她看我的时间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两秒,但那一两秒里,我的心跳忽然就不太对劲了。然后她垂下眼,重新端起汤碗,耳根那抹红晕比刚才更明显了些,一直蔓延到耳垂。
我笑了笑。
“好啊,”我说,“一起去吧,凌音。”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筷子碰碗沿的声响盖过去。但她没有摇头,也没有说“随便”。
就是那一声“嗯”,轻轻的,闷闷的,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挤出来的。
阿明坐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没插话。他只是安静地喝着味噌汤,偶尔抬眼看一看我们,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依然容温和,却让我再次想起那晚门缝里的画面,心里猛地一缩,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不一会儿,我掏出手机,给木下发了条消息。
“我带个人一起,不介意吧?”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对面就回了。木下的回复一如既往地快,“带!随便带!人多才好玩!谁啊谁啊?”
我还没来得及回,他又补了一条:“算了不问,到了再说!十点便利店门口,别迟到啊!”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时正好看见直人从餐桌旁站起来。他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饭团,腮帮子鼓鼓的,却已经凑到了美雪身边。
“你真不去啊?”他沉静地看这么美雪,又补了一句:“补习班不是下午才开课吗?上午去逛逛又耽误不了什么事。”
美雪正收拾碗筷,动作顿了一下。“那也……没什么好逛的。”
“怎么没有!”直人微微皱了皱眉头,“新开的猫咖你不想去?那边还有家游戏厅,虽然你不打游戏,但看海翔他们玩也行啊。再说了,”他思考片刻,缓缓露出一个微笑,“町里那家点心铺最近出了新品,听说是草莓大福,你不是念叨好久了?”
美雪的睫毛颤了颤,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那……好吧。”接着,美雪说道,声音很小,但听得出来是答应了。我站在玄关换鞋,听到这番话差点笑出声。直人这家伙,平时总一副闷闷的样子,但跟美雪的交流倒是一点不落。
同时,凌音已经换好了外出的鞋,站在门口等我。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白色衬衫和深蓝百褶裙,几缕碎发落在耳侧,看起来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柔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轻轻拨弄着裙摆,正检查有没有褶皱。
同时,阿明从餐厅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他依然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还有点乱,脸上还带着那种没睡醒似的倦意,朝我们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他说。
“你真不去?”我问。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了,我约了阳一郎先生复诊。再说,”他笑了笑,目光从我脸上轻轻掠过,落在凌音身上,又很快收回来,“我这身体,走那么远的路,太费劲了。你们玩得开心。”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按理说,他不去是很正常的。阿明一直都是这样,体弱,怕累,不喜欢热闹。从小到大,但凡要走远路的集体活动,他都是留在家里那个。我没有任何理由多想。
可我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脑子里再次闪过那晚门缝里的画面。他那张总是温和清秀的脸上,俨然被欲望扭曲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嘴唇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
凌音。
凌音。
凌音。
每一声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渴望。
还有更让我无法忽视的,大得离谱的肉棒。他纤瘦的身体配上那个尺寸,反差得就像漫画似的。结果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两天前那会儿,他还若无其事地坐在餐桌边,就像今早那般询问直人有没有梅干饭团——好像前一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好像他从来没有在黑暗中,一边念着凌音的名字,一边把那些浓稠的白浊射得满地都是。
那天傍晚,我和凌音挽着胳膊放学,他正好看在眼里。
那天傍晚,凌音挽着我的手臂,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我怀里。阿明站在巴士站牌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我们走来时,只是弯了弯嘴角,什么都没问。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给我们留出空间。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容下面,藏着什么?
他当时心里真的是在笑吗?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酸溜溜的——像是有只手轻轻攥了一下,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阿明对凌音的那种渴望,那晚在黑暗中压抑到极致的低唤,此刻回想起来,依然让我胸口发闷。原来他也在看着她。原来他也会用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声音,去想一个人。
但同时,又有一丝隐秘的、几乎不敢承认的得意。
因为此刻,站在门口等我的人,是凌音。
她穿着干净的衬衫和裙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神态自若地等着我,就像是在等一个理所当然的人。她没有挽着我的手臂,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那样站着,偶尔抬眼看看门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尖。
但她等的是我。
不是阿明,不是拓也,不是其他任何人。
这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让我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我低下头疯情,系好鞋带,把那团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回心底。
“走吧。”我对凌音说。
她“嗯”了一声,推开了门。
屋外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亮得有些晃眼。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山腰还缠着几缕薄薄的白纱,在晨风里缓缓飘动。凌音走在我身边,脚步轻快,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我们并肩走在碎石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难受。
偶尔有早起的村民从对面走来,看到我们,点点头,脸上展露出那种久雨初晴后才有的、舒展的笑容。身后传来直人和美雪的声音。直人在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草莓大福的事,美雪偶尔应一两句,声音很轻,但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笑意。
我没有回头。
只是走在凌音身边,看着那条通往车站的路在阳光下一点点铺开,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情绪,慢慢被晒得暖了一些。
……
巴士在影森町站前停下时,阳光正好把站牌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我们下了车,直人和美雪往右拐,说是先去点心铺看看。直人走得不快,美雪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偶尔低声说几句什么。健二和其他几个孩子早就跑没影了。刚才在车上的时候就听见他们叽叽喳喳地商量着先去游戏厅还是先去公园。
除了他们,同车来的还有几个高年级的,下了车就散开了,有的往书店方向走,有的站在站牌下翻手机,应该是在等谁。周末的町里向来比平日热闹些,更何况是这样难得的好天气,几乎半个村子的孩子都出来了。
我和凌音来到便利店,等着木下。
没等多久,就看见一个穿深蓝色卫衣的男生从远处跑了过来,步子很大,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跑到近前才慢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目光落在我身边的凌音身上,明显愣了一下。
“林……你带的……”
他的声音卡了一拍,然后才反应过来,“松本?”
凌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木下眨了眨眼,视线在我和凌音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表情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一种了然,嘴角也翘了起来。
“我说你怎么突然说要带人,原来是……”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朝我挤了挤眼睛,那副“我懂”的表情写在脸上,一点都不含蓄。
“走吧走吧,”他说完转身带路,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声音也扬了起来,“游戏厅今天新到了一台街机,听说挺难的,还没人能通关。林你行不行啊?”
“试试呗。”
“松本呢?玩过吗?”
“没有。”凌音的声音很轻。
“那正好,让林教你,他要是不会就别听他的——那边还有夹娃娃机,女生都爱玩那个。”木下说着,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凌音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很快又转回去,继续带路。
游戏厅在商店街的中段,门面不大,里头倒是热闹。街机的按键声、射击游戏的枪响、还有偶尔爆发的欢呼声到处都是,盖过了外面街道的所有动静。木下熟门熟路地换了游戏币,往我手里塞了一把,又看了看凌音,犹豫了一下,也塞了几个给她。
“先试试这个,”他拍了拍那台新到的街机,屏幕上的demo正循环播放着华丽的连招,“我昨天打到第三关就挂了,林你争取超过我。”
我投了币,握着手柄,注意力却不太集中。凌音站在我旁边,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她看了一会儿屏幕,偶尔问一句“这个键是干什么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游戏厅里听得很清楚。
木下倒是一直很活跃,在旁边指指点点,时不时爆出一句“哎哎哎要死了要死了”,急得恨不得自己上手。打到第二关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小林同学?”
我转过头。
一个年轻女郎——吉田由美站在两步开外,手里还是那个小笔记本,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起来像是刚从商店街那头采购完。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干净利落的五官。看到我回头,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
“果然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她快步走过来,目光扫过街机和旁边的木下,最后落在我身后的凌音身上,微微顿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好久不见啊——不对,也没多久,就是这雾一浓起来,我都没法在町里待着了。”
“吉田小姐,”我放下手柄,“你回东京了?”
“可不是嘛。”她叹了口气,语气有点无奈,“那天从神社回来之后,雾就越下越重,町里的人都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我那个小旅馆的老板娘也劝我,说这天气山路不好走,让我趁早回东京等消息。我想想也是,就撤了。”
她说着,抬头看了看游戏厅外面明亮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昨天一听说雾散了,我一大早就坐首班巴士赶回来了。你看,”她晃了晃手里的布袋,“连特产都买好了,这次可不能再白跑一趟。”
“你的采访……”我试探着问。
“还在继续呀。”吉田由美的眼睛亮了起来。看样子,她那种记者特有的好奇和热情,一点都没被这几天的浓雾浇灭,反而烧得更旺了,“而且正因为有了这场雾,我的调查方向反而更明确了。你想啊,连续七天的浓雾,把整个町裹得严严实实,这种天气放在以前,肯定是要举行大祭的——我查过资料,昭和年间就有过类似的记载。”
她书从布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夹着几张剪报和手绘的地图。
“这七天里,町里的人是怎么过的?物资怎么运进来的?孩子们怎么上学?神社那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活动?这些都是我想了解的。不是看那些书本上冷冰冰的记载,而是活生生的、普通人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活。”
她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些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而且你知道吗,我昨天刚到,就听旅馆的老板娘说,这七天里,八云神社那边……好像办了些仪式。具体的她不肯多说,只是含糊地提了一句‘大祓’什么的。”
大祓。
我感觉到身边的凌音似乎也动了一下,很轻微,不知道是听到了这个词,还是只是换了站姿。木下倒是一副完全没在听的样子,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街机屏幕上的连招表,嘴里还念叨着“这招到底怎么按”。
“林同学,”吉田由美合上笔记本,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期待,“你们村里——雾霞村,这七天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你们是怎么过的?”
她的问题问得很自然。但我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嫂子跪坐在榻榻米上的背影,烛火在她肩头摇晃,白袍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那些夜晚,那些声音,那些我不愿细想却又无法忘记的细节,此刻都随着她的提问,从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含糊地说,“就是……雾太大,出门不方便。待在家里,看看书什么的。”
吉田由美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太满意,不过并没有追问。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凌音身上,露出一种职业性的、并无侵犯性的好奇感,“这位是……”
“松本凌音,”我介绍道,“跟我一个孤儿院的。”
“你好。”凌音微微点头。
吉田由美没再多问,从布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们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随时可以联系我。村里的事也好,神社的事也好,只要是这片土地上的故事,我都想听。”
凌音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好啦,不打扰你们玩了。”
吉田由美见状,适时地后退一步,朝我们挥了挥手,“我还要去町公所那边问问情况。小林同学,下次见——对了,这周末神社好像还有个什么活动,我打算去看看,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一起来呀。”
她说完,转身走了,马尾在阳光下轻轻晃动,很快消失在商店街的人流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那股被压下去的不安又隐隐冒了上来。凌音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名片收进了裙子的口袋里。她的手指从口袋边缘轻轻划过,动作很慢。
“怎么了?”我问。
她摇了摇头,抬起眼看我。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问的那些,好像不应该让外人知道。”
我愣了一下。
凌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街机的屏幕,那上面已经跳出了‘GAME OVER’的字样,木下正懊恼地拍着机台,嘴里嘟囔着“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再来一局?”他转过头看我。
声音比预想的要紧绷一些。
黑泽町长的目光在我和凌音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笑容不变。
“来神社参拜?今天天气确实好,前几天的雾,连我都快忘了太阳长什么样了。”
“嗯,”我说,“正好周末,出来走走。”
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凌音。“这位是——?”
“松本凌音,”我介绍道,“跟我一个孤儿院的。”
凌音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黑泽町长也不在意,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对我说道:“既然来了,就好好逛逛。拜殿那边今天开放参拜,虽然不是什么大日子,但天气好,来的人也不少。”
他说完,似乎准备离开。同时凌音轻轻抽了抽手,低声说了句“我去那边”,便朝拜殿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碎砂砾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裙摆轻轻晃动,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她在净手池前停下,弯腰舀了一瓢水,慢慢地冲洗着手指,动作安静而认真。
黑泽町长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町长,”我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有个事想请教您。”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温润从容,“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那些关于净域、关于大祓、关于嫂子的事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它们太重了,重到我不确定该不该、能不能、敢不敢在这里问出口。但另一个念头——那个纠缠了我更久的念头——在这片安静得有些压迫感的空气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我小时候,在村里出过一场意外,”我说,声音有些艰涩,“额角留了道疤。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件事的具体情况。家里人也没怎么提过……”
黑泽町长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您是町长,对各村的情况应该比一般人了解得多,”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关于那次意外,您知道些什么吗?”
他沉默了几秒。那双眼睛依旧温润,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真实的情绪。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很官方,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
“小林同学,”他说,声音平和,“我是町长没错,管的是町里和周边各村的事务。但具体到每个村民的个人经历,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小村民——”他微微顿了顿,“说实话,我没有办法了解得那么详细。各村的日常事务,更多还是由各村的长辈或者管理者在照看。”
“你的情况,我确实不太清楚。不过——”
他抬起手,指了指山下雾霞村的方向。
“大岳医生你是认识的吧?你们村的诊所,十里八乡的病人都找他。你们村里人有什么头疼脑热的,或者出了什么意外,第一个找的肯定是他。你的那道疤,”他的目光在我额角轻轻掠过,“他应该比谁都清楚。”
大岳医生。
是啊!
如果村里有孩子受了伤,第一个知道的肯定是阳一郎先生。他不仅是我们村的医生,还是后山小神社的管理者,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
嫂子每次在饭桌上提到谷田阿婆的风湿,还有他儿子生病啥的,每次也都是“阳一郎先生说”。
“多谢町长。”我欣喜地说。
黑泽町长笑了笑,那“不用谢。回去问问大岳医生吧,他要是愿意说,你自然就知道了。要是不愿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意味不明地停了一瞬,“那大概就是不该知道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落在我耳朵里却莫名有些重。
我抬起头,想再问些什么,但黑泽町长已经收回了目光,朝拜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凌音正站在赛钱箱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动作很轻地投入箱中。那枚硬币落进去的声音隔着这么远自然是听不见的,但她双手合十的动作很认真,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松本小姐看起来很虔诚。”黑泽町长说。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凌音的侧影上。
不该知道的事。
那什么是该知道的?什么又是不该知道的?
黑泽町长没有再说什么。他朝我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玩”,便转身沿着回廊走远了。他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袍角在风里微微晃动,很快就消失在拜殿侧面的阴影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那团乱麻总算被理出了一根线头。大岳医生。对——应该去找大岳医生。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就算他不肯说,至少……至少我该试试。
就在这时,凌音从拜殿那边走了回来。她的步子比去的时候轻快了些,裙摆在脚边轻轻晃动,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说,把那些念头压回心底,重新伸出手。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没有立刻握住,而是抬起眼,又看了我一下。
然后她把手书放了上来。
这次握得比刚才紧了些。
我们在神社又逛了一会儿。拜殿侧面的回廊下有片小小的庭院,几株绣球花开得正好,蓝紫色的花球沉甸甸地垂着,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完全晒干。凌音站在花前看了看,没有拍照,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我站在她旁边,手还牵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了一道细细的光带。她的侧脸在那道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片被杉树和古老建筑包裹的静谧空间,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至少此刻,她在这里,手心里有她的温度,空气里除了线香和潮湿的泥土味,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从神社下来的时候,阳光重新变得炽烈起来。走出杉树林的那一刻,光线扑面而来,亮得让人眯起眼睛。凌音抬手遮了一下,然后放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了线香和腐叶的味道,只有被太阳晒暖的青草气息和远处商店街飘来的食物香气。
“饿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理所当然的意味。我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屋顶,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想吃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随便。”
嗯哼,这个回答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没有追问,只是拉着她往商店街的方向走。她的手还被我握着,掌心已经完全捂暖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凉。下坡的路上她走得不快,步子却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裙摆在脚边轻轻晃动,偶尔会蹭到我的腿。
商店街比上午安静了些,但依旧热闹。我们在街口那家拉面店门口停下来,凌音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店里还有几个空位,我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斑。凌音坐在我对面,把菜单翻了两页,最后点了一份酱油拉面。
等面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停了。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开始打字。
动作不快,打几个字就停一停,俨然在斟酌措辞。
“谁啊?”我问道。
“同学。”她说,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屏幕上点着。
“拓也?”我撇了撇嘴。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眼神有点好笑。
“是杏子。问我今天玩得怎么样。”
杏子。上午在游戏厅里那个笑嘻嘻凑到凌音旁边的女生,B班的,跟木下很熟。凌音居然跟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在我的印象里,凌音在学校几乎不怎么跟人交际,田径社的训练也是独来独往的时候多。现在居然有人会发消息问她“玩得怎么样”,这个变化来得有些突然。
“你们关系很好?”我问。
凌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屏幕按灭了。“还行。”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看着我,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但眼底有一丝风情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和感。“她人不错。”
面端上来的时候,凌音没有再碰手机。她拆开筷子,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夹起一筷子面条,吃得很安静。我也开始吃自己的那份,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那个画面——凌音坐在对面,低头看着手机,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副模样真的很好看。
吃完面出来,阳光已经偏西了些,但依旧暖和。商店街上的人比中午少了许多,几个店铺的老板坐在门口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凌音走在我旁边,手重新被我牵着,步子很慢。
“几点回去?”她问。
我看了看时间,又想了想。
“我想早点回去,”我说,“有点事。”
凌音转过头看着我,有点意外,“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那些关于旧疤、关于失忆、关于大岳医生的事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她大概会担心。不说,她又会多想。“找阳一郎先生,”我尽量斟酌道,“有点事想问他。”
凌音看了我几秒,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早点回去。”
我松了口气,又有些愧疚。好不容易出来一书趟,凌音却要因为我提前回去,委实怪对不起她的。但她似乎并不是很在意,步子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手也没有松开。
我们沿着商店街往回走,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凌音停下来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两口,又递回去。她拧上盖子,把水瓶塞进我的口袋里。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站牌下已经站了几个人。我们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还牵着。阳光把站牌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细长的一条,指向商店街的方向。远处有几个小孩正朝这边跑过来,步子很大。
是健二他们。
健二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年纪更小的孩子,大概是在游戏厅玩够了,也打算回去。跑到近前后,健二第一个看见我们,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我和凌音交握的手上,愣了一瞬,然后嘴巴张开了,合都合不上。
“海翔哥!”
他叫了一声,声音大得站牌下的人都回头看,“你们——你们——”他指着我们的手,手指都在发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兴奋,又从兴奋变成那种只有小孩子才会有的、毫不掩饰的起哄劲。后面两个孩子也跟了上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加入进来。
“牵手了!”
“海翔风情哥和凌音姐牵手了!”
“哇——”三个人围成一团,又是笑又是叫,健二甚至开始拍手。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下意识想松开手,但凌音没有松。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起哄的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健二起哄得起劲,还凑近了想看个仔细。凌音低下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说不上凶,但足够冷,冷得健二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但他脸上依然还是笑嘻嘻的。
“看什么看。”凌音说,声音依旧很轻。健二立刻捂住眼睛,手指缝却张得大大的。“没看没看!”他嚷嚷着,声音里全是笑。另外两个孩子也跟着捂眼睛,动作一个比一个夸张,笑声传出去老远。
站牌下等车的人也在笑。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看着我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嘴里念叨着“年轻真好”。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凌音的手还握着我,掌心暖暖的,不紧不松。
健二他们笑够了,终于安静下来,挤在站牌下等车。但他们还是时不时回头看我们一眼,眼神里全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了”的得意感。车来的时候,健二第一个跳上去,还不忘回头朝我挤了挤眼睛。
车上人不多。我们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凌音坐在里面,我坐在外面。
车子发动的时候,健二还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被另一个孩子拉了一下,总算安静了下来。
凌音靠着椅背,侧过头望着窗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的发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浅,很均匀,胸口的起伏平稳而缓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得清晰。
牵手。
牵手被看见了。被健二他们看见了,被站牌下等车的人看见了,被那个老太太看见了。他们看见了,她也没有松开。她站在那里,手被我握着,面对那些起哄、那些目光、那些带着善意的笑,她只是安静地站着,没有躲,没有逃,没有把我的手甩开。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眼光的人。
但这一次,我在意的不是她有没有松开手,而是——她选择握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会不会也在等我说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就让我委实感到心跳加速。我看着她的侧脸。凌音正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真的睡着了。阳光在她的皮肤上落了一层暖色,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更深一些,微微抿着,唇角那点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
我想起上午在商店街的时候,她捏着我的手臂,问“你跟她很熟吗”。想起她别过头,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声音闷闷地说“下次别随便跟陌生人吃东西”。
想起她在石阶上把手伸过来,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时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滑进我的指缝里。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安静地跟在后面、从不主动伸手的人。可今天,她主动了。她牵了我的手,当着那些起哄的孩子,当着站牌下等车的人,当着那个笑着的老太太,她都没有松开。
她在等。
我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确定的。
也许是开学那天清晨,她抱着悠介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我时目光微微一顿,耳根悄悄红了的时候。也许是某天放学后,她在图书馆的书架间安静地整理书籍,看到我走来情,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那本《影森町风土记》递给我,问我是不是在找这个的时候。也许是那个雾气浓重的傍晚,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来敲我的房门,因为误会我喜欢嫂子而露出促狭的笑容,又在确认“没有”之后,垂下眼轻声说“那就好”的时候。
也许是料理课那天,她蹲下身捡起摔裂的便当盒,手指轻轻抚过边缘,说“浪费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认真地告诉我“下次我教你做”的时候。也许是同在那个午后,她挽着我的手臂穿过操场,面对拓也的询问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站在我身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的时候。也许是更早的某个深夜里,她赤脚站在我房间的榻榻米上的时候。
又也许,比这些都更早。
早到我们都还没从东京回来,早到她站在孤儿院门口看着我们的车远去,没有挥手,也没有追赶。早到四年前那个阳光明亮的夏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安静地站在坡道上,短发被风吹乱的时候。
那些年里,她从来没有主动伸手。
可每一次——每一次我回头的时候,她都在。不是站在原地等待,而是一直走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不催促,不追赶,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就像山涧里那条溪流,不声不响地流淌,却从未干涸。
今天,她终于把手伸了过来。
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时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滑进我的指缝里。那触感很轻,却比任何话语都重。她在等。等了我四年,等我把那些混乱的、阴暗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理清楚,等她确认我还是当年那个值得她跟在后面的少年,等我主动开口。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车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阳光在山脊线上跳动,把那些被雾气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杉树照得发亮。健二在前面的座位上已经安静下来,大概是玩累了,靠着椅背打瞌睡。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风情
下午回去就去找阳一郎先生。
问清楚那道疤的事,问清楚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答案是什么,至少……至少我该知道。
然后,就跟她说。
就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