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月的G市,连绵的阴雨把整座城市泡成了一块发霉的海绵。
我的精神状态比这天气还糟。
那些声音——走廊里听到的那些声音——像蛆虫一样钻进了我的大脑,在里面筑了巢,繁殖,扩散。白天工作的时候,我能勉强用图纸、参数和电话会议把它们压下去。但一到夜里,只要周围安静下来,它们就卷土重来。
撞击声。呻吟声。那个女人的尖叫——
「太深了……要死了……」
还有脏辫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我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一种更恶劣的形式——我能睡着,但每次都会在凌晨三四点被同一个画面惊醒。磨砂玻璃后面的模糊人影。那条S型的曲线在昏黄灯光中晃动。黑色的剪影从后面覆盖上去。
然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一情遍又一遍地回放那些碎片——廖东强口中的「大奶眼镜妹」,日料店里她闪躲的目光,深夜电话里气喘吁吁的声音。
每一块碎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但我没有证据。
我只有猜测。只有脑补。只有一堆间接的、模糊的、可以被任何一句「你想多了」轻松推翻的线索。
我需要确认。
需要亲眼确认。
舒心阁里到底有没有李馨乐。
【二)
一月中旬的某天下午。
我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一条灰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旧运动鞋。头上扣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到眉毛上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口罩从鼻梁一直遮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像个送外卖的。
我把车停在距离新黎村东入口五百米远的一个停车场里,步行进入。
上次探查我只走到了二房的边界就被赶走,没办法继续深入。这次不一样。我做了功课——在网上查了新黎村的卫星地图,大致摸清了几条从外围通往村中心的巷道走向。
我没有走主巷道,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北侧的一条更窄的巷子摸进去。那条巷子两侧是密密麻情麻的自建房后墙,墙根堆着建筑废料和垃圾,空气里弥漫着发酵了的泔水味。头顶几乎没有天空——两栋楼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从窗户里伸出的晾衣杆上挂着各色内衣裤,水滴落下来,砸在我帽檐上。
我拐了两个弯,正准备穿过一段只能侧身通过的夹缝,继续往里走。
但前面被人拦住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背靠着墙,翘着腿,手里玩着一串钥匙。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脖子上纹着一条青色的蜈蚣,从领口一直爬到耳根后面。
他没站起来,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干什么的?」
「路过,走错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这里面不是你能走的。」他的语气不带任何客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哪来的回哪去。」
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夹缝那头的巷子更深更暗,隐约能看到几盏昏黄的灯光和一些招牌——那应该就是二房的地界了。
「我朋友在里面等我,我给他打个电话——」
「谁是你朋友?」他的眼神冷了一度。「本村的?叫什么名字?」
我说不出来。
沉默了两秒。他把手里的钥匙风情串往塑料凳上一拍,站起来了。
「听不懂人话是吧?」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不到一米。他比我矮半个头,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蛮横让人本能地想后退。「外面的人不能进来,这是规矩。有本村的人带你,你可以进。没有人带,就给我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地上钉钉子。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原路退回。
走到巷子外面,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不死心。
又花了半个小时,试了另外两条巷道。结果都一样——每条通往村中心的路口都有人守着。有的是像刚才那样坐在凳子上的年轻人,有的是在路边摆了个小摊卖烟酒的中年妇女,看着像做生意,但我一走近,她就抬起头来,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我身上过了一遍,然后不动声色疯情地掏出手机说了几句什么。
还没等我走到跟前,又一个年轻人就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拦在路中间。
「干嘛的?」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结果。
我进不去。
连二房的地界都踏不进去,更别说接近舒心阁了。
我退回到一房的范围,在一个卖肠粉的小摊前坐下来,点了一份肠粉,借着吃东西的功夫平复心跳。
嘴里嚼着肠粉,脑子里在复盘刚才的情况。新黎村的防线比我想象的严密得多。二房和三房的入口全部有人看着,陌生面孔根本不可能混进去。舒心阁就在二房的地盘深处,我连二房的门槛都摸不到——
那些关于舒心阁的信息,什么一楼正规按摩、楼上特殊服务,都是我从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里拼凑出来的。真假都不知道。我连那栋楼长什么样都没亲眼见过。
算了。今天到此为止。
我丢下筷子,站起来,沿着一房的巷道往东入口方向走。
走到一条窄巷子的出口时,我停下了脚步。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后背升起来。
不是错觉。那种感觉非常具体——像有人在你背后打开了一盏聚光灯,光束集中在你的后脑勺上风情,又热又刺。
我假装接了个电话,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侧头往回看了一眼。
巷子另一头,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靠在墙上。
离我大约三十米。他叼着一根烟,低头看手机,姿态很随意。但就在我转头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只抬了一秒——然后又落回去。
那一秒足够了。
他在看我。
不是刚才拦我的那几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但那种眼神是一样的——冷的,打量的,像在确认什么。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我加快脚步,穿过出口,拐进主巷道,汇入人流。我没有跑——跑会更可疑——但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左拐。右拐。直行。再右拐。
走出新黎村东入口的那一刻,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
他拍了照片。
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的那个动作,不是在看屏幕。
是在拍我的背影。
【三)
当晚。
新黎村某处自建房三楼。
黎安德的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穿灰色工装裤和深色卫衣的男人的背影,帽檐压得很低,走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德哥,就是这个人。在我们门口转悠了快半个小时。」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站在旁边,表情恭敬中带着一丝邀功的急切。「先是在对面那个拐角站着看,后来又绕到后面去了。」
黎安德接过手机,两根肥厚的拇指在屏幕上捏合,放大照片。
照片质量不好,拍摄距离远,光线又暗。但那个人的身形——不高,偏瘦,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的姿态——黎安德看了几秒钟,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是他啊。」他把手机扔回沙发上,仰头靠进椅背里。「李馨乐的男朋友。」
黑夹克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黎安德没有发怒。
恰恰相反。他的表情是愉悦的——一种猫发现老鼠正在往陷阱里走时的那种愉悦。从容、慵懒,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舒展。
「有意思。」他从桌上拿疯情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在白色的烟雾中眯起眼睛。「这小子还真是不死心。」
他吐出烟雾,看着它们在灯光下打转、消散。
一个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不是刚刚诞生的——更像是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已经埋了一段时间,现在遇到了合适的阳光和水分,破土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安伍,明天过来一趟。有事商量。」
【四)
第二天下午,黎安德的住处。
黎安伍坐在沙发对面,翘着二郎腿,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打火机的盖子。「啪」一下打开,「啪」一下合上。
黎安德把那张照片给他看了。
「陈杰?」黎安伍凑近手机屏幕,贼眉鼠眼的脸皱到了一起。「他来干什么?踩盘子?」
「来探他女人的底。」黎安德弹了弹烟灰。「这小子之前在新黎村被堵过三次,还跑去跟刘英明打听舒心阁的事。他早就怀疑了。」
「那直接找几个人把他打一顿,让他长长记性不就完了?」
「蠢。」黎安德连眼皮都没抬。
黎安伍闭了嘴。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只有打火机盖子「啪——啪——」的声音。
「打他有什么用?打了他,他会恨我们,然后去报警,去找律师,去到处找人帮忙。就算他现在没有证据,把事情闹大了总归麻烦。」黎安德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你知道什么才是最高明的?」
黎安伍摇头。
「让他自己踏进来。」黎安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他自己走进舒心阁,自己坐到沙发上,自己享受服务。然后——让李馨乐『恰好』看到这一幕。」
黎安伍的手停住了。打火机盖子悬在半空。
「让她知道,」黎安德转过身,灯光从他身后打过风情来,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只有那双小眼睛闪着光,「她那个『纯洁』的男朋友,是什么货色。」
「这样一来,她心里最后那点愧疚也没了。她不会再想着回头了。不会再想着有一天跟陈杰坦白、求他原谅。因为她会觉得——他也不干净。」
「我们都一样脏。」
「那她就彻底是我的了。」
黎安伍慢慢合上打火机,「啪」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嘴咧开,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德哥,你这脑子真他妈好使。」
【五)
计划的切入点,是六职校的项目。
电工培训基地的设备已经交付了大部分,但还有几批配件的验收一直卡着没过。这件事本来就是黎安德故意拖延的——他需要一根牵着陈杰的绳子,让他随时能拽一拽。
现在,这根绳子要派上新的用场了。
黎安德安排了一个叫阿辉的人去联系陈杰。阿辉是六职校后勤处的办事员,名义上是黎绍坚的下属,实际上是黎安德的眼线。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热情得发腻。
「陈经理吗?我是六职校后勤处的小辉啊!黎总说了,最近项目配合得很好,想请您吃顿饭,表示感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黎总?」我的声音有些发紧。「哪个黎总?」
「黎安德黎总啊!他说了,就是朋友之间聚一聚,不谈公事,轻松一点。」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出汗。
黎安德。
听到这三个字,我的胃条件反射地收缩了一下。那张肥腻的、猥琐的脸浮现在眼前,连带着他嘴角那种永远像是在算计什么的笑容。
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干净利落地拒绝。
跟这个人吃饭,就像跟一条毒蛇在同一个笼子里过夜。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你,但你知道它一定会咬你。
「那个……我最近比较忙,恐怕——」
「陈经理,您看这样啊,」阿辉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暗示的意味,「黎总说了,验收那批配件的事,他跟黎处长打了招呼了。要是您方便来的话,这事儿……顺便就办了。」
我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两下。
配件验收。
那批配件已经拖了三个星期了。公司那边催了好几次,项目部的邮件一封接一封,周总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如果验收再不过,尾款就结不了,年底的考核直接泡汤。
而验收权在黎绍坚手里。黎绍坚听黎安德的。
得罪黎安德,这个项目可能彻底黄掉。
「我考虑一下。」
挂掉电话之后,我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把外面的灯光切割成一条条扭曲的光带。
我知道这顿饭不会简单。黎安德请客从来不是白请的。
但我又想——
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接近他的圈子,打探舒心阁的信息。也许在酒桌上,他或者他身边的人会不经意间透露什么。那些我在新黎村的巷子里、在小卖部门口偷听到的碎片,也许能在酒精的催化下拼出一幅更完整的图。
也许能找到李馨乐和这一切的真正关联。
「去还是不去?」我问自己。
天花板上的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没有回答我。
赴约前夜。
我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大脑像一台过热的服务器,CPU占书用率百分之九十九,散热风扇疯转。
我知道黎安德不是什么好人。他在六职校的课堂上对李馨乐说过的那些话,他临走时在我耳边吐出的那句——「总有一天,老子要让她跪在我面前」——这些东西烙在我记忆里,每想一次就觉得胃里翻涌一次。
但项目。
但钱。
但李馨乐母亲的后续治疗费用。
但我和馨乐在G市的立足之本。
这些东西像秤砣一样坠在理智的天平上,把尊严和恐惧一点一点地压到另一边。
也许那个饭局是个陷阱。
也许我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但也许——也许那些只是我的被害妄想。也许黎安德真的只是想吃顿饭。毕竟项目做了这么久,表面的客气还是要维持的。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保持清醒。」我对自己说。
「去了之后少喝酒,多观察。能打听到什么就打听什么。打听不到就早点走。」
「一定要保持清醒。」
窗外的雨声像一张密网,把我的意识一层一层裹住,拖进昏沉的深处。
【六)
二月初。某个周五的晚上。
七点四十五分,我的车拐进新黎村。
这次不是从东入口,也不是从北侧的小巷子。是正门——新黎村最宽的那条路,两旁是灯火通明的店铺和摊贩,人流密集,电动车和三轮车在人群中见缝插针地穿行。
这是黎安德派车来接我之后,又改口说「不用了不用了,杰哥你自己开过来就行,我在门口等你」的路线。
我的手心在方向盘上留下了一层汗渍。
阿辉发来的定位,把我引向了舒心阁所在的那条巷子。
但这次不是从巷口走进去。巷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有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站在旁边,看到我的车牌号,挥手示意我跟着他走。
「陈经理是吧?跟我来,这边有停车位。」
他把我引到建筑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停了三四辆车,有一辆黑色的奔驰疯情G级,车身擦得锃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下了车。
年轻人领着我绕到建筑正门。
门后面是一条铺着仿木纹地砖的走廊,墙壁上贴着暖色调的墙纸,射灯打出柔和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檀香和某种不知名精油的气味——浓郁,甜腻,有些呛鼻。
走廊尽头是一部电梯。
「黎总在三楼等您。」
我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自己在不锈钢门板上的倒影——一个脸色苍白的、穿着深色衬衫的男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有恐惧,有警惕,也有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电梯停在三楼。门打开。
黎安德站在走廊里。
他比我上次见面时胖了一圈。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粗金链和胸口的一撮黑毛。脸上堆着笑,那种笑——饱满的、热情的、不达眼底的笑——我已经见过太多次了情。
「杰哥!来了来了!」他张开双臂迎上来,像要拥抱我。我侧了一下身,把他的拥抱变成了一次勉强的握手。他的手又厚又软,掌心有汗。
「没想到吧?」他搂着我的肩膀往里走,「今晚安排在我这里——舒心阁的VIP包厢。比外面那些饭店舒服多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舒心阁。
他说的就是舒心阁。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两侧紧闭的房门——深色的木门,每扇门上有一个金色的门牌号,从301到312。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灯光暖黄色,很暗,但暗得恰到好处——那种被精心设计过的暧昧的暗。
我闻到了空气里更浓的香味。不只是檀香和精油了。还有酒精的辛辣,还有某种更隐秘的、让人本能地不安的气息。
「杰哥?」黎安德回头看我。「愣着干什么?走啊。」
我咽了一下口水,跟上他的脚步。
【七)
包厢在走廊中间。
3」
「原来你也会找别的女人。」
「原来……我们都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哭。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泪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液体还在,但它们找不到出口,只能在胸腔里打转,变成一种沉闷的、压迫的、让人想要呕吐的胀满感。
只有一种奇怪的、病态的解脱感在心底慢慢蔓延。
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先是一个小点。然后扩散。再扩散。
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货色——
那她为什么还要假装圣洁?
为什么还要为自己的堕落感到愧疚?
不如——
干脆放开自己。
【二十二)
二月。
接下来的日子。
从那天晚上开风情始,李馨乐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那么抗拒去舒心阁「工作」了。
以前她每次出门前都要在宿舍的洗手间里站很久,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等那个「G大女研究生」的面具一点一点地贴合到脸上之后,才能迈出门。回来的时候反过来——先把面具揭下来,冲很久很久的热水澡,把身上所有的气味和触感冲掉,然后才能躺到那张窄小的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现在她不这样了。
出门变得更快了。换衣服、化妆、出发。十分钟。
回来之后也不再反复冲洗了。快速淋浴,擦干,睡觉。
她不再在事后躲在角落里流泪。
她的眼泪在那个夜晚——她透过单向玻璃看到陈杰那一刻——已经流干了。或者说,流泪的理由消失了。
她开始更「专业」地对待这一切。
客人来了,她微笑、服务、配合。客人走了,她清理、换衣服、等下一个。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被编好了程序的机器,精确、流畅、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她甚至开始——
主动。
不是对某个特定的客人主动。而是对那种「被填满」的感觉主动。
她发现,只要她的身书体在工作,她的脑子就是空的。
而只有脑子是空的时候,她才不会想那些让她痛苦的事——她父亲的牢房、她母亲的病床、一百多万的债务、那些拍下来的视频、陈杰的脸。
身体的快感变成了一种麻醉剂。
不是享受那些男人。
而是享受那种「放弃自我」的感觉。
【二十三)
我不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李馨乐就在隔壁包厢。
不知道她透过小窗户看到了一切。
更不知道那一晚彻底改变了她。
我只知道——
在舒心阁那一夜之后,我和李馨乐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我因为那晚的事,心里多了一块沉甸甸的愧疚石。每次看到她,我都忍不住想起小王跪在我面前的画面,然后就会条件反射地别开目光。
我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约她吃饭的时候,选的都是最安全的、公共的地方。不再提去酒店。不再有肢体上的亲密暗示。甚至连牵手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先看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按在小王的头顶上——然后才伸出去。
风情
我怕她看出什么。
怕她从我的眼神里、我的动作里、我的气味里,察觉到那晚发生的事。
但同时——
我也更加怀疑。
舒心阁。
我进去了。我亲眼看到了那栋楼的内部——走廊、灯光、一扇扇紧闭的包厢门、空气中的气味、小王穿着旗袍出现的方式。
那一切是真实的。不是传闻,不是猜测。是一个运作中的、有组织的、提供色情服务的场所。
而李馨乐——
她有没有可能就在某一扇门的后面?
我现在多了一个信息:舒心阁是真的。里面的服务是真的。黎安德和这一切有关。
但我依然没有看到李馨乐的脸。
我依然只有间接的、模糊的、不能构成「证据」的碎片。
【二十四)
二月中旬。
周日下午。我们在G大附近的一家茶饮店见面。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那副眼镜。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文静,知性,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的乖学生。
但有些东西变了。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柔情。那种柔情不是做出来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依赖和感激的温暖光芒。像冬天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跳动着。
现在那种光芒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辨别不出的东西。
不是冷漠。她对我依然客气,依然礼貌,依然会在我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倾听。但那份客气里多了一层什么——一层薄薄的膜。像是有人在她和我之间放了一面无色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对方,但碰不到。
「最近怎么样?」我问。老生常谈的开场白。
「还行。论文改了第三稿,导师说可以了。」
「那挺好的。」
「嗯。」
沉默。
以前的沉默是舒适的——两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偶尔对视一笑,不需要言语来填充。现在的沉默是尖锐的——像两根平行的钢轨,中间的距离始终不变,无论延伸多远,都不会交汇。
「馨乐。」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就是论文的事比较操心。」
那个笑容。
我盯着那个笑容看了两三秒。
以前她的笑容是暖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起的角度、鼻翼两侧浅浅的纹路——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是一种让人感到被接纳、被珍视的温暖。
现在她的笑容是冷的。
不是那种故意冷淡的冷。而是一种温度散尽后的冷。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热茶,杯壁上还留着蒸汽的雾痕,但茶水已经凉透了。
她在笑。
但那个笑不是给我看的。
那个笑是一面盾牌,挡在她和我之间,阻止我看到盾牌后面的真实表情。
「馨乐。」我叫了她一声。
「嗯?」
我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堵住了。
我想说——你是不是在舒心阁?你是不是在被黎安德控制?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出卖自己?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不管怎样我都可以帮你。
但这些话我一句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自己也不干净了。
那一夜在306包厢发生的事,像一根鱼刺卡在我的喉咙里。我没有资格质问她。一个嫖过客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质问他的女朋友?
「没什么。」我端起杯子。「喝茶吧。」
她低下头,拿起热可可,抿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的镜片上留下一道弧形的反光。
我看不清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