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江东魔都清晨的阳光如同锋利的碎金，刺破落地窗外翻滚的云层，斜斜地切入这间位于市中心的江景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光柱在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上投下明暗交界的色块，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微尘在光束里缓慢地翻滚。
套房主卧的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洛星蓝紧紧贴着门框边缘，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她身上已经一丝不苟地套上了那件偏大一号的异策局黑色战术长风衣。宽大的衣摆将她的娇小身躯完全吞没，袖口被她用力地卷了两道，露出里面纯白色的衬衫袖口。那顶带有异策局金属徽章的黑色大檐帽被她死死地压在头顶，宽大的帽檐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紧紧咬着的、水润的粉色下唇。
昨夜那场近乎剥夺理智的高温灌注，那些在极致的热浪中沦为本能小兽的喘息与索取，此刻正化作实质性的烈火，在她的血液里疯狂倒流。她那张原本白粉色的脸颊此刻涨得通红，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部扩张扯动了贴身的纯棉布料。
洛星蓝迈出主卧，黑色的低帮战术小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略显沉闷的闷响。她的动作极其僵硬，右脚迈出的同时，右臂也跟着机械地甩动——她同手同脚地走向了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杯刚倒好的热牛奶，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洛星蓝快步走过去，那双白皙微肉、骨节平滑的小手一把捧起玻璃杯。指尖贪婪地汲取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她绕过宽大的真皮沙发，一直走到距离主卧最远的一个单人沙发位，双腿紧紧并拢着坐了下去。黑色百褶短裙的边缘在膝盖上方小幅度地战栗着。
她的视线被大檐帽的阴影切割，只能盯着地毯上的花纹，蔚蓝色的瞳孔在眼眶里毫无规律地游移。
“咳。”
她用力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尖锐。
“曲老板。”洛星蓝捧着牛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苍白色，“虽然昨晚……咳，没发生什么，但我作为异策局调查员，今天依然会严格监督你的日常行踪……”
客厅的另一端，靠近落地窗的阴影交界处。
曲歌斜靠在厚重的遮光窗帘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宽松连帽卫衣，拉链一直拉到了下颌骨的边缘，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多口袋机能工装裤。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胸肌将柔软的卫衣布料撑出冷硬的折角。
他黑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坐在沙发边缘、像一只受惊鹌鹑般的洛星蓝。宽大的右手中，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正在指节间灵巧地翻转。
“叮——”
拇指挑开打火机的金属盖，清脆的机械碰撞声在客厅里荡开。
曲歌的嘴角刚刚挑起一抹常态化的弧度，准备开口。
突然，套房内恒温空调送出的暖风中，毫无征兆地卷入了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流。
光洁的实木复合门板上，骤然泛起一阵灰白色的涟漪。一股刺鼻的劣质92号汽油味，混合着一种已经氧化发黑的干涸血腥气，瞬间冲散了空气中昂贵的冷冽香氛。
“砰！”
一个半透明的躯体跌跌撞撞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像是一个被掏空的破麻袋，重重地砸在玄关处的羊毛地毯上。
那是一个穿着廉价黄色外卖员制服的女人。制服的布料粗糙不堪，表面大面积地沾染着浑浊的泥水和暗红色的血污。她那一头利落的黑色单马尾凌乱地散落下来，贴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
她的灵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微白，骨感纤弱的身躯在接触到地毯的瞬间，边缘处正向外飘散着细碎的灰白色粉末。然而，当她整个人完全置身于这间昨夜刚刚经历过极致阳气释放、空气中依然残存着浓烈纯阳气息的套房内时，那些向外逸散的灰白色粉末奇迹般地停滞了。
赵小雅艰难地翻转过身子。她的双手死死地攥着一个屏幕已经摔成蜘蛛网状的廉价智能手机。那双半透明的、指关节布满常年风吹日晒老茧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地毯的绒毛里。
她四肢并用，在地毯上拖出一道若有若无的阴冷水渍，朝着站在窗边、身躯散发着惊人热量与压迫感的曲歌爬去。
“大师……”
赵小雅的声音干瘪、嘶哑，仿佛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她棕色的瞳孔涣散着，额头猛地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虚响。
“求求你……只有靠近这里的热气，我才能撑着说完这句话……”她半透明的身体在光柱中剧烈地战栗着情，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老师打电话说……我弟弟从四楼摔下来了，腿断了……求求你帮帮我……”
沙发上，洛星蓝捧着牛奶杯的手猛地一抖。
几滴温热的白色液体从杯口溅出，落在她黑色的战术风衣袖口上，迅速洇开。她蔚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大檐帽下的脸色瞬间苍白。
“砰。”
玻璃杯被重重地顿在茶几上。洛星蓝娇小的身躯猛地弹起，黑色的战术小皮靴在地毯上踏出急促的声响。宽大的风衣下摆随着她的跨步在空气中甩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她冲到了赵小雅的面前，双手瞬间抬起，十根白粉色的小手在胸前极速交错，结出一个繁复的印契。
“嗡——”
一抹温暖、柔和的蓝色灵光，骤然从她的指尖绽放开来。这股蓝光如同春日里最温和的水流，驱散了周围那一小片刺骨的阴寒。
“别怕，我是异策局的调查员。”洛星蓝微微弯下腰，大檐帽下的眼眶泛起一丝红晕，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同情与焦急，“你快消散了，放下执念吧，我会洗涤你的痛苦，带你去轮回。”
她那散发着蓝色灵光的指尖，缓缓向赵小雅沾满血污的肩膀落去。
然而，就在那抹温暖的蓝光触碰到黄色外卖服粗糙布料的瞬间。
“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仿佛要撕裂声带的惨叫，轰然从赵小雅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蓝光并没有带来任何安抚的效果，反而像是一股强酸，狠狠地腐蚀进了她半透明的躯体。蓝光侵入的瞬间，赵小雅那双涣散的棕色瞳孔剧烈地向上一翻，整个灵体如同触电般疯狂地抽搐起来。
在蓝光的冲刷下，她脑海深处那些画面——医院惨白的病床、十岁男孩稚嫩的脸庞、还有那一串紧紧锁在心底的数字，开始出现模糊的边缘，像是被橡皮擦强行抹去的铅笔画。
“拿开！不要碰我！”疯情
赵小雅疯狂地向后蹬踹着双腿，半透明的指甲死死地抠住地毯，硬生生地向后拖行了半米。她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颅，手指几乎要掐进半透明的头皮里。
两道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血泪，瞬间从她的眼角狂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地毯上，砸出一个个冒着寒气的凹坑。
“不要轮回！我不能忘！”赵小雅绝望地嘶吼着，颈部的线条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崩得笔直，“小杰才十岁，腿粉碎性骨折了！我赶时间超速被撞死是我自己活该！可是小杰以后是个残废，爸妈在我们小时候外出打工，抛弃了我们姐弟。以后，他一个人怎么活啊！”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盯着洛星蓝指尖的蓝光，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个碎屏手机。
“我卡里有我送外卖赚的十三万！那是他的救命钱！密码只有我知道！如果我忘了，他连治腿吃饭的钱都没了！我死也不去轮回！”
洛星蓝的手僵在半空中。
指尖那团温暖的蓝光在空气中明暗不定地闪烁着。她呆呆地看着地毯上那个宁愿承受灵魂撕裂之痛也拒绝遗忘的女鬼，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你疯了……”洛星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哭腔，“不走轮回你会彻底魂飞魄散的！局里定下死规矩，就是为了防止恶鬼越攒越多，这是为了保护所有活着的人！这是铁律！你不能为了你弟弟一个人，连自己下辈子都不要了啊！”
她猛地咬紧牙关，双手十指再次用力扣紧。指尖的蓝光骤然暴涨，化作一团刺目的光晕。她跨前一步，准备强行将这团安抚术式按向赵小雅的眉心。
突然，一道深灰色的阴影笼罩了她的视线。
一只骨节分明、宽大且散发着恐怖高温的手掌，从侧后方极其精准地探出，一把钳住了洛星蓝纤细柔软的手腕。
手掌上的力道极大，如同铁铸的液压钳，瞬间截断了洛星蓝手臂向前的轨迹。极高的纯阳温度透过战术风衣的袖口，直接烫在她的皮肤上，让她的手臂猛地一软。
曲歌面无表情地站在洛星蓝身侧。
他左手捏着洛星蓝的手腕，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直接探入那团刺目的蓝色光晕中。
“啪。”
一
声极其沉闷的脆响。
那团代表着异策局慈悲与规则的蓝色灵光，在曲歌的手指间被硬生生地捏碎，化作漫天细碎的蓝色光尘，如同死去的萤火虫般簌簌坠落。
曲歌松开洛星蓝的手腕。他低下头，将叼在嘴角的香烟凑近右手中的金属打火机。
“刺啦。”
幽蓝的火苗腾起，点燃了烟丝。曲歌猛地吸了一口，淡青色的烟雾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向上翻滚，模糊了他深邃的黑色瞳孔。
“星蓝，收起你那套普度众生的官方词儿吧。”
曲歌的声线低沉，透着一股不带任何温度的金属质感。他夹着香烟，冷酷地俯视着洛星蓝。
“轮回就是个粉碎机，进去了就什么都不剩了。你们局长坐在办公室里算的是全人类的生死大账，但对她来说，天大的账，也大不过她弟弟断腿的医药费。”
洛星蓝捂着被捏红的手腕，大檐帽下的胸膛剧烈起伏。她红着眼眶，蔚蓝色的瞳孔中满是挣扎与愤怒，大声反驳：“可是规矩就是规矩！如果没有鬼去轮回，这个世界就乱套了！”
“呵。”
一声极其轻蔑、带着丝丝慵懒的冷笑，从客厅中央的宽大真皮沙发上传来。
绯红坐在沙发上，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长风衣，内搭的白色紧身低胸衬衫将那一对傲人的半球型弧线勒得极其惹眼。下半身的黑色包臀皮裙紧紧贴合着大腿的曲线，脚上的黑色过膝皮靴尖头，正随着她的轻笑在空气中极其微弱地晃动。
她戴着一尘不染白丝绸手套的左手，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现磨咖啡。右手抬起，食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无度数的银丝边框眼镜。
镜片后，那双猩红色的瞳孔没有看向地毯上残破的女鬼，而是冷冷地刺向了洛星蓝。
“小矮子，别把你们官方说得那么高尚。”
绯红端起咖啡杯，红唇在杯沿上轻轻抿了一口。浓郁的咖啡苦香在空气中散开。
“遇到听话的，你们就放点蓝光‘慈悲’一下；遇到不肯配合的，你们局里的人难道不是直接无视人家的冤屈，强行把疯情鬼塞进通道里充业绩吗？”
她将咖啡杯放回茶几的杯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你们在乎的根本不是救赎，只是账面上能交差罢了。她如果自愿为了弟弟放弃一切，这笔买卖，可比你们那条冰冷的流水线干净多了。”
洛星蓝如同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胸口，娇小的身躯猛地一晃。
她蔚蓝色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要搬出那套倒背如流的条例来反驳，但当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地毯上时，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赵小雅依然跪在地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沾满泥水和干涸血迹的外卖服包裹着她骨感纤弱的身躯。她手里那部碎屏的廉价手机，边缘已经被磨得露出了底层的塑料。
在这血淋淋的微观悲剧面前，宏大的规矩轻得像是一粒灰尘。
赵小雅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周围的争吵。在蓝光消散后，她像是抓住了这世上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她拼命地向前爬了两步，来到了曲歌的脚边。
她伸出那双布满粗糙老茧的半透明手指，虚弱地抠住了曲歌那条黑色机能工装裤的裤腿边缘。
“大师……”赵小雅扬起那张挂着血泪的脸，棕色的瞳孔里只剩下纯粹的祈求，“你能帮我见他一面，把密码告诉他吗？我不投胎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的命给你，求求你！”
“曲歌你疯了！”洛星蓝本能地向前扑了半步，声音里满是绝望的阻拦，“把她封印起来，她就再也没有自由了！”
曲歌没有理会洛星蓝。
他高大的身躯缓缓蹲下。连帽卫衣的下摆在膝盖上方堆叠出厚重的褶皱。夹着香烟的右手搭在膝盖上，一点猩红的烟火在空气中明暗交替。
他纯黑的瞳孔深处，突然毫无征兆地翻涌起一层极其深邃、冰冷的幽蓝光芒。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在这一瞬间随着这道蓝芒的亮起而骤降了半度。
他直视着赵小雅的眼睛。
“等价交换。”
曲歌的声线极其平稳，不带任何悲悯或喜怒，完全切换成了那副属于封印者的冷酷姿态。
“我可以托梦让你交代后事。但代价是，你的灵魂归我。契约生效后，你再也入不了轮回，失去自由，变成一个珠子。想好了吗？”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赵小雅紧紧攥着那个碎屏手机的双手贴在胸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她的眼角还挂着半透明的暗红色血泪，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却在这一刻绽开了一个极致感激、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笑意的表情。
“我愿意！”
她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透出一种卸下所有重担的轻盈。
“只要小杰能活下去……我愿意！”
曲歌深蓝色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她。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任何怨恨、不甘或是自私的恶念。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为了另一个人活下去的执念。
眼底的蓝芒缓缓褪去，重新恢复了纯黑。
曲歌按灭了烟头。他站起身，大腿肌肉绷紧，撑起高大的身躯。
他转身走向茶几，宽大的手掌一把抓起桌上那串黑色的路虎车钥匙。金属钥匙扣在空中碰撞出“哗啦”一声脆响。
他没有看依然呆立在原地的洛星蓝，迈开长腿向套房的大门走去。
“走吧，星蓝。”
曲歌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去帮我们的新客户……送一笔活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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