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半空中那条幽蓝色的灵力光束崩碎成漫天细小的光尘,病房门外走廊上的温度开始缓慢回升。
曲歌贴在玻璃窗上的右手缓缓垂落。他原本深邃得几乎要吞噬光线的幽蓝瞳孔,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褪去了所有的异色,重新恢复成了属于“无界咨询”老板那种深不见底的纯黑。他抬起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指腹按压在额角的太阳穴上,轻轻揉了揉。深灰色的宽松连帽卫衣随着他肩背肌肉的放松,在布料表面挤压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转过身,背部斜靠在走廊冰冷的白墙上。左手探入黑色机能工装裤的口袋,摸出一根未点燃的香烟,随手抛进嘴里,用牙齿轻轻咬住滤嘴。他没有去拿打火机,只是双手插兜,目光透过半人高的长方形观察玻璃窗,平静地注视着病房内。
病床上的安静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戴着透明氧气面罩的赵小杰,双眼猛地睁开。那双原本因为深度昏迷而失去焦距的瞳孔,在接触到天花板刺眼白炽灯的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
“姐姐!姐姐别去!”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隔着面罩沉闷地炸开。赵小杰的上半身如同触电般猛地向上弹起。
“哐当!”
病床尾部的金属支架发出一声沉重刺耳的碰撞声。他被厚重白色石膏紧紧包裹、高高吊起的双腿,被这股猛烈的起身动作狠狠扯动。粗糙的石膏边缘摩擦过固定带,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剧烈的拉扯力将他的上半身重新砸回了床铺。他左手手背上贴着的医用胶布被瞬间撕裂大半,原本顺畅滴落的透明药液通道里,一股暗红色的血液瞬间逆流而上,在透明的塑料软管里绽开一长串触目惊心的血红气泡。风情
空荡荡的病房里,除了呼吸机单调的“嘶……呼……”声,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赵小杰躺在病床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他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病房惨白的天花板,眼角的泪水顺着太阳穴迅速滑落,没入枕头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塑料氧气面罩的内壁上迅速蒙上一层又一层浓重的水雾。
短暂的惊恐过后,他停止了呼喊。
他猛地抬起没有打点滴的右手,一把扯掉了脸上的氧气面罩。新鲜却刺鼻的来苏水空气灌入他的鼻腔。他咬紧牙关,两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隆起。
瘦骨嶙峋的双手死死扒住了病床边缘的金属护栏。那些布满青紫淤青的细弱手臂上,甚至暴起了几根极其突兀的青筋。
他开始疯情向外挪动。
一点。再一点。
双腿的石膏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地将他的下半身钉在床尾。他只能依靠双臂的力量,硬生生地将自己的上半身一点点地拖拽出床沿。
病号服粗糙的布料在白色的床单上剧烈摩擦。他整个上半身几乎完全悬空,脑袋充血倒挂在病床边缘。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汗水顺着他稚嫩的鼻尖,“吧嗒、吧嗒”地砸在地砖上。
他伸出那只因为回血而肿胀的左手,颤抖着摸向了床头柜。
指尖顺着木质的柜体一路向下,探入了最底层的夹层缝隙。
“嘶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刺耳的胶带撕裂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
赵小杰倒挂在床边,大口喘息着。他的左手死死捏着一张坚硬的塑料卡片,从那个阴暗的夹层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边缘磨损严重的工商银行卡。
“十三万……救命的钱……”
赵小杰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幼狼般的沙哑气音。他死死攥着那张银行卡,尖锐的塑料边缘几乎要刺破他掌心的皮肤,但他却毫无所觉,仿佛那是将他死死钉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一枚楔子。
走廊外。
洛星蓝站在玻璃窗前,双手死死攥着那本黑色的记录本。她蔚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病房里那个倒挂在床边、浑身是伤的男孩。她以为这孩子在找到银行卡后,会爆发出比梦境中更加凄厉的嚎啕大哭。
然而,没有。
病房里。赵小杰艰难地扭动着双臂的关节,咬着牙,一点点地把自己倒悬的上半身重新拽回了病床上。
他仰面躺在枕头上,急促地喘息着。
他抬起手,将那张银行卡送到了嘴边。
上下排牙齿猛地合拢,死死地咬住了坚硬的塑料卡片。
他的双手紧紧揪住了胸口那件被汗水湿透的病号服,指节苍白。他转过头,那双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刺眼的正午阳光。
眼泪依然在流,但那张稚嫩的脸上,却再也找不到一丝属于十岁孩童的软弱与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情到悬崖边缘、剥落了所有伪装的野兽般的凶狠与决绝。
“姐姐去很远的地方赚钱了……她没有不要我……”
含混不清的呜咽声顺着被咬紧的牙关挤出来。
“我不会死的……等我腿好了,等我长大了……我绝不会再让他们欺负我……我要活下去等姐姐回来!”
玻璃窗外。
“呵。”
一声极其冰冷的嗤笑声在走廊里响起。
绯红依然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她那件黑色的修身长风衣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皮质光泽。戴着一尘不染白丝绸手套的右手食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左臂的衣袖。
红色的瞳孔冷冷地瞥向了一旁的洛星蓝。
?“哭什么,小矮子。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心甘情愿留在这个‘黑心商人’身边当打手了吧?”绯红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嘲弄,目光却破天荒地在玻璃窗外的赵小雅身上停留了一瞬。
“我见过那些肮脏的恶念,也见过这种纯粹的灵魂被规矩碾碎。曲歌的交易虽然见不得光,但他至少给了这些干净的灵魂一个选择。与其带着天大的委屈去轮回,不如变成他手里的珠子。至少还有这么一个叫曲歌的人认可了她牺牲的价值。”
洛星蓝娇小的身躯猛地一震。那件偏大一号的黑色战术长风衣领口剧烈地摩擦着她的下颌。
曲歌没有看绯红。他依然斜靠在墙上,嘴里咬着那根未点燃的香烟。黑色的瞳孔深邃而平静地注视着洛星蓝那张苍白、布满泪痕的脸。
“星蓝,我没有绯红说的那么高尚。我只是一个承认灵魂价值的,贩卖灵魂的商人。”
曲歌的声线低沉,带着一种属于执行者的冷酷理智。
情
洛星蓝死死咬着水润的粉色下唇,几滴殷红的血珠从被咬破的唇瓣上渗了出来。温热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顺着白粉色的脸颊滚落,砸在那件黑色的战术风衣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她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本代表着异策局铁律的黑色记录本。原本平整的硬质封皮已经被她捏得布满深深的皱褶,粗糙的纸页边缘在先前的疯狂翻折中发生了撕裂。
洛星蓝深吸了一口气。肺部急剧的扩张让她胸前的白衬衫瞬间绷紧。
她抬起那只白皙微肉感的小手,手背极其粗暴地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擦去了那些软弱的泪水。
在曲歌和绯红有些诧异的目光中,她松开了紧攥着记录本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探入战术风衣胸前的口袋,拔出了一支黑色的战术钢笔。
大拇指指腹顶住笔帽,用力一弹。
书 “吧嗒。”
笔帽掉落在亚麻油地毡上,滚向了墙角。
洛星蓝将那本满是皱褶的记录本翻到全新的一页。笔尖重重地戳在纸面上,力道之大,甚至划破了表层的纸浆。
“唰唰唰——”
安静的走廊里,只剩下金属笔尖在纸张上疯狂摩擦的尖锐声响。
洛星蓝一边流着泪,一边用颤抖却极其坚定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出她写下的每一个字:
“调查报告……”
“山城郊外……遭遇外卖员游魂,赵小雅……”
“因灵力耗尽……执念自行消散……归于天地。”
“特此报告。”
最后一笔落下,笔尖在纸面上狠狠点出了一个穿透纸背的黑点。
“啪!”
洛星蓝猛地合上记录本。那双蔚蓝色的瞳孔通红一片,却死死地、毫不退缩地直视着斜靠在墙上的曲歌。
“曲歌。”她的声音带着沙哑的鼻音,“这次我帮你瞒报。不是因为你对,也不是因为我背叛了异策局……只是因为……我也是一个人!”
曲歌看着洛星蓝眼中那股属于成熟执法者的韧性。他嘴唇微动,咬着香烟的滤嘴,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去接洛星蓝那番宣告式的言辞。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了站在几步之外的赵小雅身上。
赵小雅依然穿着那件廉价的黄色外卖员制服。
但此刻,制服上那些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泥水污渍,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淡化、蒸发。她周围那些代表着车祸横死和不甘的灰黑色游离粒子,已经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的灵体变得极其虚弱,那具骨感纤弱的身躯已经接近完全透明,仿佛走廊里只要吹过一阵微风,就能将她彻底吹散。
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凄美的笑容。
她看着玻璃窗内那个咬着银行卡、眼神凶狠的弟弟。棕色的瞳孔中,那最后的一丝焦急与不舍也化作了极致的宁静。
她身上的极阴能量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纯净状态,散发出一层微弱而柔和的白光。
曲歌站直了身体,高大的身躯一步步走向赵小雅。战术靴在地砖上踏出沉稳的步伐。
他在距离赵小雅半米的地方停下。
黑色的瞳孔中,属于封印者的冷漠再次覆盖了所有的情绪。
“交易达成了。”
曲歌的声音冰冷,像是在宣读一份法庭判决书。
“托梦结束,根据契约,你的灵魂现在属于我了。”
“连去下面排队投胎的机会都没了。以后只能被关在黑漆漆的珠子里失去自由。怕不怕?”
赵小雅微微仰起头,看着曲歌那张清秀却冷酷的面容。
“我不怕。”
没有任何迟疑。半透明的嘴唇吐出平静的音节。
她转过头,那双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底色的眼睛,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眼眶通红的洛星蓝。
脸上没有一丝对失去自由的恐惧,反而平静得像是一潭不再起波澜的春水。
“没关系。只要小杰能用这笔钱好好活下去。我不想要下辈子了,我只要他这辈子平安。”
赵小雅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要融入空气中。
“这笔买卖……我很划算。”
她缓缓闭上眼睛。
那双布满常年风吹日晒老茧的、半透明的纤弱双臂,在空气中缓缓张开。
她完全放弃了所有的物理防御与灵体抵抗。
“我准备好了。”
赵小雅半透明的下颌微微扬起。
“带我走吧,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