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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完天命安史终遇弑,镇暴动叛军跪受俘(安史之乱篇终章,剧情章)

作者:xrffduanhu1 字数:7733 更新:2026-08-15 09:16:38

  官军阵中,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秦琼、尉迟恭等人更是激动得高举兵刃,声如雷震。百日的血战,无数同袍的牺牲,都在这石破天惊的一枪之中,得到了最酣畅淋漓的宣泄。

  反观叛军阵中,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如丧考妣的绝望。看着主帅落马,那面象征着大燕最后尊严的大纛颓然倒下,数万残兵的面容上,竟然浮现出了一种近乎诡异的释然。

  是啊,就算史思明今日真的赢了这场单挑,就算孙廷萧真的信守承诺放他们北上,他们又能去哪里呢?回幽燕老家?那里早就被十万胡人铁骑占了去,他们这几万人回去,不过是给胡人塞牙缝罢了。这天下之大,早就没有了他们这些叛贼的立锥之地。如今史思明败了,一切的苦难和挣扎,终于可以结束了。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孙廷萧却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顺势一枪贯穿史思明的咽喉。

  他将枪尖缓缓抬高了半寸,深吸了一口气,自腹部运气至胸腔,喝声瞬间盖过了全场的喧嚣:

  “史思明已败!幽州兵马,不降更待何时?!”

  这一声怒喝,犹如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叛军心中最后一丝顽固。旷野之上,不知是谁带的头,“当啷”一声,丢下了手中的兵刃。这清脆的声响仿佛会传染一般,紧接着,无数刀枪剑戟如雨点般纷纷落地,大片的叛军士卒双膝一软,瘫跪下来。

  孙廷萧低头看着地上依然闭目等死的史思明,冷冷地抛出了一句话:“史思明,今日我饶你一命。你自回广年城去,清点你的军队、名册、府库,安抚好你的部将。明日午时,本将便在这广年城外,受你全军之降!”

  躺在泥地里的史思明浑身猛地一震。

  他豁然睁开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马上那个如神只般俯视着他的年轻统帅。没有嘲讽,没有折辱,甚至连一句宣判生死的废话都没有。孙廷萧不仅留了他这条命,甚至还给了他回去安抚旧部的体面。

  史思明眼底的那些复杂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他听着远处本方阵营里不断传来的兵器落地声,听着那些降卒压抑的啜泣,终于是咬紧了牙关,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撑住泥地,艰难而痛苦地坐了起来。

  随后,在这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昔日威震塞外、搅动天下风云的乱世枭雄,一点点地调整了姿态。他拖着那条满是鲜血的残臂,以一种标准、恭顺的单膝跪地之姿,在孙廷萧的战马前,深深地低下了他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

  “史思明,遵命。”

  “叛军降了!”

  这惊天动地的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一般,从广年城外的这片旷野开始,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疯狂地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当日下午,原本正从北面邢州和南面邺城日夜兼程、准备随时扑上来给叛军致命一击的岳家军与徐世绩、陈庆之所部,在接到飞马传来的捷报后,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推进的步伐。几位统帅极有默契地将大军驻扎在了距离广年二十里外的地方,只让前哨向孙廷萧表明协同受降的姿态,却绝不越雷池一步,将这独一无二的受降之功,完完整整地留给了这位一枪定乾坤的骁骑将军,毕竟孙骁骑苦战百日,有始有终,若要抢功实在上不得台面。只是消息传到汴州,杨钊少不得跺脚捶胸,恨徐世绩手慢,少了他一党功绩。

  广年广年城四门打开,不再防备,但官军并没有急着入城去抢夺那些所谓的战利品。孙廷萧下达了死命令,各部严阵以待,维持秩序。

  数万名刚刚在阵前放下兵刃的叛军士卒,拖着疲惫而麻木的身躯,在官军的监视下,缓缓退回了各自的驻地。他们甚至连丢弃在泥地里的刀枪和残破旗帜都懒得多看一眼。那高耸的广年城墙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守军和巡夜的暗哨,此刻被撤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个兵卒,以此向城外的官军昭示着他们彻底放弃抵抗的决心。

  奇怪的是,在经历了百日的血腥绞杀、见惯了各种尔虞我诈之后,这群降卒的心中,竟然没有生出半点对未来命运的恐慌。没有人怀疑孙廷萧会出尔反尔,也没有人害怕会在半夜里被官军拉出去坑杀。那个一枪挑落史思明的年轻将军,他在阵前许下的诺言,有着一种比皇帝的圣旨还要令人信服的力量。

  “都回去老实待着!将军有令,今日速速整顿名册、清点营房!明日大军受降之后,自有米面尔等!”

  骁骑军的传令兵骑着快马,沿着广年城的四门来回飞驰,口中大声宣导着孙廷萧的军令。听到“米面”二字,那些原本疯情死气沉沉的降卒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光。

  不仅是降兵,广年城中那些被连日战火和饥饿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少量百姓,在当天下午便颤巍巍地互相搀扶着,走出了这座犹如炼狱般的城池。面对这些骨瘦如柴的难民,官军没有任何盘问与刁难。在孙廷萧的授意下,鹿清彤与书吏们迅速组织起了数十口大铁锅,在城外的空地上架起柴火,熬煮起浓稠的小米粥。白色的蒸汽夹杂着久违的粮香,在广年城外的上空袅袅升腾。

  而在城内,那座临时作为大燕行辕的县衙后堂里,气氛却是一片凝重。

  史思明面如金纸,紧闭着双眼,正躺在榻上接受随军郎中的救治。孙廷萧那一记回马枪刺得极深,几乎洞穿了整个肩胛骨。虽然没有伤及心脉,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孤城里,这等重伤足以让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丢掉半条命。

  两名亲卫端着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从内室退了出来。外堂里,田乾真默然地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枯树,神情犹如一口古井般波澜不惊。

  就在半个时辰前,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史思明硬撑着最后一口气,将象征着残军统帅之权的令牌,交到了田乾真的手里,命他全权负责安抚各部,准备明日的献降事宜。

书  田乾真摩挲着手中那块冰冷的生铁令牌,眼底掠过一抹无以名状的悲凉。

  安禄山死了,安庆绪死了,李归仁、崔乾佑、安守忠、尹子奇、令狐潮……那些曾经与他在幽燕大地上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的老伙计们,都已在这短短百日的南下狂飙中,化作了黄土下的一把枯骨。如今,史思明也倒下了。

  他抬起头,看向渐渐西沉的残阳。庞大的叛军体系,在经历了烈火烹油般的极盛之后,终于走到了尽头。而他田乾真,赫然已经成为了这支造反大军中,最后一个还活着、还能下达军令的名将。

  入夜,广年城早早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了往日里巡城士卒的更鼓声,也没有了战马焦躁的嘶鸣。笼罩在整座孤城上空的,是一种仿佛连呼吸都被压抑住的死寂。十数万人在城外放下了兵刃,这不仅抽干了大燕叛军最后的反抗之力,也抽干了这座城池所有的生气。

  城北的军营内,田乾真将明日出降所需的各部兵册、旗印以及粮草账目一一核对妥当。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出营带两三名贴身亲随,顺着空荡荡的街道,不疾不徐地向城中心的县衙大院行去。

  他得去和史思明通个气,看看老上司那被孙廷萧一枪洞穿的肩胛骨伤势究竟如何,明日午时,是否还能撑着残躯亲自出城,去完成那最后一步受降的仪式。

  深秋的夜风透着刺骨的凉意,马蹄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然而,当田乾真距离县衙大院只剩下半条街的距离时,他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敏锐嗅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异样。

  太安静了。

  按照常理,主帅重伤,县衙外围本该有最精锐的亲兵把守。可此刻,前方的街巷不仅没有半点灯火,甚至连个站岗的暗哨都看不见。更要命的是,在冷风拂过四周那些低矮的民房屋檐时,空气中隐隐传来了一阵极细微的、密集的金铁摩擦声。

  那是重甲兵卒在暗夜中移动时,甲叶相互碰撞的响动!

  田乾真心中猛地一凛,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数炸立起来。

  今日阵前一战,大燕全军已然卸甲投降,谁还会在这个时候全副武装地潜伏在主帅的院子周围?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白天在阵前瑟瑟发抖、战后便再未露过脸的身影,犹如恶鬼般跃入了他的脑海。

  史朝义!

  那小子从小就怯懦多疑,心思阴暗,虽然没什么大本事,表面也常恭顺,但此时又有谁还能维持面具?眼下大军将降,他必定是怕朝廷算账首恶,要他的脑袋,如今他父亲带头投降,史朝义自己想活,自然只有抢夺父亲的权力,庆绪弑父篡位的那一幕血淋淋的惨剧,竟然又要在这对父子身上重演!

  “竖子误事!”

  田乾真在心底怒骂一声,根本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连去县衙查探的念头都没有生出,猛地一扯缰绳。那匹战马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嘶,前蹄腾空,在原地生生完成了一个急转。他必须立刻打马逃回城北大营,只要能书回到自己的驻地,凭着他在军中的威望,就能集结起尚未散尽的旧部,将这起荒唐的兵变彻底镇压下去。

  “走!回营!”田乾真压低声音冲着亲随暴喝。

  然而,对方既然已经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又岂会放任他这条最大的变数离开。

  就在他拨转马头的刹那,两侧漆黑的屋脊上、巷口的阴影里,骤然响起了密集的弓弦崩鸣之声!

  “嗖嗖嗖——!”

  数十支淬着寒芒的利箭犹如暴雨般从黑暗中倾泻而下。距离太近了,根本避无可避。两名亲随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猬,坠落马下。

  田乾真纵然武艺高强,但在毫无防备之下,背心依然被三四支强疾的重箭狠狠贯穿,也落马而下。

  “呃啊——!”

  田乾真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他死死地抠住地面的石缝,用尽胸腔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冲着夜风情空爆发出了一声狂吼:“有人作乱——!!”

  这声怒吼在死寂的广年城上空轰然炸开,传荡出极远。然而,这已是他此生能发出的最后一点声息。田乾真没有死在孙廷萧的长枪之下,也没有死在与胡人决胜的沙场上,却在拨乱反正之前,被自己人暗箭射杀。

  他圆睁着双眼,死死地盯着县衙的方向,终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此时的县衙大院内,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伴随着田乾真那声临死前的怒吼,院落四周原本熄灭的火把,犹如幽灵般“腾”地一下全数亮起。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死士手持刀枪,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院落,将那间史思明养伤的主屋围得水泄不通。摇曳的火光将这些叛军士卒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机。

  史朝义就站在人群的正中央,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恐惧与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狠狠地吞了一口唾沫,强行压制住内心如海啸般翻涌的恐惧。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紧闭的房门,咬着牙,向身旁的死士下达了那条大逆不道的命令:

  “去……去把门撞开!‘请’我父亲……出来!”

  “吱呀——”

  没等那些死士上前撞门,那扇雕花的木门却从里面缓缓地推开了。

  在一众火把的映照下,史思明那高瘦精壮的身影出现在了门槛处。他没有披甲,身上只穿着一件沾染了些许血迹的单薄中衣。白天被孙廷萧一枪洞穿的肩胛处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隐隐透出渗人的暗红。他没有带任何兵刃,甚至连步伐都显得有些虚浮,但当他那双深邃如孤狼般的眼眸扫过院中那些持刀相向的死士时,所有人竟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三十年的积威,哪怕是到了穷途末路、重伤垂死之际,依然足以让这群叛贼中的叛乱者感到发自骨子里的战栗。

  史思明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最终落在了那个浑身发抖、手持横刀的儿子身上。

  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声嘶力竭地痛骂。那张枯槁的面容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令人心悸的失望。他看着史朝义,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可悲的笑话。

  “逆子……”史思明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互相摩擦,“白天那场阵前单挑,就是为了在这绝境里给幽州的残军、给你,换一个体面求生的机会……孙廷萧不是朝廷其他人,他既然当着数万人的面应了不杀,为父便能保住你这条性命。可你……可叹啊,你偏偏要自己往死路上走。”

  史朝义被这番话刺得浑身猛地一哆嗦。他瞪着充血的眼睛,像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极度恐惧般,猛地扯开嗓子尖叫起来:“保我性命?!别说得那么好听!孙廷萧恨我们入骨,朝廷更是要将我们挫骨扬灰!若是明日真的降了,他们转头就会把我的脑袋砍下来祭旗!我不要像安庆绪那样死得那么窝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嘶声吼道:“父亲,你老了,你怕了!可我不怕!只要我能统率残部北上,胡人便会接纳我们,他们答应过安庆绪,我知道!”

  史朝义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我们趁着今夜官军刚受降、毫无防备,立刻整军杀出城去!只要能突袭取了孙廷萧那狗贼的性命,这河北的官军群龙无首,我们就能杀开一条血路,北上幽燕!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愚蠢!竖子蠢不可及!”

  史思明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狂怒。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书精于算计了一辈子,临到死局,竟生出了这么一个蠢钝如猪的儿子!这逆子居然天真到去相信胡人的封王之诺,还要在兵无战心、刀枪已弃的今夜,去劫营刺杀孙廷萧!

  这哪里是在求生,这分明是要拖着这城中数万残兵,去填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史思明怒极攻心,竟是不顾肩胛处那撕裂般的剧痛,犹如一头暴怒的残狼般,赤手空拳地朝着史朝义扑了过去。

  “拦住他!快拿住他!”史朝义吓得亡魂皆冒,连连后退,手中的刀都差点掉在地上。

  周遭的死士们见状,再也顾不得什么旧主的威严,七手八脚地一拥而上。史思明本就有重伤在身,哪里抵挡得住这群如狼似虎的壮汉。不过转瞬之间,他便被几根粗壮的长枪死死压在了地上。

  “放开我!你们都是死路一条!史朝义,你这逆子,畜生!”

  史思明被死死摁在泥地上,鲜血从他崩裂的伤口中疯狂涌出,染红了地面。他拼命地挣扎着,仰起头咒骂。

  史朝义被这咒骂声逼得几欲发狂。他双手捂住耳朵,在这令人窒息的逼视下,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人性被彻底碾碎。

  “杀了他……杀了他!”史朝义指着地上的父亲,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嘶吼,“给我杀了他——!!”

  几名死士的手猛地一颤,但终究是咬紧了牙关,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带着森冷的寒光,狠狠地劈了下去。

  “噗嗤!噗嗤!”

  利刃砍断骨骼的沉闷声响在院落中接连响起。史思明那嘶哑的咒骂声戛然而止。这位在幽燕边关厮杀三十年、一度将天汉江山搅得天翻地覆的乱世枭雄,最终却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般,死在了自己亲生儿子的乱刀之下,身首异处。

  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溅了史朝义满脸。

  史朝义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残破的尸体,忽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他赢了!他终于把这个向来看不上自己的老家伙除掉了!

  然而,就在他狂笑的瞬间,城北的军营方向,忽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那是田乾真的旧部,在发现了主将遇害后,已然炸了营。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一般,城东、城西、城南的各处驻地,火光接连冲天而起,刀剑的碰撞声、绝望的嘶吼声、不明真相的士卒们因为恐慌而引发的自相残杀席卷了整座城池。

  广年城内冲天的火光和凄厉的喊杀声,动静大到城外数里之遥的官军大营不仅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连那半边天空都被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骁骑军的中军大帐内,孙廷萧连战甲都未曾解下。这百日的残酷厮杀,早让他养成了一种野兽般的直觉。白天受降虽顺,但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就等着广年城里这群困兽的最后一丝反扑。只是他没料到,这场反扑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之胡闹。

  “报——!”一名游骑探马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促,“将军!广年城内哗变了!城门大乱,到处都是火光和厮杀声,似乎是叛军各部自己打起来了!”

  “果然出事了。”鹿清彤眉头紧锁,快步走到沙盘前,“史思明虽然压得住阵脚,但他白天重伤,城内必定有人心生异心。”

  孙廷萧没有立刻答话。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毡帘,眯着在骊山华清宫的接风宴上,扮成个滑稽的胡儿大跳胡旋舞,麾下猛将如云,何等不可一世。可如今再回头看呢?安禄山死了,李归仁、崔乾佑、尹子奇死了,安庆绪死了,田乾真也死了。这赫赫扬扬的大燕满朝文武、悍将强兵,犹如烈火烹油般盛极一时,却又在短短百日内灰飞烟灭。

  真如过眼云烟。

  可是,这股云烟消散得太过惨烈。为了这群枭雄的野心,这大半个河北的土地被鲜血浸透,无数生灵涂炭。这满地的焦土和堆积如山的白骨,又岂是一句“过眼云烟”能够轻轻抹去的?

  孙廷萧微微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冲着身旁的亲兵摆了摆手:“抬下去吧。找口像样的棺木,替他收殓了。”

  这略带悲悯的举动,让周遭那些原本以为在劫难逃的降军们,心中微微一颤。

  孙廷萧这两日话极少,仿佛这连番的变故和杀戮也让他感到了一丝难以名状的疲惫。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硝烟熏得有些灰暗的夏日晴空,沉默了半晌,才再次挥了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骁骑军卒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烂泥般的史朝义拽到了孙廷萧的马前,重重地摁跪在地上。

  史朝义此刻已是双眼无神,嘴唇哆嗦着,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孙廷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将最后一点局面搅烂的蠢货,嘲讽地冷笑。

  “安禄山死于其子安庆绪之手,史思明亦被你这逆子乱刀分尸……”孙廷萧用极低的声音呢喃了一句,“安史之乱,为父皆死于亲子之手……这天意,倒真是难违。”

  周遭的将领和士兵们都没能听清他这句呢喃,即便听见了,也咂摸不出其中那份莫名其妙的感慨。

  孙廷萧没有再多愁善感,他直起身子,眼神瞬间恢复了将军的冷酷,手中的马鞭指着地上的史朝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史朝义,今日依然不杀你。你就留着这条狗命,等着被槛车解送汴州行在,交由圣人与百官去发落吧!”

  听到“汴州”和“发落”这两个词,史朝义浑身猛地一抽搐,犹如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骨头般,颓然瘫坐在了血水里。他知道,落在汴州那群文官和皇帝的手里,他将要面对的,是比一刀砍头要残忍百倍的凌迟与羞辱。他再也哭嚎不出声了,只剩下一种如坠冰窟的绝望。

  处置完了首恶,孙廷萧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外围那数万名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的大燕降军,以及那三四百名参与了昨夜哗变的俘虏。

  所有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这才是决定他们数万人命运的最终审判。

  孙廷萧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恐惧与麻木的面孔,沉默了数息,然后缓缓开口:

  “昨夜城中生乱,非尔等之本意。本将知道,你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早在城外就已经放下了兵器,是被人裹挟、被人算计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犹如一记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那即将崩溃的人心:

  “我孙廷萧说过的话,从来作数。未曾参与昨夜作乱、真心归降者,不杀!”

  “呼——”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极度压抑后的、书犹如释重负般的巨大喘息声。许多降卒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当场伏地痛哭起来。

  “但是!”孙廷萧的声音陡然一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因为这狗才的折腾,史思明已死,叛将尽数覆灭。今日,没有受降仪式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所有人,即刻退回各自营房,安生待着!没有军令,胆敢跨出营门半步者,斩!至于你们的口粮……”

  孙廷萧瞥了一眼远处那些正被骁骑军缓缓推入城中的运粮车,冷冷地抛下了最后一句话:“我军依然会去放粮赈济。”

  说罢,孙廷萧再未多看一眼,猛地一拨马头,在一众铁骑的簇拥下,朝着被清理出来的县衙大堂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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