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2008年3月18日
时:14:40
地:省博物馆 后门
人:陆铮 省委书记秘书
人:马援朝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队长
省博物馆后门的警戒线在风里微微晃动。黄白相间的塑料带子,一头系在铁门的门闩上,另一头绑在一棵法国梧桐的树干上,绷得不算紧,风一吹就发出很细的嗡嗡声。
马援朝站在警戒线外面等陆铮。
四十二岁,平头,鬓角推得很短,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左胸口别着公安的徽章。他抽烟的姿势很老派,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手掌半握,像是怕风把烟灰吹散。
陆铮骑着二八永久拐进后门小巷。马援朝看见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鞋套。”马援朝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两片蓝色无纺布鞋套递过去。“法医还没走。现场保持得比较完整。”
陆铮接过鞋套,弯腰套在鞋底。无纺布摩擦鞋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蹲下去的时候右膝咔哒响了一声,他没用右手扶地,直接把重心换到左腿上站起来。
“死多久了。”
“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保安巡楼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门反锁,敲了十分钟没反应,拿备用钥匙开的门。开门的时候人已经冷了。”
马援朝撩起警戒线,陆铮弯腰钻过去。
后门是一条很窄的过道,两侧墙壁贴着白瓷砖,有些瓷砖裂了缝,缝里填着发黑的油灰。地上铺了塑料布,鞋套踩上去没有声音。过道尽头是展厅的后门,门把手上也缠了一圈警戒线。
两个人穿过大厅。
展厅里的展柜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的冷白光照着一排排空荡荡的展柜。展柜里的文物已经被提前转移了,只剩下深蓝色的绒布底衬和上面压出的器物形状的凹痕。玻璃柜面上有一层很薄的灰,被灯光照得发白。
“省博的馆长呢。”
“在京城开会。副馆长代理馆务。现在两个都不在了。”
马援朝推开消防门,走上楼梯。楼梯间的声控灯亮得慢了一拍,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两个人的鞋套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三楼走廊很窄,比省委办公厅的走廊窄了一半。两侧墙壁上没有照片,挂的是省博物馆历年展览的海报,镜框里的海报已经褪色,最旧的一张是九七年的《东南省出土文物精品展》。
尽头,一扇门开着。白炽灯光从门框里溢出来,打在对面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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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3月18日
时:14:55
地:省博物馆 副馆长办公室
人:陆铮 省委书记秘书
人:马援朝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队长
人:法医老廖 省公安厅法医科
副馆长的办公室不大。二十个平方出头。靠墙三排书架,塞满了考古报告和文物图录。办公桌靠着窗,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另一半斜斜地劈进来,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
死者坐在办公椅上。
五十六七岁,头发花白,往后梳。头往后仰,后脑勺搁在椅背的顶端。嘴半张着,嘴唇已经变成暗褐色。右手垂风情在椅子扶手外面,手指自然弯曲。左手摊在办公桌上,掌心朝上。
手心里一片金箔。
金箔很薄,薄到能透光。唐代鎏金铜羽人的左翅残片,陆铮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这个名字,但此刻他看到的只是一片比指甲大不了多少的金属碎片。边缘不规则,被什么工具剪过,断口处露出底下的铜胎。鎏金层在光下泛出一种沉沉的暗金色。
死者攥了一整夜。金箔上嵌着他的指纹纹路。汗渍把金箔边缘洇出一圈极细的暗色。
法医老廖站在办公桌旁边,正在往铝制器械箱里收工具。六十出头,戴老花镜,白大褂的袖口上沾着一块发灰的污渍。他看见陆铮进来,摘下眼镜放进上衣口袋。
“你是办公厅的。”老廖的语气不是询问,是确认。他见过太多来案发现场的机关干部,每个人进来的第一反应都不一样。这个年轻人进来先看金箔,再看死者的脸,然后看了一圈房间的四个角。这是刑警的看场习惯,不是机关干部的。
“尸表没有外伤。心脏骤停。但心梗的诱因不明。”老廖把器械箱合上,锁扣发出两声脆响。“正常心梗发作的人,手会松。本能反应。这个人不同。他攥着金箔攥到最后一秒,指关节的尸僵比其他部位明显。说明他死之前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一件事,攥住这片东西。”
“金箔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不知道。不是馆藏。省博唐代门类的清单我调过了,没有鎏金铜羽人,连残片都没有。”马援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清单递给陆铮。“三页纸。从头看到尾,没有一片对得上。”
陆铮接过清单,没有立刻翻看。“他家里人怎么说。”
“老伴三年前去世。孩子在国外。昨天下午最后一个见到他的是他的学生。省文物局的。”马援朝翻了一下笔记本。“沈若溪。她说下午四点十分和老师讨论了一批待修复文物的事。四点四十离开。老师说晚上还要加班,让她先走。”
“她人的状态怎么样。”
马援朝看了他一眼。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她还在这儿,在楼下。”
陆铮转身走出办公室。走过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门锁。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锁舌边缘的漆都是完整的。反锁的状态。一个人反锁了门,死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不属于博物馆的唐代金箔。不是他杀。是有人把金箔给了他,或者他自己拿走了金箔,然后锁上门,不想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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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3月18日
时:15:10
地:省博物馆 三楼走廊
人:陆铮 省委书记秘书
人: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员
人:马援朝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队长
陆铮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另一头有声音。
一个年轻女人被拦在警戒线外面。警戒线从楼梯口拉到了走廊中段,把她隔在楼梯口那一侧。她穿一件白色实验服,没有扣扣子,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长发用木簪挽在脑后,有一绺碎发垂在左耳前面,她没有拨开。
“让我进去。他是我老师。”
拦她的年轻警员在解释程序。她没听完。她退了一步,然后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闷。不像膝盖磕在石头上的声音,像隔着皮肉和骨头之后剩下的一团沉响。她的实验服下摆铺在地上,浅灰色毛衣的肘部拉出了两道横褶。
她跪在地上,对着办公室的方向,叫了一声。
“老师。”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修复文物时对着器物自言自语,那种说了很多年、知道器物不会回答、但还是要说的语气。
马援朝走过来,站在陆铮旁边,低声说:“这姑娘有问题。她老师死之前给她发过一条短信。”
陆铮转头看他。
“什么内容。”
“三号库的箱子不对劲。”
陆铮没有回答。他朝沈若溪走过去。
她没有抬头。他蹲下来。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右膝咔哒响了一声。他把重心移到左腿上,蹲稳了。视线放到了和她同一个高度。他能看到她的睫毛是湿的,但没有泪珠淌下来。她的双手搁在大腿上,手指自然弯曲,左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很浅的老茧,不是写字的老茧,是长期握某种工具磨出来的。
“你叫什么。”
“沈若溪。”
她抬起眼睛看他。她的瞳仁颜色很浅,是那种接近琥珀色的浅棕。二十七岁的脸,但眼睛比脸年轻,不是因为皮肤,是因为眼睛里的东西。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像看一件摆在自己面前的器物。
“你是他的学生。”
“也是省文物局的情。馆藏文物管理处。”
她的声音是平的。不是冷漠的平,是把自己压住了的平。每个字都在用力和不用力之间找到了一个刚好不掉的位置。
陆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手边。纸巾是蓝色的塑料包装,上面印着东南省委办公厅的字样。
“他下午和你讨论的那批文物,还在吗。”
沈若溪没有拿纸巾。她看着陆铮,看了三秒。眼睛里没有戒备,不是那种在被盘问时本能绷紧的回应。她的反应是延迟了一拍,然后开口。
“三号库的箱子被换过。我下午和他说了。他说晚上自己查一下。”
“被换过。什么意思。”
“修复完的文物入库,每件都有编号。编号在入库单和实物上要一致。那批箱子里,有一个编号和实物对不上。木箱上的编号多了一位数。九位。正常的编号是八位。”她说完这句话,嘴唇抿了一下。“我说要报馆里。他说不用。他自己查。”
她自己查。
陆铮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和那把反锁的门、那片金箔、那份法医报告放在一起。一个副馆长,在自己的学生发现了编号异常之后,选择不报馆里,自己一个人晚上加班查。然后死在了办公椅上。
“你现在能带我去看三号库吗。”
沈若溪点了一下头。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地面上撑了一下。陆铮看到她左手食指上那道老茧在白色实验服的反光下显得更明显了。修复刀磨的老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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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3月18日
时:15:25
地:省博物馆 三号库房
人:陆铮 省委书记秘书
人: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员
三号库房在省博物馆地下室。走下一段很陡的铁板楼梯,空气开始变凉。地下室没有暖气,三月的湿冷从水泥墙壁里往外渗,温度比地面低了至少五度。
库房门是铁皮的,灰色的漆面有些地方起了泡。沈若溪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手指翻了四下,找出正确的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响。
她推开门。
铁门发出很长的一声承重轴的嘎吱。
库房里灯管是冷白色的,但电压不太稳,偶尔暗一下又亮回来。水泥地面上刷了一层灰色的防尘漆,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底下的水泥。靠墙码放着两排木箱,每只箱子长约一米、宽六十公分、高四十公分,箱盖上有白色油漆印的编号。
沈若溪走到角落里一只木箱前面,蹲下去。
“这只。”
她的手指点在箱盖上的编号上。编号印得不平,每个字的边缘有油墨洇开的痕迹。前面七位数字清晰,第八位之后多了一位数,比前面的字体略小,像是后补上去的。
“我把入库单拿过来核对的时候发现的。入库单上的编号是八位。这只箱子上是九位。多了一个数字。开始以为是印刷错误。但仔细看,多的那一位墨迹和其他不一样。颜色偏浅。印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一周。”
“里面是什么。”
“唐代金银器残片,去年从滨海港扩建工地上挖出来的。”
滨海港。这三个字从沈若溪嘴里平静地出来。陆铮脑子里却过了一遍另一条线,那份汇报材料,港口吞吐量的数据矛盾,审核人栏里签字的那个人。
何曼。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
马援朝蹲下来,掏出手电筒照在箱盖边缘。箱盖四角钉着十字螺丝钉,每颗螺丝的槽口都很完整,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但有一颗螺丝的颜色和其他三颗不一样,颜色偏亮,没生锈,是后来换上去的。
“箱子被打开过。”马援朝用手电筒敲了敲那颗新螺丝。“开的人很讲究。撬了没留痕,打完换了新螺丝。但不是文物界的人。文物界的不会换螺丝,他们知道老螺丝被换了在考古学上叫破坏原始信息。”
沈若溪蹲在箱子前面,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颗新螺丝。
她的手指在螺帽上停了不到一秒,缩回来。然后站起来。站的动作很轻,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老师说他晚上自己查。他查了。”她停了一拍。“然后他就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睫毛还是湿的,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悲伤能形容的东西。是一种很安静的、把一件事咬在嘴里的确认。
陆铮看着她的脸。
“你那条短信什么时候发的。”
沈若溪慢慢抬起头看他。不是意外他知道短信。是意外他在这时候提。
“三天前。”
“为什么不报馆里。”
“老师不让我报。”
她的右手攥住了实验服的下摆。不是愤怒的攥。是把手指全都收紧、掌心贴着布料、靠这个动作稳住自己的攥。那一小团布料在她手心里越捏越紧,指节从浅粉捏到一层薄薄的苍白。
“老师说他需要时间核实。他说这件事可能牵扯到馆里更高层的人。”她把右手松开,手指在实验服上留下了三道纵向的褶皱。“我听了他的话。”
她说完这句,把木簪从头发里拔出来,重新插了一遍。
木簪穿过发髻,黑色的头发缠在深褐色的木头上。她的左手在插簪子的时候自己搁在了右手腕上,左手食指那道老茧正好压住了右手腕骨凸起的位置。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这次没有说话。只是上下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
马援朝在旁边合上笔记本,看了陆铮一眼。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都听懂了同一个意思:沈若溪手里的信息比她已经说出来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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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3月18日
时:21:00
地:陆铮宿舍
人:陆铮 省委书记秘书
陆铮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回到省委老家属院。六层的砖楼,墙体上的爬山虎枯藤在夜风里发出一片干燥的刮擦声。没有电梯,他一阶一阶往上走,右膝在第八级台阶上咔哒响了一声,在第十三阶又响了一声。
打开门。四十二平方。客厅里一张深灰色的布面旧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一个电视柜上面没有电视。墙上没有挂画,只在原来钉钉子处留着一块被拔掉的白色灰印。白天出去的窗帘没拉开。月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里切进来,把茶几的玻璃面打成一长条冷白色反光。
他脱了藏蓝色夹克挂在门后。钥匙扔进墙上的小铁碗里,当的一声。
右膝疼得厉害。比早上重情多了。博物馆地下室的温度让半月板那股钝钝的胀变成了深层的热,像有人把钝刀换成了滚烫的细铁丝,从膝盖骨缝里一点一点穿进去。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腿伸直,后背靠进沙发角里。没有开电视。没有开广播。闭上眼,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苏振国说“那些人不希望你坐这个位置”。
方晴把录音笔推到桌边说“何曼的事你知道多少”。
马援朝在电话里说“攥着一片金箔”,背景里法医器械碰托盘的声音,当的一声。
沈若溪跪在水磨石地面上。膝盖磕下去的声音很闷。她抬起眼睛说“老师”,一个字,每个音节咬得清清楚楚。
箱子上的编号多出一位数。那颗换了的新螺丝。金箔上死者的指纹被汗渍咬住了一圈暗色边缘。
三号库的箱子不对劲。
他睁开眼。沙发扶手上有一块布料磨开了线头,灰色的棉线支棱出来。
敲门声。
短。三下。指节落在铁皮防盗门上。中间隔了半秒,又补了一下。不是客气的敲法,也不是催促。是通知。
陆铮站起来。右膝又响了一声,他把重心换到左腿上,直起腰。走过去开门。
方晴站在门外。
没扛摄像机。深蓝色卫衣,领口有一圈洗到发白的毛边。牛仔裤,膝盖的位置也磨得发白。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白色塑料袋,里面是两瓶青岛啤酒和一袋花生米。袋子的提手被她攥在手心里,拧成一股很细的绳。
她的短发比早上更乱了一点,像是骑了不短的路程被风吹的。耳后的圆珠笔还在。
“你的腿今天没缩。我觉得可以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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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3月18日
时:21:10
地:陆铮宿舍 客厅
人:陆铮 省委书记秘书
人:方晴 省电视台《聚焦》栏目调查记者
陆铮侧身让开路。方晴走进来,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墙上被拔掉的钉子眼移到茶几的玻璃面,再移到没有电视的电视柜上。
“你这里什么都没有。”
“你要什么。”
“一个开瓶器。”
陆铮接过她手里的啤酒瓶。拇指扣住瓶盖边缘,食指和中指夹住瓶颈。不是用打火机,不是用桌沿。是把瓶盖放在下门牙和上牙之间,门牙咬住金属盖的瓦楞边,白齿用力,一拧。瓶盖弹开,掉在茶几玻璃面上,打了两个圈,停住。发出一小串金属碰撞玻璃的脆响。
他把酒瓶递给她。
方晴接过酒瓶的时候,手指和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肚很软。是纸和笔磨不到的位置。那一下接触不到一秒,凉而轻,两个人都没有缩,也没有抓。只是碰在一起,然后各自松开。她的指尖像是三月末下着小雨里的河水,冷,但水面下有暗流。
方晴坐在沙发上。她喝了大半瓶啤酒,喝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两下。然后把瓶子放在茶几上,瓶底磕在玻璃面上,声音很脆。她侧过身看他,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去找你。”
陆铮靠在沙发另一头。右腿还伸着,膝盖上的钝痛在酒精的余热里稍微消了一点。他把啤酒瓶放在茶几上,没有书喝。“赌一把。你说过了。”
“还有。”
她把手放在他大腿上。
不是摸。是放。掌心贴着他裤子的面料,手指自然张开。位置在他右膝上方三指宽的地方。那条旧伤膝盖的上方。她不知道那里有伤。但她的手刚好停在那里,似乎她的身体比她的头脑更了解他。像昆虫在暴风雨中准确找到一片树叶,不知道自己寻的是什么,却准确地停在了某个脆弱边缘。隔着两层布,牛仔裤,内裤,她掌心的温度透了进来,不太热,但却精准而尖锐地焊接在他皮肉的表面上。
陆铮没动。也没说话。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背上从手腕延伸到无名指根有两条很浅的青筋,在白色灯光下面显现出微弱的蓝。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能看到脉搏。
她把手往上移。
指尖从他大腿内侧划到小腹。隔着牛仔裤,从裆部正中往上,经过小腹中线,停在他皮带扣下方两指宽的地方。布料在指尖经过处留下一条摩擦的触感。他的腹肌在她手指下面收了一下。不是缩。是收。像一块被用手指戳到的肌肉会做的反应。
她的手指解开了他的皮带。
不是很快。是那种“我在做,你看清楚是我在做”的节奏。拇指按住皮带扣的金属凸起,食指从另一侧把皮带从扣环里抽出来。皮带扣弹开发出一声金属响。然后她把拉链拉下去,每一颗拉链齿脱开的时间都长得足以让他听见它们分开的声音。拉链声从裆部往下走,在底部收尾。牛仔裤的开口在她手指下张开了。
她低下头。
嘴唇贴在他的小腹上。小腹上的皮肤比大腿内侧凉。她用嘴唇焐了两秒。不是吻。是用口腔的温度慢慢把那块皮肤焐热。嘴唇抿住一小片皮肤,像在抿一页很薄的书页。她的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压在他皮肤上的触感更软。腹肌在她的唇下本能地收了一下,又松掉。每一口都在他皮肤上留下一个微凉消退的湿印,像雨点正在缓慢蒸发。
然后继续往下。
她含进去之前抬了一次眼。
「是我,方晴!」
她的眼睛在客厅顶灯的白光下很亮。瞳仁是深褐色的,映着头顶灯泡的白色光点。她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停在龟头上方不到一指宽的距离。呼吸打在上面,热的。你看清楚。是我。方晴。省电视台《聚焦》栏目的记者。不是我领导的安排。不是台里的任务。是我自己。
然后她的嘴唇包住了他的龟头。
口腔的温度比书体温高。湿润而紧致,不是肌肉的紧,是空间本身的紧。龟头被吞进一个光滑而滚烫的空腔。
舌尖从系带开始,系带在龟头底端那道很细的纵向皮肤桥,舌尖正正地落在那里,压了一下,然后沿着冠状沟划过去。冠状沟的弧度被她的舌尖细致地描摹了一圈,每一毫米都触到了。
舌尖在龟冠下缘停留了一秒,那个位置是他龟头最敏感的一圈环状黏膜。速度很慢。不是生疏。
是她在确认他每一寸的形状。她不是在给他口交,她在用舌头认一个人。像一个人走进一间暗室,伸出手,顺着墙壁一寸一寸摸,摸到门框,摸到窗框,把每一道棱都记在心里。
陆铮的呼吸在她的嘴唇包住龟头的瞬间停了一拍。不是他主动停的。是腹肌收紧的速度比大脑的指令快了一拍。那道防线,从退伍那天起焊在他身体里的一道闸,不是在锁链断裂的意义上被冲破。
它是软的。像被泡了太久的水泥慢慢被水渗透、软化。它是在被吃掉。被她舌尖在黏膜上的每一毫米推动缓慢吞咽,就像一种消化酶在黑暗中安静地分解着他的堤坝。
他的手指插进了她的头发。
短发从他指缝里戳出来。发尾扫在他手背上。她的头发比看起来软,不是顺滑的软,是那种日晒后干燥而干净的软,发丝之间有细微的阻力,手指穿过去的时候能听到沙沙的静电声。
她口交时的节奏是三拍入,两拍出。含进去的时候舌尖弹一下龟头底部,退出来的时候嘴唇抿紧从冠状沟上滑过去,像在吸一颗很韧的果实。唾液的湿润度在增加,从最初的微润变成了整根茎身上都被裹了一层薄薄的滑液。液体从她嘴角溢出一点,又立即被她的嘴唇卷了回去。
她的左手始终按在他右膝上。
那只左手。手背上有青筋的那只手。按在他旧伤膝盖骨正上方的位置,五指张开,掌心贴着牛仔裤的面料。她的手指随着她的节奏轻轻压下去又松开,舌尖弹龟头底部的时候压,嘴唇滑过冠状沟的时候松。
他的股四头肌在她手指下跳动,每一下都是不自觉的。他控制不了这条腿。他连半月板的旧伤都管不住,更管不住这条腿对她手指的反应。她的指甲剪得很短,隔着牛仔裤,只留下一小片圆润的压力。她不知道那里是旧伤。但她手指的位置刚好按在弹坑边缘的疤痕组织上。
他的腿肌在她每一次舌尖弹过龟头底部时都会跳一下。她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跟着那个节奏轻轻压下去又松开,像在弹一个只有她才听得见的音节。每一次紧压都在说:我听到了。我在这里。
快感从龟头冠部蔓延到小腹深处。不是单纯的快感,是她按在他膝盖上的手指和包住龟头的嘴唇之间形成的回路。一种他很多年没有感受过的东西。不是被取悦。是被接住。
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越收越紧。她后颈的皮肤很薄,能摸到颈椎骨的第一节凸起。她感觉到他手指压力的变化,从穿过发丝变成扣住后颈。他的龟头在她嘴里胀了一下。
然后射了。
情没有预告。他的手指从她头发里滑到后颈,力道忽然加重,扣住颈椎骨第一节。精液从龟头底部涌出,灌进她喉咙深处,第一股,接着又是一股。他没有抽出来。是在她口腔最深的位置射的。每一股都是整个阴茎根部的肌肉在收缩,把精液从输精管壁一波一波地挤出来。她的嘴唇还包着冠状沟,舌尖还压在系带上,没有松开。
她咽了。
她把他咽了。喉结没动。是那种很安静的吞咽,上颚贴在舌根上方,软腭提起来,精液从舌根滑入咽部。好像喝了一口凉水。但她的嘴角在安静的吞咽后轻轻抽搐了一下。不是恶心。是某种比恶心更复杂的东西:一个女性在吞咽另一个人类的泄出物时,本能的界限被跨越的瞬间,肉体发出的一记微颤。
她在那一秒钟,是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一个十年没被人碰过的身体。他在锁着的状态下被她撬开一道缝。而她没有趁虚而入。她只是站在裂缝外面,把他流出来的东西接住了。
然后她把他的阴茎从嘴里退出来。
嘴唇从冠状沟滑到龟头下缘,再滑到封口处。她抿了一下嘴唇,下唇中间偏左的位置还有那一小块被咬掉的口红颜色,不是今天咬的,现在又少了一块。她站起来。
陆铮靠在沙发上。裤子还没拉好。牛仔裤的开口还在,拉链在裆部中间敞开。射过之后的阴茎半垂在裤口外面,龟头上还挂着她嘴里残留的一滴精液和唾液的混合液体。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她的后颈。她站直以后,后颈上留着他的指印,三道浅浅的红印,正在消退。
她整理了一下卫衣的帽子。把帽檐拉正,手指从帽子内侧拨了一下头发。
拿起茶几上剩下的半瓶啤酒,喝了一口。
然后说:“那盘录像带。何曼背后的人叫秦天雄。天雄集团。你知道这个人吗。”
她的语气书恢复到了调查记者的语速。快,准确,不带感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她左手手指还在微微颤,颤得很细,她不看,他也不看。
“知道。滨海市最大的地产商。”
方晴把啤酒瓶放回茶几上。瓶底磕在玻璃面上,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声音。“他的女儿叫秦明月。你很快会见到她。她父亲的文物走私网是三号库的箱子被掉包的源头。”
她说“秦明月”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堵在陆铮的太阳穴上。女儿。文物走私网。三号库的箱子。这三块拼图在方晴嘴里拼成了一个整体,而他意识到她今晚来的目的,不是口交,是为了把这句话交给他。情报是用嘴巴交的,精液也是用嘴巴接的。这一场性事是她的调查方式延续到他的身体上,而不是调查的中断。
陆铮拉好裤子。手指捏住拉链头往上拉,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风情里格外清晰。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何曼的录像带是沈若溪老师给我的。他把带子交给我之前说了一句:如果我死了,把这个给一个敢查的人。”
方晴看着他,眼睛没有闪。她嘴角的余口红已经彻底蹭没了,但这个还没露出的强硬的微笑却像刀刃一般切在她的下巴上。
陆铮沉默了三秒。
“你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现在告诉你了。”
她把啤酒瓶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卫衣的帽子又在歪了一边,她没有管。
“我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但没回头。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反光在她虎口亮了一下。
“那盘录像带的内容很具体。何曼和秦天雄的关系,不是情人,是账本持有人和签字人。那座会所是他们洗钱的体面口岸。”她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像她推到他面前的录音笔,红灯亮着,不讨喜、不哄人、不怕他跳起来。然后她拧开门,走进走廊。
陆铮没送她到门口。
他坐在沙发上,把右腿伸直。膝盖还在胀,但已经不是钝痛的胀,是被按过的胀。她手指压过的地方余温还在,像一只小动物的爪子还在慢慢踩着那段疤痕组织的表面。
他从茶几上拿起她喝剩的半瓶啤酒。瓶口有她的口红印。浅豆沙色。口红印印在瓶嘴的下缘,一小条不完整的唇纹弧度,还在湿。他看了三秒。喝了一口。啤酒已经温了。瓶口口红印上染着他舌头上的一点水分。
他把啤酒瓶放回去。关了灯。
屋子里暗掉的那一瞬间,她站在门外对他说“那些人不希望你坐这个位置”的画面一闪而过。不是苏振国说的。是她。方晴没有再重复那天的警告,但她的嘴唇里给出的信息比那条警告更致命,像从身体里掏出器官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还跳动着,还带着生命。
他坐在沙发边,许久没有动。
书
手机亮了。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炸开一小片灰蓝色,照亮了他膝盖上还印着她指压印的那块牛仔裤。马援朝发的短信。
“沈若溪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确认:死者死前三天。内容确认:三号库的箱子不对劲。文物编号被改过。编号改动的目的不是盗窃,是转移,有人想把真正值钱的东西用假编号运出馆。”
陆铮在黑暗里回了一条。
“明天我去找她。”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从窗帘缝往外看。楼下路灯还亮着,孤零零的光把梧桐树光秃的枝干打成一团交错的影子。方晴已经不见了,但他的床沿还是热的。
他拉上窗帘。屋里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