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2008年3月28日
时:09:30
地:天雄集团总部 十八层 秦天雄办公室
人:秦天雄 天雄集团董事长
人:秦明月 天雄集团文化事业部
秦天雄的办公桌上今天不是空的。
一沓照片。五张,彩色打印,A5尺寸,并排摊在花梨木桌面上。照片拍的是同一个位置,省委老家属院单元楼门口。梧桐树光秃的枝干在画面右上角斜插进来,路灯的光被切成了几块。每一张里都站着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红色被远距离长焦压缩之后发暗,接近铁锈。
秦明月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拉椅子。没坐。
秦天雄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扶手上,食指不紧情不慢地敲着皮面。花梨木桌面上显示器屏幕暗着,黑色的玻璃映出窗外铁灰色的海。
“你去找过他几次。”
“一次。”
秦明月的声音很淡。淡到没有尾音。每个字像被削过,掉在桌面上不弹。
“干什么。”
“你让我腐蚀他。我试了。他不上钩。”
秦天雄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睑往下压了不到一毫米,不是眯眼,是聚焦。是那种猎人确认猎物在不在瞄准镜里的压缩。嘴角慢慢往右边歪了半寸。笑了。不是表示相信的笑。是秦明月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的那种,嘴角动,眼睛不动。
我知道你在说谎。我不拆穿。我要看你自己往哪走。
“既然他不上钩,你就不用再找他了。文化事业部那边有个新策展项目,和香港佳士得秋季拍卖的图录对接。你专心去做。”
“行。”
秦明月转身。走到门口。手搁在拉丝不锈钢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从掌根传到指尖。
“明月。”
秦天雄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不快。不重。是那种已经算好了她会在第几步被叫住的声音。
“你妈最近身体不太好。这个周末我安排她去北京复查。协和。心外科。你要不要陪她。”
秦明月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半秒。不是犹豫,是手指自己收紧了。掌心的汗水在不锈钢拉丝面上印出一个很浅的掌纹轮廓。
“去。”
她没回头。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落地窗透进来的天光,灰白色的,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很长很瘦的暗影。
她知道这不是关心。
是告诉她,你母亲的医疗资源在我手里。别乱来。
她站在电梯口。伸手按下行键的时候手指还在不锈钢面板上滑了一下。按键亮了。光圈是冷的蓝色。
她父亲控制人的方式从来不用威胁。用依赖。你妈的心脏起搏器,协和心外科主任是他同学。你的职位,天雄集团文化事业部总监,名片上印的是你自己名字,但每一分钱都从他账上走。你住的那套公寓,户主是秦天雄。
他不催。他等。等依赖长成债务。等债务长成锁。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合上。电梯下行的时候耳膜被气压压了一下。她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灰色卫衣。没化妆。头发扎马尾。和昨天去陆铮宿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但她今天觉得自己穿了件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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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3月28日
时:15:30
地:滨海大道 观海停车场
人:陆铮 省委书记秘书
人:秦明月 天雄集团文化事业部
马援朝的桑塔纳停在观海停车场最靠海的一排。车头朝西。下午的太阳从后排车窗斜射进来,把座椅靠背上那道香烟烫出来的焦痕照得很清楚。
秦明月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海风。她穿了件灰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帽檐盖住了眉毛。没化妆。眼袋很重,下眼睑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很薄的青灰色,不是淤青,是睡眠不足导致微循环淤滞,皮肤底下毛细血管的紫色透上来。嘴唇上那道干燥裂开的小口子还在下唇偏左的位置,比前天小了一点,但还没完全愈合。
“我爸在查我。”
车门关上。外面的风一下子断了。车内安静得能听见仪表盘后面某个继电器每隔几秒滴一声。
“他知道我去找过你。但他不确认我给了你什么。”她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后脑勺压在头枕上。眼睛看着车窗外。窗外是滨海大道的护坡,护坡外面是海。傍晚的海面是深灰色的,浪头翻上来的白色泡沫在风里被撕碎。海平线被一层薄雾遮住了,分不清海和天的界线。
“他用你妈来压你。”
秦明月转头看他。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过的血丝,是没睡好的。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在熬夜之后扩张,血丝从巩膜边缘往虹膜方向延伸,最细的那些快要碰到虹膜外圈了。
“你猜到了。”
“我不是猜。我是看到了。”陆铮把钥匙拧了半圈。引擎抖了一下活过来,排气管吐出一小股白烟。“秦天雄控制人的方式,不用威胁。用依赖。你妈的病。刘国忠儿子的工作。何曼的职务。每个人都欠他一样东西。他不催。他等。”
桑塔纳从停车场拐上滨海大道。东南方向。山崖上的公路,左手边是山体,右手边是护栏。护栏外面是九十米悬崖。悬崖下面是海。浪撞在崖壁上,撞碎之后白色泡沫顺着礁石缝往下淌,下一波浪又撞上来。来来回回。不停。
秦明月沉默了很久。海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被压缩成很细的哨音。她把车窗摇下去三指宽。风灌进来的量忽然变大,把她的碎发全部吹到后面。她没拨。
“我欠他的是出身。”
说完这句她把车窗全摇下去。风灌进来,把她没扎进去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根发丝横过脸粘在嘴唇上。她没拨。
陆铮没接这句话。他把车速压在五十。桑塔纳的四挡变速箱在这个速度上有一点脱档的共振,方向盘在手里微微抖。
“我妈叫肖萍。滨海歌舞团。跳民族舞的。台柱子。”
秦明月把车窗摇上来一半。风声小了。她的声音在海浪和发动机的底噪里浮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咬住了。
“八几年的时候,歌舞团的宣传册上印着她。跳《雀之灵》。她跳那只孔雀跳了八年。后来嫁给我爸的时候以为自己嫁了个实业家。天雄集团那时候还叫天雄建材。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看着窗外。海平线比刚才更模糊了。雾从海面往岸上漫。
“十六岁那年,我亲眼看见他和当时的国土资源厅厅长在书房里数现金。全是新钞。捆钞纸条还没拆。摞在书桌上,粉红色的,一捆一捆。我推门进去。两个人都愣了。厅长手里还攥着一捆,手指僵在捆钞纸条上。书房里全是新钞的油墨味。”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搁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我妈当晚什么也没说。第二天起来做完饭。照常去菜市场。从那以后,她的心脏病就开始了。不是遗传。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又没办法让自己不知道。”
陆铮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度。避开路面上一处被重车压裂的坑洼。车轮碾过沥青补丁的时候底盘闷响了一声。
“她不是不反抗。她是被自己选择了‘不看见’的方式把自己锁住了。我爸给她修了间单独的卧室。在别墅二楼走廊最里面。她搬进去之后就没再搬出来过。”
秦明月把车窗重新摇上来。风声没了。车里忽然很安静。引擎在两千转的位置嗡嗡响。
“她这次去北京不是复查。是我爸要把她送走。送到他的掌控范围之外,不是我的范围之外。”
她顿了一下。手指从车窗玻璃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
“他要对我动手了。但他需要先确保我妈不被我接走。”
“你妈站在你这边。”
“她站了很久了。只是没机会动。”
桑塔纳越过一个弯道。山崖在这里往外凸出一块,海面在脚下铺开。远处的滨海港塔吊排成一排,在暮色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吊臂上亮着一颗一颗红色的航空警示灯,每隔两秒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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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3月28日
时:18:50
地:沿海公路 废弃观景平台
人:陆铮 省委书记秘书
人:秦明月 天雄集团文化事业部
天全黑了。
桑塔纳停在一处废弃观景平台的边缘。平台不大,十几年前修的,水泥地面被海风啃出了麻点。边缘的铁护栏锈掉了三分之二的漆,剩下的漆皮在风里一片一片翘着。平台的尽头是悬崖。悬崖下面九十米是海。天黑之后海是黑的,偶尔有白色浪花在崖底撞碎,闪一下,很短暂的荧光白,然后被黑色吞回去。
引擎熄了。仪表盘的绿光还亮着。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皮肤映成了一种近乎病理学标本的冷绿色。秦明月的卫衣帽子还拉着。帽檐投下的阴影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上那道干燥裂口在绿光下看不清颜色,只看得见一道垂直的细线,像陶器上的一道冲口。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外面只有海浪撞击崖壁的声音。很闷,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反复关一扇沉重的门。频率不规律,一波节奏长,一波节奏短,中间隔的那段沉默是浪在崖壁上碎掉之后海水重新回到大海里去的时间。
她把手从自己膝盖上移开。放在了他的大腿上。
不是上一次那种宣示式的动作。那次她是从他夹克口袋里塞U盘起手的,手指隔着帆布料在他胸口按了一秒。那次她是有备而来。这次不是。这次她的手落在他大腿中段,离膝盖还有一段距离。手心贴着他卡其裤的面料。手指自然张开。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了一点海风吹进来的细沙。她没有抖。也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像把一件东西搁在一个她相信不会塌的平面上。
陆铮继续开车。车已经停了。但他手还在方向盘上。左手搁在十二点方向。右手搭在排挡杆上。没说话。
没把她的手拿开。
他的右腿在她手指下面先是绷了一下,股四头肌在裤管下微微收缩,膝盖在不自觉中往上提了半厘米,然后松了。不是抵抗。是确认。确认这只手是她放在那里的。确认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大腿,手指张开的弧度刚好够包住大腿上面那一面。
确认完之后,腿肌全松了。
秦明月的手指开始划。指尖从他大腿中段内侧往上走。隔着卡其裤的面料,她能感觉到他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她指腹下收缩了一路,不是闪躲的收缩,是腹股沟内收肌群对触碰的本能应答。经过大腿根部,在小腹上停了。隔着牛仔裤,他的腹肌在她指尖经过的位置一路收紧。
然后她手指往下划。原路返回。指腹经过大腿内侧的同一路径,但这次划得更慢。回到膝盖。右膝。
她把整只手掌覆上去。拇指按在半月板旧伤的位置。上次她记住了这个位置,髌骨内上缘,往里半寸。拇指指腹压在皮肤上,以很慢的频率打了一个很小的圈。一圈。停一下。再一圈。
陆铮的右膝在她拇指底下跳了一下。不是疼。是那条腿自己认得这个触碰,不是攻击性触碰,但比攻击性更让它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它只会对暴力做应激收缩。它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温柔。
“你这里。方晴也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不是质问。是陈述。像在说一个她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实。
“她不知道。”陆铮把钥匙从点火器里拔出来。仪表盘的绿光闪了一下暗下去,接入电池供电之后又亮回来。海浪声在没有引擎声掩蔽之后忽然靠近了很多。“她是无意按到的。”
秦明月把排挡杆推到最前面。换挡杆柄头磕在仪表台底板上,发出一声很闷的塑料碰塑料的声音。然后她把身体倾过来。两个人之间隔着的手刹杆硌在她肋骨上。她没理。
她低头。
嘴唇贴在他的右膝上。隔着卡其裤的棉质面料。嘴唇落在髌骨正上方,旧伤的中心点。吻了一下。不是吸。不是咬。只是嘴唇贴上去。棉布在嘴唇和皮肤之间充当了一道筛子,把他皮肤的味道滤掉了一大半。只剩下很淡的皂味和棉布本身的浆洗味。
然后她直起身。解开他的皮带。铜扣,上次她已经学会怎么按了。食指压在锁扣两侧,拇指推中间。咔哒。皮带抽出来。拉链拉开
。手指伸进去。隔着内裤的棉布,他的阴茎在布下面是硬的。龟头把棉布顶出一个圆形的轮廓。马眼位置的布料上已经洇出了很小一圈深色,不是她手上的汗,是他自己。前列腺液分泌之后渗出尿道口,把棉布打湿了。
她把他从裤子里掏出来。手指圈住阴茎根部,拇指压在背侧静脉上。脉搏在她的指腹下跳。
然后她含进去。
没有预告。嘴唇包住龟头的速度很慢。不是迟疑,是慢。是在照顾一个她已经在上一次确认过、现在已经熟悉了的东西。口腔的温度比上次更高。可能是海风把她的脸吹凉了,口腔是此刻她身上最热的部位。龟头进入她嘴里的时候,他感到的不是冲击,是包裹。一个温度刚刚好的湿腔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她的上颚贴着他龟头的上表面。舌底托着系带。嘴唇箍在冠状沟下方。
她口交的节奏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那次她的嘴在确认,确认他这里有什么反应,那里有什么纹理,用舌尖去测每一根血管的粗细。这次不是。这次她的嘴唇已经画过地图了。舌尖从系带划到冠状沟的动作不是试探性的,是熟悉的。她知道他哪里最敏感,龟头最底端连接阴茎体的那一段,冠状沟在腹侧收窄的地方。她用嘴唇抿住那里。舌头不动。只含。含的力量比上次大一点,口腔负压把龟头往里吸。不是要加速。是要让他停在里面更久。
海风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在她后颈上。她的卫衣帽子掉了。头发散在脖子上。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她的头发比上次凉,海风把表层温度带走了。但发根是温的。他的手指从发根往下滑,落在她后颈第三颈椎的骨凸上。
他把手放在那里。不扣。不压。只是搁着。
她把嘴从他阴茎上移开。抬起头。仪表盘的绿光打在她的下巴上。嘴唇上多了两样东西,自己的唾液和前列腺液混在一起湿了上下唇,下唇那道干燥裂口在湿润之后颜色变深了,从浅白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粉。
然后她重新含进去。这次含得更深。龟头穿过软腭和硬腭的交界,进入咽部入口。她的喉咙收紧了一下。不是呕反射。是她主动用咽缩肌箍了他一下。
陆铮把手从她后颈上拿开。放在方向盘上。手指绕住方向盘的胶皮圈。他没有在她嘴里射。快射的时候他把她的头轻轻抬起来,双手捧着她的两侧颧骨,把她从阴茎上移开。她自己帮他撸完了最后那几下。手指套着他的阴茎,节奏跟他自己的节奏一样。不是她自己的节奏。是她在复刻他的频率。她记住了。
精液射在她手心里。白色,稠的。第一股的冲力最大,溅在她虎口上。剩下的淌在掌心纹路里。在仪表盘绿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青。
她看着手心那片精液。拇指沾了一点。在食指指腹上碾开。精液在两根手指之间拉了一小段丝。半透明,有韧性。然后她把手指从车窗缝里伸出去。海风卷上来撞在手掌上,把精液从她皮肤上吹走了。先吹走掌心那一片,凉意跟着风的接触角往手背扩散。然后是虎口上那一滴。最后是指缝里的残迹。风把它吹得很干净。
她把空着的右手从窗外收回来。重新放在他大腿上。这次不是覆在膝盖上。是放在大腿前侧。手指张开。掌心朝下。只是搁着。像一件事做完了,把工具放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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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3月28日
时:20:3风情0
地:观景平台 / 滨海大道
人:陆铮 省委书记秘书
人:秦明月 天雄集团文化事业部
秦明月坐回副驾。把排挡杆拉回空挡。拉好卫衣帽子,把脸大半藏进帽檐里。车窗还开着一条缝。海风把车里所有味道都吹散了。精液的味道消失了。她嘴唇上那道裂口在干了之后又变回浅白色。车里只剩海浪声和仪表盘继电器的滴答声。
“后面一段时间,我不一定能随时出来见你。”
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不是新的,折痕处已经磨毛了,纸面上有她放在口袋里反复捏了多次之后形成的细密褶皱。她把纸放进他夹克口袋里。手指在口袋边上停了两秒。和上次动作一样。但不含试探。这次是固定,像把一枚钉子在木板上按到底。
“这是肖萍在北京的联系方式。协和医院心外科。主治医生姓方。方的电话。病房号码。探视时间。如果有一天你联系不上我了,打这个电话。肖萍知道所有我备份过的东西在哪。”
“你说得像遗言。”
“不是遗言。是保险。”她把车门推开。门轴缺油,发出很尖的一声嘎。但她没马上下车。左手撑在门框上,回头看他。仪表盘的绿光和车顶阅读灯的黄光同时打在她脸上,两个色温把她鼻梁的骨凸一分为二,朝着外面的一面是暗的,朝着他的一面是亮的。
“你记住了,我爹最怕的不是警察。他最怕的人叫顾晚亭。因为顾晚亭手里有一个东西,能证明他的第一桶金是从‘文革’的抄家文物来的。证明这一点之后,他的全部资产就都变成了赃款。”
陆铮转过头。两个人的脸之间只隔了座椅椅背的厚度。
“顾晚亭告诉你这个的。”
“她找我聊过。在你见她之前。”
秦明月把车门关上。声音闷闷的一声。海浪在下一个浪头里把它吞掉了。
陆铮看着她在平台边缘转身。灰色卫衣在夜色里变成了一个很模糊的暗灰轮廓。她的帆布鞋踩在麻点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跟着地,重心前移,前脚掌蹬地。一个人走路不看地上有没有坑,要么是知道每一步踩在哪里,要么是顾不上。
她把桑塔纳让给他。自己走到平台另一端。那里停着一辆银色丰田,她父亲旗下子公司的公务车。车灯亮了。两束黄光打在崖壁的防护栏上,把栏杆的缺漆处照得清清楚楚。然后丰田倒车,调头,尾灯拐过平台入口的弯道,消失了。
陆铮坐在驾驶座上。手搁在方向盘上。手指上残留的关于她的触感,舌尖从系带划到冠状沟的纹路、精液射在她掌心的黏度、海风把她手吹干净之后的微凉,正在从手指尖往上褪。他用右手包住左手。两只手的掌心都是凉的。
发动引擎。排气尾管里一股白烟在夜色里散开。倒车,调头。桑塔纳拐上滨海大道,往市区的方向开。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手机在中控台杯架里亮了。屏幕把杯架里的半杯冷茶照成灰绿色。
顾晚亭。
“我明天回北京。下周再来的时候把图的后半张带给你。这一次我要你陪我一起去见一个人。这个人你查不了。只有我能查。”
陆铮把车速降到四十。右手握住手机。左手把着方向盘。滨海大道这段没有路灯,车灯和月光之间只有反光道钉一闪一闪。
“什么人。”
“我爷爷的老同事。当年抄家行动的当事人。今年八十九岁。他手里有一份原始清单,一九六六年八月抄家现场清点的清单。那份清单上有秦天雄父亲的名字。”
对面沉默了一拍。顾晚亭的沉默和以前一样,不是犹豫,是在给下一句话预留落点。
“秦天雄的父亲叫秦维国。一九六六年是滨海市红卫兵第三支队的副队长。那年八月,带队抄了顾鹤鸣家四十七件文物。他私吞了十二件。五十年后,他儿子把其中一件,鎏金摩羯纹银盘,卖给了香港买家。我爷爷留在笔记本里的纹样和尺寸,和九八年拍卖会上拍的那只,一模一样。”
陆铮没有说话。车灯打在路面上,照出一只穿过马路的野猫。猫眼被灯光照成两个白点。然后消失在路边的灌木丛里。情
“他父亲是抄家的人。他母亲呢。”
“不清楚。”顾晚亭的声音顿了一下。“但秦明月跟你提过她妈妈的账本吧。那份账本不是从秦天雄开始记的。是从秦维国开始记的。记了整整两代人。”
陆铮把车速又降了一些。前方有一个测速探头。路边的限速牌反光膜在车灯里亮了一瞬。
“下周什么时候。”
“下周五。你到北京来。火车站接你。然后我们一起去东四八条,那间四合院在南厢房。八十九岁了。再不去,人就没了。”
电话挂了。通话时间一分十二秒。
陆铮把手机重新搁回杯架里。油门踩下去。车速表从五十升到七十。桑塔纳的四缸发动机在三千转以上开始发涩,方向盘把手传上来的是缸壁和活塞之间的每一帧摩擦。
秦天雄的父亲叫秦维国。红卫兵。抄家。私吞文物。顾鹤鸣的四十七件东西里有十二件进了秦维国自己的口袋。五十年后,他儿子秦天雄拿着其中一件卖给香港买家。然后继续从港口工地下挖,不是他挖出来的,是别人挖出来,他把它运进自己的私人仓库。
这不是第一代。是第二代。
秦明月不恨他,不是因为他控制了她的生活。是因为他把自己的一切建立在她祖父偷来的文物上。建立在她母亲的心脏病上。建立在她二十二岁被关进精神病院的那四个月上。
陆铮把车窗摇下来。海风灌进来。三月底的风已经有了春末的暖意,没有冬天那么利。他把左手伸出窗外。风从五指之间穿过去。
副驾座椅上还留着一块很小的凹陷,秦明月刚才坐过的位置。坐垫海绵在她的髋骨压力下还没完全回弹。车窗外面的反光道钉在视野边缘一个一个闪过去。像一排被拉直的省略号。每一颗都在同样的间距上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