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2008年3月24日
时:08:15
地:省委大院 苏振国办公室
人:陆铮 省委书记秘书
人:苏振国 省委书记
早晨的走廊里有一股拖把拧过的潮气。保洁员刚拖完地,水磨石地面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陆铮走过的时候鞋底在地面上留下两排浅印,从电梯口延伸到318室门口。
苏振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灰夹克搭在椅背上,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着。桌面上摊着一份省发改委关于滨海港二期工程的论证报告,翻到一半。手边搪瓷杯里的茶不冒热气了。他看了一眼陆铮。
陆铮把门关上。没坐。站在办公桌前,把滨海港南区地皮交易记录和文物走私之间的关系从头说了一遍。没说证据来源。没说谁给的。只说数据本身六块地,协议出让,每亩价格比同期评估价低四成。每笔地皮交易签字第二天,一批文物从港口工地运出。时间线完全吻合。
苏振国听完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搁着,指腹贴着那份论证报告的边角,一动不动。
然后把文件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阴天。三月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把香樟树冠上最后一点绿意洗成了灰青色。风吹得窗框上那道没封严的密封条发出很细的哨音。
“周秉义昨天下午去找了省公安厅老陈。”
苏振国说这句话的时候没转身。他的黑布鞋踩在水泥窗台基座上,鞋底沾着昨天从花坛带上来的一小块干泥巴。
“建议他调一个干部去外省挂职。那个干部叫马援朝。”
陆铮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一下。五根手指的指节依次发白。不是握拳。是手指自己收的。
“老陈挡回去了。说马援朝在办案,暂不调。”苏振国转过身。窗外的铅灰色云层在他身后压得更低了。“但周秉义不会停。他的逻辑很清楚查不到秦天雄本人,就查你身边的人。把你外围的人一个个抽掉。等你孤立无援的时候,一个‘工作纪律问题’就能把你从秘书位置上拿下来。”
他把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右手拇指按在左手虎口上。不是紧张。是他每次把局势说透之后,习惯用拇指掐一下虎口像把一根钉子最后一锤敲进木头里。
“我需要的时间比他宽裕。”
“你怎么争取。”
陆铮说了顾晚亭。京城来的那个女人。她祖父顾鹤鸣被抄走的四十七件文物,追了十年追到东南省。秦天雄九八年经手过其中一件鎏金摩羯纹银盘。她手里有走私网络的半张关系图。
然后说了秦明月那边的线。没说细节。只说秦天雄的女儿在往外递材料。
苏振国听完沉默了很久。他重新走到窗前。右手抬起来,在窗台水泥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盖碰在水泥上,很脆的嗒嗒声。
“京城的关系要谨慎用。用早了烫手。”
他把手指从窗台上移开。
“另外,那个女记者方晴。她的报道什么时候发。”
“她在等我们的行动。如果我们先抓了何曼,她同步把报道发出来。舆论跟上。”
“让她再等一等。”苏振国用手指在窗台上又敲了一下,今天第三次。“现在发报道,打草惊蛇。秦天雄会把手头所有文物一次性洗仓。到那时候,证据就全没了。”
他坐回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那份论证报告。报告上有一行字被他用铅笔圈了出来:港口扩建涉及文物保护区域,建议先行勘探。圈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陆铮认得那个问号的画法和苏振国让他看那份港口汇报时他在纸上画的问号一模一样。先画一条直线,在直线末端点一个点。
苏振国把报告翻到下一页。没有再抬头。
陆铮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振国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对着报告说的。
“马援朝那边,让他最近不要单独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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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3月24日
时:08:40
地:天雄集团总部 十八层 秦天雄办公室
人:秦天雄 天雄集团董事长
人:何曼 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
落地窗正对滨海港。阴天的海面是铁灰色的,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界线。港口扩建工地的塔吊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排成一列,像一排蘸了墨的针。
秦天雄的办公桌是一整块花梨木。上面没有文件,没有照片,没有笔筒。只有一台二十七寸的显示器,屏幕背面对着门,正面只给他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份名单。
何曼坐在他对面。黑色窄裙,光脚踩在米色地毯上,高跟鞋歪在脚边。手指间夹着一根烟,没点。她已经夹了十分钟了。过滤嘴上的海绵被她的指甲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凹痕。
名单上有四个名字。从上往下。
方晴。沈若溪。马援朝。
陆铮的名字在第四行。被红笔圈了三次第一次是细线圈,第二次盖在第一次上面,第三次的圈边缘已经洇了油,沾着零星的红色笔渍。
秦明月的名字在最底下。写得很小。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秦天雄靠在椅背上。椅背是真皮的,深棕色,用了很多年,头枕位置磨出一层暗色的油光。他把名单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何曼,你负责国土资源厅那边的文件清干净。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每一张有我们签字的纸都不准留。”
何曼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滤嘴转了半圈。没点。
“那个陆铮”她把烟搁在办公桌的边沿。烟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他的显示器底座旁边。“他查得太快了。他的线人不止一个。刘国忠被问话那天,有人看到了沈若溪在场。”
秦天雄没接这句话。他还在看名单。看着最底下那个问号。
何曼把脚从地毯上抬起来,踩进高跟鞋里。鞋跟在米色地毯上戳出两个小坑。
“另外,新来的那个北京女人顾晚亭。她查的不是我们这一批货。她查的是九八年的老账。”
秦天雄的手指在名单上停下来。停在秦明月三个字上。他用指甲盖在纸上刮了一下。秦明月的「月」字最后一笔被刮花了。
“明月最近去哪了。”
何曼没回答。她把鞋穿好。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铁灰色的海面在她背后铺开。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眼角那一小片细纹勾勒得很清楚。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但眼角的皮肤不会骗人。
秦天雄把名单翻过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马克笔。笔尖压在纸面上,写字的时候纸背面透出很深的印子。
秘书干政陆铮未经请示调动警力证据。
写完了。他把名单推给何曼。纸张滑过花梨木桌面,发出很细的沙沙声。
“你把前三条线先做了。这条最大的我亲自来。”
何曼拿起名单。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那根没点的烟还搁在显示器底座旁边。她弯腰把烟捡起来,塞回自己的烟盒里。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没有转身。只停了半步的时间。然后开门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走廊上,声音越来越远。
秦天雄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转椅。他把椅背往后压了一下,仰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灯坠的棱面上映出落风情地窗外铁灰色的海。海在灯坠里是倒过来的。
他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接通之后只说了两句话。
“周书记。您上次提的那个‘秘书干政’我有材料。”
对方说的什么听不见。秦天雄听完,把话筒放回去。手指在话筒上压了一会儿。压到电话机的免提键被误触了一下,发出一声很闷的电流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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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3月24日
时:21:30
地:陆铮宿舍
人:陆铮 省委书记秘书
晚上的风比白天大。梧桐树枝刮在窗玻璃上,每隔十几秒就刷一下。
陆铮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顾晚亭下午快递到的半张关系图。用硫酸纸打印,折成三折。展开之后能看到一个以何曼为中心的网络往上连秦天雄,往下分出三个支线:省博物馆、省国土资源厅、滨海港海关。线条用不同的颜色标注。黑色是文物转移路径。红色是资金回流路径。蓝色是审批关系。每一条线的末梢标着日期和人名。
另一样是秦明月的牛皮纸信封。六块地皮的完整审批链。何曼的签名在每一份审批表的最下面一行,何字一撇很长,曼字最后一捺截断。
陆铮把两张图拼在一起。何曼的位置在正中间。她的名字在顾晚亭的硫酸纸上是一个被黑线绕过三圈的节点,在秦明月的审批表上是每一页最下面那个用力过猛的签名。两条线走私网络和土地交易在她身上交叉。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证据链还需三件东西。
1. 三号库被转移文物的实物照片沈若溪。
2. 何曼审批的完整资金流水方晴。
3. 秦天雄与何曼之间直接通话或交易记录秦明月。
他把
笔搁下。铅笔在玻璃茶几上滚了一下,三点钟方向的笔尖停在空啤酒瓶旁边。
第三件东西。秦明月能做到。只要她进他父亲的办公室,把手机连上电脑拷贝通话记录,或者把电脑里和何曼的来往邮件做个镜像。但她父亲已经在查她了。她白天被问了三小时。再去碰他的手机等于把自己推到他面前。
陆铮把笔记本合上。
至少现在不行。
他拿起电话。翻到马援朝的号码,没拨。翻回去。翻到沈若溪。
响了四下。接。电话那头有很轻的沙沙声。不是风。是鬃刷在陶片上扫灰的摩擦声。刷一下。停半拍。刷一下。
“若溪。你在哪。”
“修复室。加班。”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半格。不是累是正在做一件需要持续注意力的事,分出来的声音只够说几个字。
“太晚了。你一个人。”
“我习惯了。”沙沙声停了。然后是修复刀搁在台面上的声音,金属碰在木头上,很轻。“那些箱子A-14和相邻编号的几只上面的编号虽然被改过,但箱底的入库日期擦不掉。木质箱底有一层桐油封层,墨汁渗书进去了,刮掉表面也看得出痕迹。我需要进馆藏室核对最初入库的日期。大部分记录还没电子化。只能一页一页翻。”
“马援朝明天给你安排一个人。晚上加班的时候陪着。”
沉默。修复室日光灯的镇流器在她那边嗡嗡响。陆铮能听见电流从镇流器里穿过去的嘶嘶声。
然后沈若溪说:“你安排的那个人,他懂文物吗。”
“不懂。”
“那你让他坐在门口等我。不要进修复室。”
“行。”
她没挂。陆铮也没挂。电话里只剩日光灯的电流声和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她的呼吸比他的轻,频率比他快一点点。然后他听见她把修复刀重新拿起来的声音手指扣进刀柄的凹槽里,金属刀身离开台面那一刻带起很细的摩擦。
“老师的事。如果查到最后发现不只是秦天雄发现老师自己也有可能被卷进去了”
她没说完。不是说不下去。是不想往下说。好像把这句话的结尾留在空气里,比说出来轻。
“你会告诉我吗。”
陆铮握着电话。大拇指贴在话筒侧面那一条磨光的塑料面上。他右膝在阴天的潮气里胀了一下。风情不是疼。是软骨在关节腔里被轻微的炎性液泡着往里挤。
“会。”
沈若溪挂了。挂之前最后一秒,她的修复刀重新落在器物表面,一声很轻的刮擦瓷和金属之间的接触,不脆,是闷的。然后在电话断掉之前,那声刮擦停在半空中。
陆铮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了。玻璃茶几上反射出天花板的灯泡一百瓦白炽灯,灯丝是老式的螺旋状。
他把两条腿伸开。右膝在裤管底下继续胀。不是剧痛。是一种从骨头深处往外推的钝胀感,像关节腔里有气泡被挤到了不该有的位置。他拿手掌压住膝盖骨,往下慢慢旋。
阴天。还是阴天。这层铅灰色的云从早到晚没散过。
他靠在沙发角里。沙发弹簧在他后背上咯吱了一声。
证据链还差三件东西。苏振国说让方晴再等一等。周秉义已经开始抽外围了。秦天雄在查秦明月的去向。
三张网在同时收。
他把沙发扶手上磨开的线头按回去。灰色的棉线从布料里支棱出来。按进入。松开。过一会儿又弹出来。
窗外的梧桐树枝又刮了一下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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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日:2008年3月25日
时:07:50
地:省委办公厅 秘书处办公室
人:陆铮 省委书记秘书
第二天早晨。走廊里的拖把味散了,换成了暖气管里过热水后的铁锈味。供暖还没停,三月下旬的滨海昼夜温差大,开关还没拧。
陆铮推开办公室的门。铁皮桌上的玻璃板下压着那份省直机关办公用房分配表,绿萝的藤蔓又爬出来了一截,末梢的嫩叶卷曲着,颜色比老叶浅三个色度。
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信人信息。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是直接放在他桌上的。信封的四角裁得很齐。封口是撕开的不是拆的,是撕的,信封口有一道从左向右扯开的毛边。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只有一张照片。
方晴。昨天下午。从省电视台大门走出来的侧影。她的短发被风吹起来,耳后那支圆珠笔夹在耳朵和头发的缝隙里。帆布包带从肩膀上滑下去,她正用下巴压住。走路的时候头微低着,步子大,左脚跟刚离地,右脚掌还没完全踩实。一个走路从来不减速的人。
照片下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很用力,每一个横和竖的末端都有一小滴多余的墨汁凝在那里。
让这个女记者停止。否则下一张照片不是侧影。
陆铮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指纹。没有签名。光面相纸在他的拇指和食指间发出很细的摩擦声,相纸边缘割了一下他的虎口。
他把照片放进抽屉。拿起手机打给方晴。
没人接。响了七声。自动挂断。
打第二遍。响到第五声。接了。
方晴的声音是哑的。不是哭哑的她的声带底部在磨,出来的声音像被砂纸盖了一层。那是一种一夜未眠、咖啡当水喝、嗓子被烫了无数遍之后的哑。
“我知道照片的事。”她没等他开口。“今天上午有人把同样的信封塞进了我家的信箱。早上七点。我听到信箱盖子合上的声音,跑出去没人了。”
“你在哪。”
“电视台。我在整理何曼的房产材料。”她把听筒稍微拿远了一点。陆铮听见那边有键盘的敲击声。不是打字。是删掉一行又重打机械键盘的段落感很清晰,同一组键被反复敲了两遍。“她名下的房子比工资条上的数字多了四套。有一套在棕榈湾。就是录像带上拍的那栋。户主不是她的名字,是她妹妹。但首付款是从她的卡里打过去的。我在查刷卡记录。”
“你别动。我去找你。”
“不用。”她把话筒夹回肩膀和耳朵之间,键盘又响了一阵。“我就在这里。让我停可以我现在写一半的稿子足够捅天,但要全部发,我得先把证据封存好。”
电话里安静了情一小段时间。不长。但两个人都没有填充这段空白。键盘在她那边嗒嗒嗒响了一阵。停了。
“我不会停。”
她把电话挂了。
陆铮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压在挂断键上,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从手背皮肤下凸出来不是握拳,是手指自己在往里收。从掌骨中段开始,延伸到腕横纹以上的小臂桡动脉在手腕内侧跳了一下。
三张网在同时收。
他的四周围马援朝被点名往外调,方晴接到恐吓信,沈若溪一个人在修复室加班到半夜,秦明月被查了三小时的去向。
桌上的绿萝藤蔓在窗口的光里晃了一下。窗帘动了。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里灌进来。他把手机搁在绿萝旁边。塑料花盆沿上那圈白碱垢今天比昨天又厚了一层。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几乎是立刻。
椅子撞在疯情身后的墙上。木头椅背和石膏墙壁撞了一下,声音很闷。椅子还在晃,他已经走到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