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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集 副册

作者:Yulu 字数:5518 更新:2026-08-15 09:20:46

.abf7806e79da8f7f70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日:2008年5月15日

  时:09:30

  地:省人民检察院公诉处办公室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

  人:林处长 省检察院公诉处处长

  上午。秦天雄案正式提起公诉。

  起诉书一式三份,封面印着省人民检察院的公章。公诉人团队由省检察院指定,三人。其中一位是公诉处处长,姓林,四十来岁,戴无框眼镜。她的导师是当年审过东南省五件文物走私案的老检察官,九十年代已经退休了。林处长接过秦天雄案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个案子和我导师当年没审完的那批文物走私案是同一批器物。

  起诉书列举了五项罪名。走私文物罪。行贿罪。洗钱罪。非法持有国家禁止出口的文物罪。伪造公司印章罪。最后一项是顾晚亭那份签名鉴定,秦天雄冒用晚亭文化法人签名的司法结论正式写入起诉书,作为伪造公司印章罪的客观证据。

  案卷送达省高级人民法院。排期开庭,预计六月中旬。

  秦天雄被转移到看守所候审区。不再是单独关押。何曼在同案区,邱振国也在。三个人各自被关在不同的隔间,彼此没有机会交流,但每天早上放风时间能在走廊尽头互相听到对方的脚步声。

  陆铮坐在林处长对面。她把起诉书副本推到他面前,纸页在桌面上滑过。

  “五项罪名里,走私文物罪是最重的。刑期上限无期。但这一项的证据要求也最高,必须证明秦天雄主观上知道这些文物属于国家禁止出口的类别。他到现在还在说那些东西是家父留下的工艺品。他不知道那是文物。”

  “秦世昌那封信能证明他知道。”

  “能。信里写了他十六岁就知道铜价甚于工钱,窃出后在县里托人私售。他知道值钱。知道和不知道之间,差的就是这封信。”

  她把起诉书翻到附件页。秦世昌亲笔信复印件排在附件第一号。纸页的折痕被复印成一道深浅不一的灰线,最后一行字,我怕他,顾公,我怕我儿子,被复印机拉得略微变形,但每个字都看得清。

  “这封信过了庭审质证,秦天雄的主观故意就锁死了。你那边证人准备好了吗。”

  “秦明月和肖萍的证词已经入卷。何曼的补充交代也入了。”

  “何曼那份交代里提到周秉义的部分,你们怎么处理。”

  “省纪委在走单独程序。秦天雄案的起诉书不会直接提周秉义的名字,但何曼的交代材料会作为量刑阶段的补充证据提交法庭。到时候周秉义的名字会第一次出现在法庭上。”

  林处长把眼镜摘下来,用麂皮擦了一下镜片。她的手指在镜片上画圈的动作和郑组长一模一样。然后她把眼镜重新戴好。

  “陆处长。这个案子我从接手那天就在想一件事,秦天雄走私文物的起点是十六岁。他父亲不敢拦他。管库房的人不知道少了东西。省文物管理委员会给了他父亲一个记过处分之后就再没往下查。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哪来的销路。”

  她把起诉书合上。

  “这个问题公诉书上不会写。但你心里要有答案。”

  陆铮把起诉书副本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处长从背后补了一句。

  “我导师当年审那五件文物走私案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文物走私案最难的不是证明东西是文物,是证明卖东西的人知道这东西是文物。秦天雄知道。他父亲也知道。但他父亲不敢说。现在他父亲替他说了。”

  ---

  日:2008年5月15日

  时:15:00

  地:省委一号楼五楼 周秉义代管办公室

  人:周秉义 省委副书记

  人:老赵 办公厅主任

  下午。周秉义在代管办公室召了一个小范围的筹备会。

  参加的人很少。办公厅主任老赵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搪瓷杯。省委组织部一位处长坐在他对面。旁边是法规处的处长。三个人面前各自放着一份打印好的会议材料。材料封面印着下周省委全会议题草案。

  周秉义坐在办公椅上。手指搁在桌沿,这张桌子没有那块被磨掉漆的木头,他的手指找不到那个位置,在桌沿上移了两寸,停在一个新位置上。

  “下周省委全会,有一项人事调整议题需要办公厅和组织部共同报方案。近期综合协调处职能调整后,部分业务已经回归各对口处室。协调处的工作量下降,人员配置上存在调整空间。”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在常委会上念报告一样平稳。每一个字都经过提前排序。

  “我的想法是:正处级秘书陆铮同志在协调处处长职务之外,不再兼任省委主要领导秘书工作。其秘书职能归入综合室。协调处由组织另行确定人选。”

  老赵把笔放下。搪瓷杯搁在杯垫上。杯垫是草编的,压了十几年,边缘已经散了一圈草丝。

  “周副书记,秘书兼任是苏书记在职期间的决定。这份任命当时过了常委会。”

  “是。但苏书记暂调期间,办公厅的人事调整由我代管。在全会上提方案不需要过常委会,过了全会,调整就是集体决定。集体决定不针对个人,不触犯组织程序。”

  老赵没有继续争辩。

  他把周秉义说的话一字一句记在本子上。字迹比平时更用力,每个横都写平了,每个竖都写直了。

 书 散了会。

  老赵回到自己办公室,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他拿起电话,拨了陆铮的号码。把周秉义的原话一字不改地转述了,工作负荷下降、人员配置调整、全会决议代替常委会表决。然后加了几句自己的话。

  “他想在下周全会上把你的秘书位置拿掉。理由是综合协调处工作负荷下降,秘书职能归综合室。全会决议不是常委会决议,不需要逐票表决,过全会就是集体决定。你还有一周。一周之内,你要么让秦天雄的案子往前推一大步,要么让周秉义自己退半步。”

  “往前推一大步是什么意思。”

  “秦天雄案移送检察院了,但起诉书还没公开。如果能在全会前把起诉书里涉及周秉义默许的那部分证据摘要公开,不风情需要点名,只需要让省委委员们知道这个案子牵扯到省委内部的人,全会上的票就会散。没人愿意在一个正在被查的领导手上投赞成票。”

  “这是把秦天雄案的证据当政治筹码。”

  “对。是筹码。周秉义用你的职位当筹码,你用他的罪证当筹码。筹码对筹码。他压你的职位,你压他的命。”

  陆铮握着电话没有说话。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从叶子间隙穿过去,沙沙响。

  “老赵。你在办公厅待了二十年,以前有没有人教过你这招。”

  “没有。这招是跟你学的。”

  老赵挂了电话。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

  日:2008年5月16日

  时:19:00

  地:省电视台编辑间

  人:方晴 省电视台《聚焦》栏目调查记者

  傍晚。方晴坐在编辑间里。

  面前放着专题片第一期脚本的终审意见。省纪委和省台的联合审查组批了。终审意见单上盖了两个公章,省纪委的红章和省电视台的蓝章。旁边有情一行手写的批示:同意播出。措辞建议调整处见页边批注。

  脚本标题叫清册。

  片头字幕引用了秦世昌信里那句我怕我儿子。审查组在片头字幕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建议加引号并注明出处。方晴在铅笔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一个字:改。

  她在最后一段脚本上加了片尾字幕的旁白草稿。铅笔写的,字迹很小,每个字都挤在格子线里。这封信的作者从未被追究。他想追究他的儿子。他在千年文物铭文的阴影里缩成了一行正字。

  写完她把这行字读了五遍。第一遍读出声。第二遍删掉了从未被追究里的从未,改成了至死未被。第三遍改回去。第四遍把缩成改成了被压缩成。第五遍全部删掉,只留了最后一行:他在那些正字里,始终只有最后那一格是空白的。

  她把脚本拷贝到U盘里。U盘金属壳,和顾晚亭之前给陆铮的那疯情

个同款,不是特意买的,是电视台统一采购的。但她在壳面上用指甲划了一道很浅的竖线。指甲刮过金属面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别人看不出来。她知道这是她自己做的那版。

  她把U盘拔出来,放进帆布包内袋。帆布包带从右肩往下滑了半寸,她用手把它往上拉了一下。

  ---

  日:2008年5月17日

  时:22:00

  地:省博物馆三号库房

  人: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员

  深夜。省博物馆三号库房。

  沈若溪获准在案件审判前完成三号库房被查封文物的清理工作。人手不足,邱振国被带走后,部分保管部的人不愿碰这批涉案文物,怕后面追责。只有她一个人愿意值夜班。

  日光灯管把整个库房照得惨白。A-14空箱和相邻几只箱子靠墙码着。箱子上的封条已经被专案组拆了,留下几道白色的残留胶痕。每一件残片都在防潮纸上重新包好,每一张标签上的编号重新核对。

  刘国忠当年改编号时在原纸标签上贴了一层假编号贴纸,A字头被盖成B字头,然后把假贴纸用胶水贴在真标签上。胶水已经干了六年,假贴纸的边缘翘起来一截。她用修复刀蘸了一点丙酮,刀尖在假贴纸边缘轻轻挑了一下。贴纸被溶掉,胶水在丙酮下变成了一层很薄的黏稠液膜。她用棉球把液膜擦掉。

  底下的真编号一个一个浮现出来。

  A-14。唐鎏金铜羽人右翅。A-08。唐鎏金莲瓣纹小银碟。A-09。同。A-05。唐鎏金鸳鸯纹盒。

  每浮现一个真编号,她就用铅笔在登记册副册上给它重新编回去。铅笔字很小,修复师写标签的笔法,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那本副册是她老师陈副馆长生前偷偷编的。不是正式馆藏档案,正式档案只能由保管部编制。是他一个人私下用活页夹记了二十年的文物来源记录。深蓝色硬壳封面,活页铁环已经生锈了,铁锈情从装订孔往周围纸面上洇了一圈橙色的水渍。她把副册一页一页翻开。每一页都有老师用黑色钢笔写的来源标注。字迹很工整,和陈副馆长在入库单上签审核人时一样,副字右边的立刀旁收笔往上挑。

  某几件残片旁边他画了一颗很小的星号。星号旁边标注了文物原编号和流出时间。她以前见过这些星号,但不知道全部含义。

  她翻到最后一页。三件文物的星号旁边多画了一个圈。圈里标注了两个字:天雄。笔迹比其他字更重,钢笔尖压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很深的凹痕。隔了这么多年,在偏光下还是清晰地陷进纸里。旁边标注着三件文物的编号:A-05唐鎏金鸳鸯纹盒、A-08唐鎏金莲瓣纹小银碟、A-09同。

  她把这一页复印。标题写了几个字:证物 第 号 陈副馆长手记摘录。然后把副册合上,把复印纸放进实验服内袋,和之前放邱振国签名复印件的位置只有一层面料之隔。那把右翅抽屉的铜钥匙还在内袋里,硌在复印纸旁边。

  她想了想。再翻了一下副册中标注星号的所有条目,把这些条目和秦维国经手的十七件文物清单做比对。曾树堂的清册上记录了十七件未入库文物。陈副馆长的副册记录了它们的后续流向,十二件出境,三件下落不明,两件留在秦天雄手里。那三件下落不明的,老师在每一件旁边都画了同样的圈。圈里都写了两个字:天雄。

  她拿起手机给陆铮发了一条消息。很短。

  “副册里所有下落不明的那几件,旁边都画了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天雄。我老师早就知道东西在他手里。他没报警。不是不敢报警。是我查了馆里的档案,他儿子的名字出现在天雄物业历年体检名单上,体检表和天雄物业安保部同批提交。他不是不敢。他是不能。”

  她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在修复台上。

  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她站在库房里,手里握着那本副册。封面上的深蓝色硬壳已经被她握出了手温。

  手机亮了。陆铮的回信。

  “他攥着金箔到最后一秒。他攥的是你后来拼好的那件东西。你替他拼好了。”

  她没有回。把手机屏朝下扣在修复台上。然后她蹲下来继续清理最后一只箱子。箱子的角落里塞着一小块折叠的白纸。她打开。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是老师的笔迹。上面写着1998年5月,天雄集团安保部,入职体检。旁边还夹了一张儿子的旧照片。她认得这个人,前两周在三号库外面穿着天雄物业制服推着箱子往楼下走的那张脸,和她老师留在箱底照片上的一张脸,有同一个下巴。

  她把照片和纸条叠在一起。放进实验服内袋的那个位置。和圈里写着天雄的那张复印纸挨在一起。纸角硌在铜钥匙上。她没有再发消息。

  ---

  日:2008年5月17日

  时:23:30

  地:陆铮宿舍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

  凌晨。陆铮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搁着几样东西。

  秦世昌的信。原件在北京,复印件搁在这里,最后一行字被反复看过多遍之后纸面上压出了一道很浅的指痕。何曼的笔录副本,曼字最后一捺收得很短,在笔录签名栏里缩成了一小截。邱振国的签名鉴定,振字提手旁收笔往上勾,和省博馆务日志上的签名一模一样。沈若溪发来的副册复印件,圈里写着天雄两个字,旁边对应着三件下落不明的唐代金银器编号。

  他把这四份材料叠在一起。纸张厚度刚好和三个月前接过苏振国那张纸条时的桌面档案袋一样厚。那时候他刚拿到三号库的第一份异常编号清单。现在这份材料里每一页上都有一条人命,秦世昌死在出租屋里,陈副馆长死在椅子上攥着一片金箔,何曼在地毯上找一只永远找不到的珍珠耳环。

  他把材料收好,放进公文包。公文包的搭扣咔哒一声锁紧。

  手机亮了。老赵发来的消息。很短。

  “全会改在5月26日。比原定提前两天。他急了。”

  陆铮回了两个字。

  “收到。”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外梅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梧桐树叶上,啪嗒啪嗒,节奏不均匀。右膝没有胀,烧退之后膝盖竟比平时更轻。方晴把他喂了一碗粥之后这具身体开始回报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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