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db31dbf08500cd9e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日:2008年5月26日
时:05:45
地:省委大院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
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没亮。
陆铮站在办公厅大门前,掏出综合协调处的门禁卡。磁条划过读卡器,绿灯闪了一下,电磁锁咔哒弹开。
周秉义削了他对接公安厅的职能,但还没削他进办公厅的权限。一个人要削另一个人的权限,得先把他在系统里的门禁编号注销。注销需要行政处走流程。行政处的流程最短三天。
他推开门。走廊里弥漫着隔夜空气的味道,中央空调的通风口在头顶嗡嗡响,从昨晚就没停过。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灯透过百叶窗漏出来几条很细的光线,落在地砖上。
没有别的光。
他的脚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鞋底和石材之间的摩擦声被走廊两侧的吸音墙板吞掉了一多半。声控灯在头顶灭着,他书每走一步只需要跨过两块半地砖。侦察营的步幅。
五楼。楼梯间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点亮,换到走廊里又灭了。孙同的办公室在走廊倒数第二间,门上贴着一张A4纸,四个字:西北挂职。
锁着。
他从公文包内侧摸出一串钥匙。综合协调处的档案室备用钥匙。档案室的锁是办公厅标门里的老型号,这把钥匙能开绝大部分同批安装的门。老赵知道这件事。老赵在移交钥匙的时候把这一把放在最下面,用拇指压了一下。没说话。
周秉义不知道。
钥匙转了两圈。锁芯里的弹子一颗一颗归位,最后一声比前面都轻。门开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有股闷了太久不流通的味道。灰尘和旧纸浆在干燥空气里悬浮,窗边那一小片天花板上有块雨水洇过的印子,形状像一张摊开的报纸。
孙同的办公桌靠窗。深棕色木面,漆皮在桌沿被磨掉了一块。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临走之前清得很干净。电脑显示器搬走了,只留下显示器底座压出的四个圆形印子。电话线拔了,话机放在抽屉里。笔筒空了。台历翻到二月那一页,上面被人用红笔圈过一个日期。
办公桌右边抽屉和桌子侧板之间有一道缝。
不到两毫米宽。缝里卡着一张对折的便条纸,发黄,折痕已经磨得起毛了,像是很久以前被不小心塞进去的。便条纸被夹住的位置很刁,恰好卡在抽屉轨道和侧板的间隙里,抽屉正常开关都不会碰到它。
陆铮把手伸进那道缝。
手指擦过抽屉轨道的金属边,再往下探。指尖碰到一个很小的金属扣。不是钥匙孔,是一个按压式的弹片,硬币大小,表面镀着和抽屉滑轨一样的银色,肉眼很难分辨。
按下去。
办公桌侧板内侧弹开了一个暗格。没有弹簧声,只有铰链转了不到十度的摩擦声。暗格很窄,A5纸大小,深度刚好能塞进一个成年人手掌的厚度。里面有一本黑色封面的账本。封面上没有字,没有编号。布面,四个角磨破了,露出底下的硬纸板。
陆铮把账本拿出来。翻开。
周秉义的笔迹。
不是日记,是流水。每一行一条记录:日期、金额、项目编号、经手人代号。字很小,钢笔写的,墨水是蓝黑色的,有些页因为受潮晕开了,但数字都认得出来。
秦天雄的名字出现了多次。代号「秦」。
第一笔记录的日期是二〇〇一年三月。最后一笔是今年五月。七年。每个月都有入账,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项目编号后面附了简注,有的写了「土」,有的写了「港」,有的写了「物」。土的条目金额最大,物的条目金额最小但频率最高。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记录是五月十二日。金额后面标注了一个收款卡号的末四位。何曼香港账户的末四位。
陆铮合上账本。
黑色布面在他手指下有一种很薄的触感,封面内侧有一小块被手指反复按压磨出的凹陷。周秉义每次翻这本账本的时候拇指都压在这个位置。
他把账本放进公文包。然后把暗格推回去。弹片复位的声音很轻,像打火机合上盖子。
走出办公室。把门锁好。声控灯还是没有亮。他一个人走在黑暗的走廊里,公文包夹在左腋下,右手垂在身侧。
脚步很轻。和第十九集在三号库夹缝里一样。
但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份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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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5月26日
时:09:15
地:省检察院 讯问室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专案组)
人:钟律师 秦天雄私人律师
上午九点十五分。省检察院。秦天雄的私人律师钟某被带进讯问室。
他穿着西装。深蓝色,袖口有三颗纯金扣子。日光灯下金扣子的反光在他手腕上打出三个很小的亮点。
他坐在椅子上。腰挺得很直。不说多余的话,不多做多余的动作。职业律师的条件反射——在进入执法空间的第一秒开启程序保护模式。
讯问人员把立案通知书放在桌上。涉嫌伪造法人签名,协助洗钱。立案依据是两份材料:顾晚亭提交的笔迹鉴定报告确认晚亭文化法代签名系他人模仿,秦世昌亲笔信内「秦天雄知道我公司名字」七个字与钟律师代签行为形成交叉印证。
他把通知书看完。看完之后把通知书放回桌上,手指压住纸面,不让它被空调风吹动。
「我交代。」
三个字。和何曼一样。但何曼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把床单抚平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袖口的金扣子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手腕没有抖。
讯问持续了三个小时。他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秦天雄在入所前交代他通过天雄物业控制秦明月公寓的门禁。门禁密码由天雄物业中控室统一管理,远程可锁死。秦明月在滨海的那套公寓,从秦天雄被捕前一周起就已经被设置为「限制模式」,只进不出。
第二件。天雄物业在滨海港南区有一间未申报的仓库。仓库租赁合同的签署日期在秦天雄被抓以前,由钟律师以他人名义代租。钥匙从秦明月手中被置换——她手里那把钥匙打开的是旧仓库,新仓库的钥匙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换走了。
第三件。晚亭文化的法人签名是他模仿的,不是秦天雄亲自签的。秦天雄不会模仿笔迹。他只会指示别人做。
第三件事被记录完毕的时候,办案人员问了一句:「代租仓库这件事,秦天雄的老婆知不知道。」
「不知道。合同上的名字不是她也不是秦明月。是一个已经离职的物业经理。」
「她女儿被软禁了一周。」
钟律师的右手动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住袖扣,轻轻搓了一下。纯金扣子在他指腹下转过一个很小的角度。
「软禁不是我的主意。是天雄物业的人自作主张。我当时已经在整理证据准备自首,但我还没把那个仓库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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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5月26日
时:11:40
地:综合协调处办公室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
陆铮接到讯问摘要的时候正在专案组。
他看完钟律师那句话——「软禁不是我的主意」——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压了一下纸的边缘。
「但这个主意没有他配合,实施不了。」
他把讯问摘要收进档案盒。档案盒的侧面标签上写着「秦天雄案」,正面盖了红色编号。专案组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把挂在天花板上的那根细绳吹得轻轻晃,绳子上夹着几张去年留下的值班表。
他从档案盒里把何曼的交代材料拿出来。翻到「同案人」那一栏。周秉义,三个字。蓝黑钢笔写的,最后一捺收得比前面所有的捺都短。
然后他把账本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账本封面朝上,黑色布面四个角磨破,露出底下的硬纸板。
专案组组长林处长看着账本。
看了很长时间。
「你从哪里拿到的。」
「孙同办公桌暗格。何曼交代钥匙位置。今天早上。」
林处长把手放在账本上。没有打开。手背上风情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显出几块很浅的老年斑,指节粗大,握过很多年钢笔。
「周秉义的手笔。」
「内页有他亲笔签字的会议记录可以做比对样本。」
林处长把手从账本上移开。拿起电话。
「接省纪委。转专案组联络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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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5月26日
时:15:00
地:省委办公厅 副书记办公室
人:周秉义 省委副书记
下午三点。周秉义接到电话。
不是他代管办公厅之后用的那部红色座机。是他抽屉里那部白色座机,号码不在省委通讯录上。电话铃响了三声他才接。
来自上级纪委。通知他在下午三点到纪委谈话室接受询问。
他挂了电话。
坐在椅子上。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整理好。红头文件归红头文件,请示件归请示件,传阅件压在请示件下面。每一摞的边角都对齐。
然后把笔筒里的笔一根一根放整齐。铅笔放在最左边,然后是蓝色圆珠笔,然后是黑色签字笔,最后是红色批注笔。笔尖全部朝同一个方向。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停车场。黑色的公务车一辆接一辆停在白线里,车顶
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引擎盖上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围墙轮廓。停车场的尽头是一排法国梧桐,树冠已经长满了新叶,深绿色的。
不是那棵老槐树。老槐树在苏振国的窗外。这件办公室窗外只有停车场。
他站了很长时间。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五官被反光拉得很淡,只能看清楚轮廓。额头。眼镜框。下巴。肩膀的线条。
然后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拨了全会筹备组。
「全会上的人事调整方案。」
他的声音和平时在常委会上发言一样。不快,不慢。句号的位置和逗号的位置都没有变。
「陆铮同志职务调整。撤回。」
筹备组组长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了一声:「收到。」
没有人问为什么。
在省委系统里,一个人选择在全会前撤回自己的提案,通常意味着他已经知道自己站不到全会召开的那一天。
周秉义把话筒放回座机。话筒和座机之间那根弹簧线被拉长书之后缩回去,在桌面上弹了一下。他把它按住。按住了。然后松开手指。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椅子的气压杆往下沉了半厘米,发出很轻的泄气声。
窗外停车场上有一辆车发动了。引擎声传进办公室,闷的,隔着双层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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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5月26日
时:17:30
地:京城 核查组暂调驻地
人:苏振国 省委书记
傍晚。京城。苏振国坐在暂调驻地的办公桌后面。
窗外是长安街方向的车流,隔了十几层楼的高度只剩下尾灯连成的红色光带,一条一条地流过去。空气干燥,和滨海不一样。滨海的晚风带海腥味,这里的风什么都没有。
他把核查组正式通报的复核结论看了两遍。第一遍从头到尾,第二遍只看结论部分。
匿名材料中关于他批复滨海港土地的指控缺乏实质证据,不予认定。纪检系统完成全段任期核查,结论为清白。组织程序结束,获准返回东南省继续主持省委日常工作。
他把通报放在桌上。纸面压不平,边缘翘起来,他用茶杯把它压住。白瓷杯,杯壁上有一圈茶渍,是这几天反复泡同一包茶叶留下来的。茶叶泡到第四天已经没味道了,他还是没换。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手指按在号码键上的力道比平时轻——不是犹豫,是按钮的塑料已经旧了,数字键上的印刷数字被磨掉了一半,按下去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橡胶垫的凹陷。
「赵主任。」
老赵在另一头接了电话。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在听筒里变成了一种很浅的电流声。
「我后天回滨海。」
老赵的呼吸在电流声里顿了一下。
「第一件事。常务会议。第二件事。你让陆铮同志后天在318办公室等我。」
停了一拍。
「他一个人。不用带材料。」
老赵握着话筒。听筒贴在他耳朵上,他的手指摸到桌沿那块磨掉漆的木头。这块木头被他摸了多少年。磨掉的漆一开始只有指甲盖大小,现在面积大到能放下一只拳头。
「收到。苏书记。」
苏振国把话筒放下。茶杯底下的通报被空调风吹得纸角翻了一下,茶杯晃了晃。他用手指把杯底重新按稳。
窗外长安街的尾灯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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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5月26日
时:22:40
地:陆铮宿舍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
深夜。陆铮风情在宿舍接到老赵的电话。
老赵在电话里只说了三句话。苏书记后天回。第一件事常务会议。第二件事让你去318,一个人,不用带材料。
陆铮听完。把手机放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把腿伸直。
右膝没有咔哒响。
第一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膝。膝盖骨在裤管下突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他用手掌按住膝盖,拇指压在髌骨上沿,慢慢揉了一下。
不是疼。
是想确认这个位置。方晴第一次无意按到的位置。秦明月记住了它的旧伤,每次上楼下楼都走在他右侧。顾晚亭在水下摸到的位置——温泉池水里睁不开眼,她用拇指摸到了髌骨下缘的增生,然后握住了。沈若溪没碰过这里,但她在修复台前坐着的时候,右腿会习惯性地把重心往左挪,和他用同一个姿势。
现在不疼了。
手机亮了。
秦明月的消息。改姓了。他手机通讯录里她的备注还没改。
「重见的首展批下来了。开幕定在六月底。沈若溪答应做策展顾问。我想在展签上加一行字——经手人名单:陈副馆长、曾爷爷、顾老先生。你觉得行吗。」
名单末尾空着一个位置。她没填。
陆铮回了一条:「行。还有一个经手人你没写。」
「谁。」
「你自己。你也是经手人。你把那把钥匙交给我之前,已经在石门路的密室门外站过一晚上了。」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
「还行。」
陆铮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他把账本从公文包里拿出来。黑色布面,四个角磨破了,封面内侧有一小块被手指反复按压磨出的凹陷。
他把秦明月的钥匙从茶几那排东西里捡出来,搁在账本封面上。黄铜齿面贴着黑布。
窗外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
后天苏振国回来。
【第三十二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