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919de8d716cd1167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日:2008年6月30日
时:09:00
地:省委办公厅 综合协调处会议室
人:秦明月(肖明月) 重见文化策展有限公司创始人
人:温玉茗 省文化厅副厅长、省文物鉴定委员会副主任
周一上午。省委办公厅四楼。
综合协调处会议室不常用。长桌,八把椅子,窗朝东开。上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很锋利的明暗分界线。窗外没有老槐树,四楼窗外是省委大院的停车场,法国梧桐的叶子密密地挤在枝头,把阳光筛成碎片。
秦明月先到。她把策划案放在桌上。封面印着「归处,唐代金银器与四十载文物归途」,右下角用红笔填了公司全称:重见文化策展有限公司。策划案旁边是一份赴港巡展审批流程表,三页纸,每一栏的审批部门和时限都用荧光笔划过了。她把流程表按页码排好,纸边对齐。
钢笔放在右手边。笔帽拧开过了,笔尖上的蓝黑墨水还没干。
温玉茗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她的助理,穿灰色套装,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坐下后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朝自己。
温玉茗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翻领衬衫,领口别着省文化厅的徽章。碧玺手串还在左手腕上。她在会议桌另一侧坐下,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红头便签纸,放在面前。纸上还没有写任何字。红头的油墨很新,打印体的「省文化厅」四个字在上午的阳光里反着亮红色。
「秦小姐。」
她的声音和上次在省博三号库门口一样。柔,但不软。每个字发音完整。
「我今天不谈合作。我谈鉴定。」
她把便签纸在桌面上转了一下,让纸边和桌沿对齐。
「‘归处’展览展出的铜羽人和银盒是复制品,不影响后续学术鉴定。但我想请你作为秦天雄的直系亲属签署一份知情书,确认你对专家组鉴定结论,关于那批文物里‘暂不定代’的器物,不持异议。」
秦明月没有碰策划案。没有碰钢笔。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摊开。和何曼在审讯室里一样的姿势。但她不是何曼。
「我风情是他的女儿。但我不是他的监护人。他在里面的签字由他自己负责。」
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的咬字和她在机场拿诺基亚发短信时打出「还行」两个字一样,轻,但压得住纸面。
「文物鉴定结论是文物专家的事,我一个公司注册在工商局的策展人签不了学术异议。温副厅长如果有需要我配合的行政程序,比如展览内容审查,我可以按省博跨境展览审批条例逐级走。」
她把手从桌面上移开。翻开赴港巡展审批流程表第一页。手指点在「承办方」那一栏的空白处。纸面上有一个用铅笔画过的方框,她昨晚提前画的,框的边线不直,是徒手画的,左上角比右上角高了不到一毫米。
记录员的键盘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又响了很长时间。打字机的针式打印头在纸上打出密集的咔响声,把「签不了学术异议」七个字一字不改地钉进了会议纪要。
温玉茗看着那份流程表。看着那个手画的承办方方框。然后她把红头便签纸推回去。没有写任何字。纸从她手下滑过去,在桌面上滑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停在秦明月策划案的旁边。
「后续文物鉴定事宜由专家组直接与省博对接。」
她站起来。助理把文件夹合上,拉链拉好。记录员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暗掉。三个人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锁芯咔哒一声落进去。
秦明月没有站起来送她。她只是把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在赴港巡展审批流程表第一页的「承办方」栏下,用工整的正楷填了一行字,重见文化策展有限公司。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凹槽。
写完把笔帽拧回去。策划案封面上「归处」两个字在上午的阳光里被照得发亮。窗外的法国梧桐叶子密密地摇着,一片叶子从枝头脱了,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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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6月30日
时:14:00
地:滨海港南区 天雄物业仓库
人:马援朝 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
人: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员
下午两点。马援朝带着清查组第二次进入滨海港南区天雄物业仓库。
仓库是铁皮顶,钢架结构。六月底的太阳把铁皮晒了一整天,仓内温度比外面高了将近六度。空气里弥漫着石膏板受潮后的酸味和水泥粉尘的涩。建材货架已经清过一轮。大部分是石膏板、铝合金龙骨、废弃的集装箱夹层板,靠墙堆着。第一次清查的时候把这些东西翻了一遍,没发现文物。
沈若溪走进仓库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仓内的暗度。然后她往仓库深处走。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鞋底和地面之间的砂粒发出很细的摩擦声。
角落里有一只铁柜。绿色,军用淘汰品,表面漆皮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锈泡。铁柜被塞在建材货架和最里面的墙之间,第一次清查的时候货架上的石膏板挡住了它。这次货架被挪开了。
铁柜的锁已经撬过。锁孔周围有三道很新的撬痕,铁皮翻卷出来,锈还没长上去。可能是秦天雄的人在风声收紧之前想转移,但没来得及。锁芯卡在最后一截,没有完全弹开。
马援朝用撬杠把锁芯推到底。铁柜门吱呀一声弹开了。
柜子里塞满了泡沫粒。白色,颗粒大小均匀,和石门路58号地下室里银盒木箱的填充物一样。沈若溪把泡沫粒拨开。手指陷进泡沫里,泡沫粒在她指间被挤压发出很细的碎裂声,和第三十一集何曼在床上碾碎干花瓣的声音一样轻。
泡沫粒最底下压着一只木盒情。和银盒那只木盒同一批木料,楠木,表面没有上漆,木纹是直丝。盒盖上没有编号。没有标签。
沈若溪戴上白手套。把木盒从铁柜里抱出来。放在临时搭建的鉴定台上,一张折叠桌,桌面上铺了一块黑色绒布。马援朝把便携式放大灯拧亮,灯头对准盒面。
她打开盒盖。
盒子里是唐代鎏金飞廉纹金器。
和银盒成套的礼盒。器型比银盒略小了一圈,礼盒通常是手盒的八成大小,放在手盒里面用。器盖上的飞廉纹走线和银盒那只一模一样。飞廉兽的爪子踩着云,尾羽在盒底绕了一圈。錾刻手法同源,同一个工匠的刀法。连珠也是同一副錾子,连珠纹的排列密度完全一致。
盒内残留着一小片干涸的保湿纸。博物馆级别的无酸保湿纸,原本是铺在器物和盒底之间的缓冲层。纸张已经干透了,边缘卷起来,在灯光下显出很淡的蓝色戳记,
*滨海市文物商店。外销备件。*
沈若溪把这件金器放在放大灯下。白手套的指尖从器盖飞廉纹的脚趾上一根一根数过去。一。二。三。四。五。五个脚趾。唐代飞廉纹的标准形制,每个爪子五个趾甲。宋仿的飞廉纹为了简化翻模工艺,通常会减掉一个脚趾。四个。
她把放大灯推近。灯光把飞廉纹的脚趾放大到拇指大小。五个脚趾的轮廓清晰,趾甲根部的关节纹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刀痕走向和银盒上的飞廉爪痕完全一致。
一分钟。她把放大灯关掉。摘下手套。左手放在右手手背上,修复师的老茧压着自己的虎口。
给陆铮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行字。
「飞廉纹的脚趾是五个。宋仿是四个。这个是五个。唐代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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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6月30日
时:15:30
地:专案组办公室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专职督导
人:马援朝 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
陆铮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专案组办公室。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信号灯闪。绿色。每三秒一次。
老赵坐在他对面。老赵现在是代管办公厅的主任助理,周秉义被审查之后办公厅主任一职暂由老赵代理,办公室还是原来那间,但门口的牌子换了一块。他的手仍然放在桌沿那块磨掉漆的木头上。
马援朝把金器的现场照片发过来。九张。铁柜被撬开的锁芯。泡沫粒里的木盒。盒盖打开那一刻的飞廉纹。保湿纸上「滨海市文物商店」的蓝色戳记。飞廉脚趾的显微放大。五个。
陆铮看完最后一张照片。把手机推给老赵。
「金器找到了。在滨海港。同一组。唐代原物。」
老赵把手机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飞廉纹脚趾那张照片放大。五个脚趾。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老魏的账册对上了。」
「对。报关编号和文物商店的戳记一致。金器出境的单子已经在老魏的账册里,但被钟律师把货藏在建材库里没发出去。没发出去等于赃物未出境,这金器就成了定秦天雄走私未遂的补强证据。」
陆铮从档案盒里抽出老魏那本蓝布封面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外销备字第0894号。铜制工艺品。单件。五十元。经办人:魏北川。
他翻开账册的前一页。那也是银碟的报关记录。再前一页。三件。报关单上写的都是「铜制工艺品」。价格从五十到两百不等。老魏的笔迹。蓝黑墨水。每一行字的最后一捺都往上收了一点点,习惯性挑笔。
「赵世诚那笔转账附言里的编号和这批报关编号用的是同一个编码体系。他付了钱,货没出。等于他用离岸账户为一件从未成功出境的涉案文物支付了对价。按刑法第三百二十一条,境外买家向境内走私嫌疑人支付对价构成走私罪共犯。不管货到没到。」
老赵把手从桌沿的木头上移开。木头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他按了二十多年。今天他把手放在桌上,用手掌把那页蓝布账册按了一下。
「赵世诚的级别,你查过没有。」
「全国性协会的副会长,享受副部级待遇。要启动对他的调查需要省部级授权。」
「你现在不够。」
「不够。苏振国可以批初查。但他批了之后纪委对口的级别也要跟上。这需要时间。」
老赵没有继续往下说。他从兜里风情掏出一把钥匙,打开身后铁皮柜的门。里面是办公厅的代管文件册。周秉义移交的那份密封袋还在最上面一层。红色封条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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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6月30日
时:21:00
地:京城 晚亭文化公司
人:顾晚亭 晚亭文化公司总裁
晚上。京城。
顾晚亭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三样东西:赵世诚的离岸基金会转账记录打印件,苏富比拍卖图录中与老魏账册编号吻合的拍品编号清单,以及温玉茗与赵世诚近三年来的邮件往来记录节选。三样东西分开摆,间距一致。
她把它们逐一放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图标是灰色的,没有命名。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陆铮的号码。
「他的犯罪构成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京城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没有空调声。没有街道噪音。桌上有铜镇纸。
「以学术身份为掩护,在秦天雄案发后通过温玉茗对涉案文物提出‘年代存疑’鉴定意图。同时在港通过预缴款的方式指使秦天雄将该件唐代金器暂存境外保险箱。金器因被你截获在滨海港而未出境,但他的转账和附言已构成完整的对价意图。按刑法第三百二十一条,他即使是境外买家,只要向中国大陆走私嫌疑人支付了对价,就属于走私罪共犯。」
陆铮在宿舍茶几前接电话。台灯亮着。老魏的账册摊开在茶几上。
「你手头的图能直接作为司法证据吗。」
「拍卖图录和转账记录可以作为间接证据。邮件记录是直接证据,他在电邮里亲口说‘这批东西要等风声过了再出手’。风声指的是秦天雄去年的第一次被捕记录。」
她把邮件记录的打印件翻到那一页。赵世诚的邮箱签名在每封邮件末尾都挂着,全国文化遗产保护协会副会长。头衔下面是单位的地址和座机号。
「发给我。我把全链整理后报苏书记。」
「赵世诚的级别
我查过了,全国性协会的副会长,虽然含金量不如实职,但享受副部级待遇。要启动对他的调查需要省部级授权。你现在是正处,还不具备这个层级。」
「苏振国是正省。」
「苏振国能批初查。但他批了之后,纪委那边的对口级别也要跟上,这需要时间。」
顾晚亭顿了一下。话筒里的安静被很细的电流声填满。
「温玉茗那边不能让她在纪委启动之前把鉴定报告锁定成定论。如果她的鉴定报告先于纪委初查入了档案,哪怕后来翻过来,赵世诚也可以咬定自己只是听了省内专家的结论。」
「沈若溪已经把鉴定证据锁进了省博档案。温玉茗的鉴定报告还没出,专家组只有建议权,定论需要省文物局党组审批。」
「那就好。这几天我会把赵世诚的全部材料整理成一份正式的举报函,附上所书有电子数据的公证书,送京城纪检监察机关。」
她停了一下。不是话没说完。是在想下一句话要不要说。
「陆铮。」
「嗯。」
「这件金器被截在滨海港的那天晚上,我翻了我祖父的遗物。他的铜镇纸上那道凹痕旁边,还有他自己刻的一行字。」
她把铜镇纸从桌上拿起来。那件黄铜镇纸在她手里比在别人手里轻。她翻过来。侧光从台灯打过去。以前一直没看清的一行字,太细了,被她祖父刻完之后没有涂色,几十年氧化之后几乎和铜面融为一体。昨晚她用偏压扫描仪打了侧光,扫到了全迹。
「不以其身之碎,以为其心之诚。」
十个字。铜面上刻痕的剖面被侧光放大之后显出刀尖的走向。顾鹤鸣刻的时候用的是修钢笔的小刀,每一笔只有零点二毫米深。十个字花了他多久,没人知道。
「他在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追不回来了。」
「对。但他还是刻了。」
顾晚亭把铜镇纸转过来。凹痕还在正面,边缘被磨得很圆。这道凹痕砸过一个红卫兵的头。那个人后来指认了秦维国。他祖父一辈子就做了这几次选择。每一次选了之后都不回头。
「我用它当了十年的路标。现在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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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7月1日
时:09:40
地:省委办公厅 318办公室
人:苏振国 省委书记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专职督导
七月一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陆铮第二次走进318办公室,为了赵世诚。第一次是为了秦天雄,第二次是为了赵世诚。两次之间,他在这条走廊里走过不下几十次。每次走廊尽头那根日光灯管都在闪。今天它亮了。后勤在换灯管的时候,把旧灯管拆下来,新灯管推上去,整流器嗡嗡响了两声才亮。
苏振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密密匝匝,七月了,叶子已经长到最密的时候。树枝被叶子压得微微往下弯,在窗台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情阴影。
陆铮把材料放在他桌上。全链整理好的,
第一份。赵世诚离岸基金会转账记录。十年间十六笔。每笔对应一件唐代金银器。编号和曾树堂清册的编码属于同一体系。
第二份。金器发现现场记录。滨海港南区铁柜。泡沫粒。木盒。飞廉纹五个脚趾。唐代原物。保湿纸上「滨海市文物商店」戳记与老魏账册编号一致。
第三份。老魏的交代材料。外销备字第0894号。铜制工艺品,单件,五十元。秦天雄十六岁第一件走私银碟的报关编号。老魏亲笔签字。
第四份。温玉茗与赵世诚邮件往来记录。在鉴定会前一个月内密集通信。其中一封赵世诚写道:这批东西要等风声过了再出手。
苏振国从头翻到尾。每一份材料都翻到最后一页才换下一份。翻到老魏那页蓝布账册的复印件时,他的手指在「五十元」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翻到赵世诚转账记录附言时,在「代存境外保险库」上停了一下。翻到邮件记录时,把「等风声过了再出手」这句话看了两遍。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材料合上。封面是白色卡纸,没有写字。
然后拿起笔。在批示栏风情里写了两行字。钢笔。蓝黑墨水。和那年批阅规划许可时的笔迹一模一样,横长竖短,捺脚往右上收。
*请省纪委阅。此案涉及上级主管部门老干部,需进一步报请上级纪检监察机关。本委依权限启动前期调查。*
签名。日期。
他把钢笔放回笔筒。然后抬头看陆铮。
「赵世诚的事纪委走了之后,温玉茗那边的鉴定还会被当作学术争议来拖时间。但金器已经找到了,唐代原物,不是宋仿。她的鉴定被沈若溪锁死在省博档案里,没有党组审批她出不了定论。」
「那个老魏的文物商店出境目录,还有他交出的那本蓝布封面外销备案账册,能不能证明秦天雄从十六岁开始用的就是文物商店的报关渠道。」
「能。他亲口承认教了秦天雄整套情流程,后面所有文物出境都沿用了同一条渠道。他写的那行外销编号是那条渠道上最早的第一笔。后面的数据他虽然没有亲手跟进,但他保留了原始单证的底联。」
苏振国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下巴往下低了一截。然后他看了一眼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地摇着。七月了,再过两周蝉就要开始叫了。
「把老魏的交代作为秦天雄案补充材料移送省高院。温玉茗那边,等纪委前期调查开始,专家组鉴定报告要进党组程序。她拖不了太久。」
陆铮站起来。把材料收回档案袋。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振国补了一句。
「走廊那根灯管修好了。」
「今天早上修的。亮了。」
苏振国没有回。这是默认。
陆铮退出318。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那根日光灯管不闪了。灯管的色温是四千K,冷白光。照在大理石地面上,把地面上的细纹从横截面打出来,白得更白,灰的更灰。
他站在走廊里,把老魏那本蓝布账册从档案袋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外销备字第0894号。纸面上那行五十元的铜制工艺品还贴在纸纤维上。和四十二年前被塞进泡沫粒的那一刻一样。纸浆纤维里的蓝黑墨水在日光灯下反着很淡的铁锈色光泽。经办人的签名落款是魏北川。三个字。手微微向左倾了一点。这是当年写这一单时他的手腕。现在那只手在藤椅上夹过一根没点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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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7月3日
时:21:50
地:陆铮宿舍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专职督导
七月三日。深夜。
陆铮把苏振国批示的初查函复印件归档。档案盒侧面的标签已经写了四遍,秦天雄。何曼。邱振国。周秉义。现在加了一个新名字。赵世诚。
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搁着一排东西。温玉茗推回来的那张空白红头便签纸,她一个字都没写,上面的红头油墨还在。秦明月把它留在了会议室里,陆铮把它带回来当档案。滨海港金器发现现场的显微照片,飞廉纹五个脚趾。老魏的蓝布账册复印件,外销备字第0894号。顾晚亭发来的加密材料打印件,赵世诚的邮件记录,上面有一行字在台灯下被他反复翻看过太多次,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指痕。
他拿起手机。给顾晚亭发了一条消息。
「苏书记批了初查。纪委对接启动。温玉茗拖不了太久。」
顾晚亭回得很快。
「举报函已送京城纪检监察机关。附了区块链时间戳公证。赵世诚这批转账记录的每一笔汇款日期都在公证范围之内。他改不了。」
停了一拍。
「铜镇纸上那行字,‘不以其身之碎,以为其心之诚’,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他当年砸那个红卫兵的时候,知道自己可能被打成反革命。但他还是砸了。不是因为他确定自己能赢。是因为他确定那是对的事。」
「和你一样。你查赵世诚的时候也知道他级别比你高。但你还是把我发的每一份图都复原出来了。」
话筒里沉默了一会儿。京城那边有风的声音,不是海风,是北方的夜风,干,没有咸腥。
「现在只剩一件事。温玉茗。她的专家组鉴定还没出。赵世诚的视频已经断了,他不敢再连线。但她的鉴定建议权还在。」
「沈若溪已经把年代总图锁进了省博档案。副册里的每一处断代依据都盖了省博的归档章。她想推翻,需要党组投票。」
「那就是时间问题。」
「对。时间在谁手里。」
陆铮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外梧桐树在风里密密地响。七月的叶子已经完全长硬了,被风翻动的时候不是三月的沙沙声,是更沉更涩的摩擦,叶片和叶片之间因为太重而擦不过去,只能各自在同一个枝头上前后翻面。
茶几上老魏那本蓝布账册的复印件被空调风吹开了第一页。外销备字第0894号。铜制工艺品。单件。五十元。
他用手指把纸压住。台灯把「五十元」三个字的墨迹在纸面上照出很浅的凹槽。当年老魏写这三个字的时候,秦天雄十六岁。他把一件唐代银碟塞进泡沫粒里,报关单上写铜制品。那个动作秦世昌不知道。肖萍不知道。但老魏替他填了单子。
五十元。唐代银碟。这一单在海光商关了三十几年,直到今天才被翻开。
【第三十九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