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7229bc72ee423981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日:2008年7月21日
时:08:30
地:省博物馆 修复室
人: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员
早晨。修复室。
沈若溪把三样东西摊在鉴定记录表的同一页上。左边,陈副馆长那封信,信纸发黄,涂改液在纸面上鼓起几块白色硬壳,最后一行写着「若溪,副册在你那里,你比我会守」。中间,老魏账册保价人签名底联的复印件,「阝」字旁被墨笔划过,横折钩往上挑,时间落款一九六七年。右边,秦世昌清册上金器那一行的铅笔备注,字迹很轻,「完好」两个字被橡皮擦过一次,擦痕下面隐约能看出原来写的是「藏」。
她把三样东西按时间排列。一九六七年,秦世昌在清册上写「完好」,没写断代。一九七〇年代,他把金器封在地下室夹墙里,没告诉儿子。二〇〇六年九月,他死在出租屋,死之前把夹墙位置告诉了老魏。老魏告诉了陈副馆长。二〇〇八年三月十五日,陈副馆长在信上写「金器不在秦天雄手里,在别的地方」,两天后攥着铜羽人左翅残片死在办公室椅子上。
整条线在鉴定记录表上拼成了一页纸。四十年。四个人。秦世昌偷了它又藏了它。老魏教人走货却把金器的位置传给了对的人。陈副馆长死前写下来没寄出去。最后这件金器被马援朝在建材库铁柜里找到的时候,裹着的那张保湿纸上还印着「滨海市文物商店」的蓝色戳记,老魏当年亲手盖上去的。
她面前放着完整的物流链时间线。秦世昌偷了金器没交给儿子。秦天雄买下石门路别墅后翻遍了整栋楼没找到。老魏把位置传给陈副馆长。陈副馆长死前两天写了信,没寄出去。金器在建材库里被发现时仍保持着从夹墙取出时裹着的老式保存纸。
两层护持。一个是偷文物的人,他跪着求顾家别报,却在最后关头把金器封在墙里,手没法把东西递出去。一个是修文物的人,他每年往副册上登记一件器物的断代,死之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不是交代后事,是交出一件金器的下落。
两个人隔着四十年。都不知道彼此在护同一件东西。
沈若溪把鉴定记录表翻到新的一页。在页书首写了四个字:金器护持链。然后把秦世昌、老魏、陈副馆长的名字依次写在下面。三个名字。最后一栏空着,她在等。等那个保价人签名被正式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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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7月22日
时:10:00
地:省电视台 专题部审片室
人:方晴 省电视台调查记者
七月二十二日。上午。省电视台专题部审片室。
方晴的「以案促改」第三期专题片脚本过审。标题两个字:夹墙。
审片室不大。一面墙是监视器,对面是两排椅子。总编坐在第一排中间,面前放着打印好的旁白稿。他用铅笔在开头那一段上划过,线条很轻,压在字下面。
「秦世昌死于二〇〇六年,心脏病,出租屋。他生前跪着求顾家别报,也把金器藏在夹墙里没有交给儿子。那个想用文物换钱的人在最后关头发现自己的手没法把东西递出去,于是把它封在墙里。」
疯情他把铅笔放下。铅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被旁白稿的纸边挡住。然后抬头看方晴。方晴坐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她用手推回去。
「这段谁写的。」
「我写的。」
总编把旁白稿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然后把铅笔夹在纸页之间。
「过了。一个字不要改。」
方晴从包里掏出笔。在旁白稿末尾加了一行字。圆珠笔。蓝色。字很小,压在页脚。
*金器从夹墙被取出后,由省文物鉴定委员会鉴定为唐代原物。秦世昌未将其交给秦天雄,保价人一栏上签着陈副馆长的姓,他接过了老魏没有寄出的最后一封信。*
写完把笔收回耳后。帆布包带又滑了下来。这次她没有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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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7月23日
时:14:00
地:省委办公厅情 综合协调处办公室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专职督导
下午两点。陆铮收到顾晚亭从京城发来的第三份加密材料。邮件正文只有一段话,没有署名。
「赵世诚在被立案后通过律师申请了取保候审。理由是年龄和身体状况。但真正的原因是他的律师团队正在启动一整套技术阻挠,苏富比拍卖图录上的拍品编号是匿名客户代码,要证明匿名客户就是赵世诚,需要图录方出具客户身份认证。苏富比的合规部不受中国内地司法管辖直接约束,取证程序需要走香港和英属维尔京群岛两条司法互助线。耗时少则一两年。」
陆铮把这段读了两遍。然后把附件打开。附件是苏富比春拍图录的扫描页,一共七页,每一页的拍品编号旁边都标注了匿名客户代码。代码疯情是一串字母加数字的组合,单独看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他拿起电话。拨了顾晚亭的号码。响了一声。接了。
「拍卖行的证据拿不到,金器的对价意图就少一层补强。他有没有别的漏洞。」
「有。」
顾晚亭那边的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办公室。能听到很轻的脚步声,是硬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她可能正站在某栋楼的走廊里。
「秦天雄当年在给赵世诚的第一封邮件里附了金器和银盒的鉴真照片。那封邮件用的是赵世诚的工作邮箱,全国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的邮箱,服务器在北京。不是他的私人邮箱。工作邮箱的服务器日志受中国法律管辖,不需要走香港。」
「温玉茗交代时提到过这封邮件。赵世诚说‘对我不利’,但没说具体是什么。她回的那四个字‘我来处理’,在邮件服务器上有存档。如果能找到原始邮件,他说的‘对我不利’就和金器的鉴真照片形成闭环。」
「我去了协会的办公楼。」
她的脚步声停了。话筒里只剩下电流声。
「邮件服务器在他们技术科的机房里,对外公开的名录只追溯到二〇〇五年。赵世诚退下来之后删掉了一批旧邮件。但有一封没删干净,二〇〇二年,银盒的第一张鉴真照片被他从秦天雄那里转给了温玉茗。温玉茗打开过。打开记录在日志里。」
陆铮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在便签纸上写了三个字:〇二年。邮件。
「日志能调出来吗。」
「我拿到了技术科的后台截屏。他们不给我原件,说需要纪检公函。但截屏上能看到发件人、收件人、时间戳和附件大小。时间戳和秦天雄交代材料里第一次联系赵世诚的日期对得上。附件大小和银盒鉴真照的扫描分辨率也一致。」
「发给我。我去省文物局调温玉茗的邮箱日志。如果能双向印证,这封邮件就是直接证据,比金器对价还硬。它证明赵世诚在六年前就知道银盒是涉案文物,仍然出价。」
挂了电话。他拨了马援朝的号码。
「援朝。去省文物局。温玉茗的办公电脑还没清。她的邮件服务器上可能有一封赵世诚二〇〇二年发给她的鉴真照。技术科的日志截屏我这里有。」
「二〇〇二年。六年前的邮件。服务器日志还在。」
书
「只要硬盘没被物理销毁,删除的日志也可以恢复。」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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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7月23日
时:15:40
地:省文物局 技术机房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专职督导
人:马援朝 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
下午三点四十分。省文物局技术机房。
机房的空调开得很低。服务器机柜在墙角嗡嗡响,排风扇把热气从机柜背面推到天花板上。技术员是个年轻人,戴眼镜,T恤领口洗到发松。他坐在温玉茗的办公电脑前,屏幕上的命令行窗口滚动着恢复日志。
「温副厅长这台电脑的邮件客户端用的是省文物局统一配发的政务邮箱。服务器在局机房。删除的邮件日志最长保留七年。二〇〇二年的理论上还在。」
键盘敲了十几秒。屏幕上弹出一行一行灰色小字,每一行都是一封被删除邮件的残留索引:发送时间、发件人地址、收件人地址、邮件标题前二十个字符。大部分残缺不全,只剩字符碎片。
技术员往下翻。翻到二〇〇二年十一月。
一行灰色的索引跳出来。
发件人:[email protected]。收件人:[email protected]。标题前十六个字符:「鉴定参考照,唐代金银器一」。
附件:有。大小:2.3MB。
打开记录:2002年11月14日14:22。IP地址与温玉茗办公电脑MAC地址一致。
「恢复附件需要跑深度扫描。索引上说附件还在硬盘的未覆盖扇区里,但硬盘用了六年,扇区可能被反复写过。能不能扫出来,要看运气。」
「先扫索引。索引上的时间戳和发件人已经够了。附件如果能扫出来更好,扫不出来,开记录本身也能证明她在二〇〇二年见过这封邮件。」
马援朝站在技术员身后。笔记本摊开,笔夹在本脊上。他把温玉茗打开记录的屏幕截屏抄在本子上。时间、IP、MAC地址。每一项都单独列一行。
技术员把鼠标移到那行索引上。右键。导出。保存。然后把截图打印出来。打印机出纸的时候纸边卷了,他用手
指把它抚平。
陆铮把打印件放进档案袋。档案袋里已经有两样东西,顾晚亭发来的协会服务器日志截屏,秦天雄交代材料里第一次联系赵世诚的日期记录。三样东西。发件人。收件人。时间戳。全部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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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7月24日
时:10:00
地:省纪委谈话室
人:温玉茗 被调查人
七月二十四日。上午。省纪委谈话室。
温玉茗这次没有穿素色衬衫。穿了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外套,翻领上有编号。和何曼在审讯室里穿的是同一款。头发用黑皮筋扎在脑后,额角碎发滑出来两绺。
谈话室里的日光灯和上次一样。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窗外的光被磨砂玻璃滤过之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纪委干部把一份打印件放在她面前。不是谈话记录表。是顾晚亭从协会服务器上截下来的邮件索引截图。发件人赵世诚。收件人温玉茗。二〇〇二年十一月十四日。标题「鉴定参考照,唐代金银器一组」。附件2.3MB。打开记录IP与她办公电脑一致。
「这封邮件你打开过。」
温玉茗看着截屏。看了很长时间。打印纸上的截屏是黑白的,索引那一行被红笔圈过,圈线很细。
「打开过。」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摊平。五根手指的指腹贴着防火板。和上次一模一样。
「赵世诚发来的。银盒的照片。他说这批东西要过鉴定,问我能不能在鉴定意见上写‘年代存疑’。我问他为什么。他说,」
她顿了一下。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何曼在签字时按过一次。她按的是同一个位置。力道不一样,何曼按的时候最后一捺收短了。她按的时候还没开始写。
「他说‘年代存疑’就可以让东西被归还。他指的归还不是还给国家,是还给他过去的收藏架。他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我收的东西不该被认作案物。它们本来就有主,是从有主的书架上被抄走的。’」
纪委干部把这句话录入笔录。打字机的针式打印头在纸上打出一行字,咔咔响,每一个字都压在纸上。
「你认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认为被抄走的文物欠了他一个家传。所以从走私链上把它们收回来。他在邮件里没有这么说,这句话是他后来在电话里说的。但邮件里的照片是他发的。鉴定参考照。他用了‘参考’两个字,意思是他不需要正式鉴定。他只需要一个能帮他挡住正式鉴定的学术意见。」
纪委干部把邮件截屏推到她面前。
「你回了他四个字:‘我来处理’。这四个字的意思,你现在怎么解释。」
温玉茗把手从桌面上移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左手拇指按在右手虎口。
「不需要解释。四个字的意思很清楚。我会帮他。」
她把笔录纸拉过来,签了名。和上次一样,横平竖直,温玉茗,三个字。然后把笔放下。
日光灯管嗡嗡响。窗外磨砂玻璃上的灰白光影晃了一下,有人从走廊里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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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7月25日
时:22:20
地:陆铮宿舍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专职督导
七月二十五日。深夜。
陆铮把温玉茗的笔录摘要、苏富比匿名代码取证受阻的情况说明、以及邮件日志的双向印证记录整理成一份工作笔记,夹在新的专职督导岗文件里。文件封面是白色卡纸,上面印着「省文物走私案后续督办」,编号030。
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沈若溪白天发来的那张时间线,秦世昌夹墙、老魏传递、陈副馆长签名,三行排成一列。每一行的日期后面都附了一个字。第一行写「藏」。第二行写「传」。第三行写「死」。三个字,最后一行的字迹比前两行更轻,铅笔芯在她写那个字的时候顿了半拍。
他把这张纸压在秦明月那把钥匙旁边。金器被三个人护过。一个偷它的人,最后的手势是把它封进墙里。一个教人走货的人,把线索压在账册装订线内侧。一个修文物的人,死前两天把没寄出的信留在了旧档案袋里。
三个人都跟秦天雄有关。都替这件东西在儿子不知道的地方守了四十年。
手机亮了。
顾晚亭发来的一段语音。他用拇指按下去。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不是在房间里录的。背景里有风声,很细,混着她呼吸的节奏。她可能正站在某栋楼的顶层阳台上。京城七月的夜风不像滨海那么潮,干,吹在话筒上变成一片很轻的噗噗声。
「秦天雄给赵世诚发了照片。赵世诚转发给温玉茗。温玉茗打开之后回了四个字,‘我来处理’。这封邮件是二〇〇二年的。过了六年才被人恢复。这些年如果我祖父还在,如果他能在拍卖图录上认出那颗飞廉脚趾的数目,他会比我更早知道这里面不只有宋仿。」
风声停了一拍。然后重新灌进来。
他回了一条文字。
「他不会看拍卖图录。他只看得懂清册上的那行字,完好。」
手机暗掉。茶几上那排东西在台灯下各自投下一圈轮廓。金器的时间线压在钥匙旁边。纸上三个人的字迹,秦世昌的「完好」,老魏的「魏北川」,陈副馆长的「阝」。三个不同的笔迹,三种不同的握笔方式。三个人谁都没见过其他人在这页纸上留下的那一笔。
窗外梧桐树在夜风里密密地响。七月末了。梧桐叶在枝头挤了一个春天又书一个夏天,被风吹动的时候背面翻过来,灰白色的叶背在路灯下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夜深。明天是七月二十六号。再过一周就是八月。
【第四十二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