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6efa6844ce6632ef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日:2008年7月28日
时:09:30
地: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事审判第一庭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
人:马援朝 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
上午九点半。省高院。
秦天雄案补充证据正式入档。没有开庭。合议庭以书面审方式进行。审判长和两名审判员坐在审判台后面,面前放着三份新材料,材料按编号顺序摊开。每一份的封面都贴着黄色证据标签,标签上手写了编号和提交日期。
第一份。老魏的文物商店外销备案账册原件。蓝布包脊封面,内页水印「滨海市文物商店 外销备案目录」。
档案管理员把它放进防潮证物袋之前,陆铮翻到了最后一页。
外销备字第0894号。铜制工艺品。单件。五十元。经办人魏北川。四十二年了。蓝黑墨水在纸纤维上结了一层很薄的氧化膜,笔画边缘从深蓝色褪成了灰蓝。但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还完整。
账册旁边附了老魏的补充笔录,三页纸。最后一页右下角签着他的名字。
签字笔迹和账册里那一行「铜制工艺品」出自同一只手。手没有变。只是藤椅上的那个人现在签字的时候要把纸转一个角度,右手肘压在藤椅扶手上借力。
第二份。陈副馆长的遗信。信纸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证物袋里,袋口封了红色密封条。
纸很黄。涂改液鼓起的硬壳在恒温档案室里存放之后没有再裂。日期二〇〇八年三月十五日。
法证组在信纸背面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很小的字:此句确认副册断代记录的真实性,间接佐证金器在秦世昌生前已脱离秦天雄控制。标注的笔迹很轻,铅笔芯在纸面上留下了一层很薄的石墨反光。
信纸正面最后一行在侧光下显出涂改液下面的阴影。法证报告附页注了一笔:原字迹被涂改液覆盖,光谱扫描显示涂改前写的是「我对不起」。
陈副馆长写了「我对不起」。然后涂掉。改成「你比我会守」。
他死前改了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第三份。金器实物鉴定报告。省文物局党组已审批入库归档。鉴定结论栏里印着「唐代原物」四个字,盖了省文物鉴定委员会的红色印章。
鉴定人签名栏里签着沈若溪的名字,旁边是两名复核专家的签名。
报告最后一页附了金器的显微照片。飞廉纹脚趾,五个。每一个趾甲的根部关节都被放大灯拍得清晰可见。
「年代存疑」四个字没有出现在这份报告的任何一页。
合议庭裁定书三页纸。
审判长在最后一页签字之前,把第一页中的一句话反复看了两遍。那句话在事实认定部分第二段末尾。他看第一遍的时候用手指在纸面上点着字一个一个读,看第二遍的时候把手指移开了。
「被告人走私文物的手段源于其父同伙魏北川所教。」
审判长拿起钢笔。在裁定书最后一页右下角签了名。
两名审判员依次签字。三个名字排成一列,墨水颜色深浅不一。
裁定:补充证据对秦天雄的量刑不构成新罪项,维持原判,无期徒刑。
但三份补充证据确认了文物走私书路径的完整性和主观故意。那行粗体字被钉进了司法文书的正文。以后任何人想从技术上为秦天雄的走私手段做辩护,都要先面对老魏亲手填的那行外销编号。
蓝布账册里夹着的那行字不再只是老魏一个人记得的东西了。
裁定书一式五份。省高院留存一份。省检察院一份。省公安厅一份。专案组一份。秦天雄辩护人一份。
最后一份由法警送进看守所会见室。
铁门推开的瞬间,裁定书上那行粗体字还带着打印机墨粉的余温。墨粉在纸面上微微鼓起,手指摸上去有很细的砂纸感。
秦天雄把裁定书放在桌上。没有翻。只是把右手放在纸面上,手掌压住那行粗体字的位置。
那个位置他十六岁的时候在报关单上写过同样的字。铜制工艺品。那时候他的笔迹还没定型,但报关单上的字已经和他爸判若两人。
现在司法文书上的字是打疯情印体,和手写无关。但压在他掌下的那行字把他四十多年前在泡沫粒里塞银碟的手和今天这双摊平在桌上的手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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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7月28日
时:14:30
地:省文化厅 行政审批科
人:秦明月(肖明月) 重见文化策展有限公司创始人
同日下午。省文化厅行政审批科。
秦明月到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科员。戴眼镜,头发用蓝皮筋扎成低马尾。桌面上摞着几沓批件,每一沓的封面都夹着不同颜色的回形针。红色是急件,蓝色是普通件,绿色是已办结。重见公司的批文在蓝色那沓最上面。
「重见文化策展有限公司。赴港巡展审批。昨天过完了党组程序。签字页在你这里签。」
女科员把批文风情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红头纸。打印体。党组签章盖在右下角,油墨很新,在日光灯下反着暗红色的亮。签章日期落在七月最后一周,距温玉茗被纪委问话已过去整整四个星期。
秦明月从包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在承办方签字栏里用工整的正楷写下公司全称:重见文化策展有限公司。
写完把笔帽拧回去。笔帽拧紧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细的塑料摩擦声。
她把批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个审批栏的签名都不认识。不是温玉茗。不是孙同。不是任何她以前在那些饭局上见过的人。
四个月前她爸让她去陪酒的那场企业家晚宴上,温玉茗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手腕上那串碧玺在吊灯下反着光。现在那个人的职务被暂停了,碧玺珠子放在纪委谈话室门口的物品篮里。
批文上换了一排她不认识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盖着公章。章是圆的,字是印的,和她爸抽屉里那些私章不一样。私章是方的,字是手刻的。
她从包里掏出铅笔。在第一页左上角写了一个很小的时间标记。不是日期。三个字:六月初九。
农历。那年暑假第一天。滨海下了一整天的雨。她爸不在家,她妈在厨房熬粥。她一个人趴在茶几上,从旧日历上撕了一页,用铅笔在背面画了一只铜鸟。
翅膀画了三次才画对。第一次分叉画错了位置,把尾羽画成了四道。第二次羽毛太密,看起来像鱼鳞。第三次铅笔芯断了,她用力太猛,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很小的洞。
她把断掉的笔芯从铅笔里倒出来捏在指尖上,用那截不到一厘米的石墨继续画完了全部羽毛。
三天后她爸在茶几上发现了那张日历纸。拿起来看了一眼。问她:你画的这个是什么。她说:一只鸟。
她爸把日历纸翻过来。正面是公历日期。他看了一下,然后把纸放回茶几上。没说好,没说不好。
那年冬天他带她去了省博。站在三号库门口说,有一天这里面的东西会全是你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放在她肩膀上。肩膀是暖的。手是凉的。
秦明月把批文折好放进包里。包是帆布的,深蓝色。和方晴那个同款,颜色不同。她在旧货市场买的,摊主说这是记者包,耐脏。她的包带上没有圆珠笔夹痕,但包带已经从蓝色洗褪到了浅灰蓝色,靠近肩膀的那一截磨出了细毛。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掏出手机。给沈若溪发了一条消息。
「批了。赴港巡展。展品清单你排。」
沈若溪回了一段话。很短。
「赴港的展品清单我排好了。铜羽情人复刻品、银盒复制品、清册原件、老魏账册的影印件,和你那张日历纸。」
秦明月看着「日历纸」三个字。铅笔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她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展厅。
展厅里没有别人。射灯打在铜羽人复刻品上,拼接线的铜粉反光在展柜玻璃上映了一层很淡的暗金色。
她在展柜前面站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红笔,在展品清单的草稿上把「日历纸」三个字划掉,改成一行新字。
铅笔草图(1998年 16岁)。括号里的年份和年龄并排,中间隔了一个空格。和展签上经手人名单的格式一样,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括号,括号里放着时间。
她把清单打印两份。打印机在隔壁办公室,打印的时候纸张从出纸口滑出来,纸面还是热的。她用手掌把纸压平,手掌的温度在纸面上留了一块热痕,几秒钟后消失。
一份归档进重见公司的档案盒,侧面的标签上盖着「赴港巡展 2008年8月」。另一份带回展厅,拉开展柜旁边的玻璃抽屉。
抽屉里铺着深灰色绒布。那颗裂了缝的老蜜蜡安静地躺在绒布上。顾晚亭把它从省博石阶上捡回来之后,她把书它放在这里。老蜜蜡旁边是曾爷爷清册的原件,纸很薄,在绒布上凹陷下去一个很浅的轮廓。
她把清单放在蜜蜡和清册之间。
抽屉合上。蜜蜡在绒布上轻轻滚了一下,珠子碰到抽屉侧板,叮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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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7月29日
时:09:00
地:省委办公厅 四楼走廊尽头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
七月二十九日。早晨。省委办公厅正式发文:陆铮同志不再兼任综合协调处处长,转任省委办公厅专职督导专员。
级别仍为正处级。督导范围涵盖省公安厅、省纪委、省文物局在重大案件中的跨部门协调工作。不再承担日常行政秘书及文件收发职能。专司大案督导和行刑衔接程序。
老赵把任命风情文件送到综合协调处的时候,陆铮正在清理办公桌。
抽屉一个一个拉开。第一个抽屉是档案盒,秦天雄案全套卷宗复印件,侧面标签上写了三遍,修正液涂了两层。
第二个抽屉是便签纸和工作笔记。牛皮纸封面已经磨薄了,书脊的线有点松。
第三个抽屉里放着备用的钢笔、一盒订书钉、一瓶没拆封的蓝黑墨水,还有一枚省博物馆的参观纪念章。是沈若溪在他第一次去修复室的那天顺手放在他桌上的。他拿起那枚纪念章看了一下,放进口袋。
第四个抽屉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A4打印纸。打开一看,是三个月前他在专案组办公室自己写的那份职务调整建议书草稿。最下面一行是苏振国的签字缩写,那个签名下面压着今天的日期。
建议书里提的「设专职督导岗,专司跨部门案件移送程序的行政监督」被正式批复了。从建议到落地,刚好一个季度。
他把私人物品收进一个纸箱。
方晴的空啤酒瓶用报纸裹了两层。瓶口的口红印已经干到和玻璃融为一体,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层很薄的浮雕感。
沈若溪的便条夹在笔记本里。铅笔字被手指反复碰过太多次,字迹边缘模糊了一圈,「A」字的尖角钝了。
秦明月的钥匙拓印压在便条下面。是她在展柜把钥匙放进去之前用白纸和铅笔拓的。纸面上那把锯齿的影子被她拓完之后又用手指抹了一下,齿口的边缘糊了一道很淡的灰印。
顾晚亭的U盘放在纸箱最上面。金黑色塑料壳。胶布贴着的「上半张」三个字已经卷了边,胶面粘了一点纸箱里的报纸油墨。
他端着纸箱走出综合协调处办公室。走廊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四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上的牌子换了。原来是「综合协调处」,现在改成了「专职督导室」。牌子是今天早上新钉的,螺丝孔旁边的墙面上还残留着旧牌子的轮廓印。
新办公室比原来的大了四平方。窗口正对省委大院那棵老槐树。
他推开门的时候窗户是关着的。把纸箱放在书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框在轨道上滑过去,发出一声很低的摩擦声。
槐树叶在七月底的晨风里密密地摇,和三月嫩芽的时候完全是两种声音。三月的时候树枝还是光的,风吹过只有几片嫩芽在枝头微微抖,几乎没声音。现在每一片叶子都被风吹得拍在另一片叶子上,沙沙声比春天沉了一倍。
整棵树在晨光里轻轻晃动。树枝被叶子重量压得微微往下弯。
他把书桌朝窗。桌上放了一台电话、一台电脑、一个笔筒。
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书架最高一层。啤酒瓶放在最左边,裹瓶子的报纸拆了,瓶口朝窗。口红外那层浅豆沙色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便条放在酒瓶旁边,用一枚别针别在书架隔板的软木板面上。钥匙拓印压在便条下面。U盘放在最右边。
四样东西排成一道弧线,和宿舍茶几上的排列顺序一样。只是这次是悬空的,四楼的书架比茶几高了将近一米。晨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进来,打在那排东西上。啤酒瓶的玻璃面映了一点碎光。U盘的金黑色壳子把光吞了。
苏振国推开门的时候没有敲门。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窗外的老槐树,又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排东西。
「这间办公室以前是档案室。改成办公室的时候我让他们把窗户开大了一倍。你以后看出去,能看到整棵树。」
「以前在协调处窗外是停车场。」
「停车场没有叶子。」
苏振国在窗边站了片刻。窗外老槐树的树冠刚好和四楼窗户齐平,最远的那根枝尖离窗台只有不到两拳的距离。树枝在晨风里轻轻扫过窗台,几片叶子在窗台上擦过去,留下很细的沙沙声。
「三楼看不见树冠,五楼看不见树干。四楼刚好能看见整棵。不是最好的办公室,是最好的位置。」
他把手从窗台上移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塑料文件夹,封面透明,里面夹着一张推荐表。
「党校秋季班。为期一个月。国庆节前结业。」
陆铮翻开文件夹。推荐表第一行是苏振国自己的字。钢笔。蓝黑墨水。字迹和那年他批阅滨海港规划许可时的笔迹一模一样,横长竖短,捺脚往右上收,不拖笔。每个字的起笔都压得比收笔重半拍。
建议推荐:陆铮同志,省委办公厅专职督导专员。
「你去不是为了脱产学习。是去班上交人。」
苏振国把手指点在推荐表上。
食指压在「陆铮」两个字旁边。
「赵世诚案涉及跨省协调和部际联动。党校里有教育部、文化部、财政部各口的处长和司长。你在班上把督导的跨部门流程跟他们对一遍。以后赵世诚案需要上级部委配合时不至于再靠顾晚亭一个人扛。她一个人扛了整个春天,扛不住一个跨省案子跑一年的协调周期。」
「赵世诚案走完大约要多久。」
「跨省。起码一年。他的律师团队启动了苏富比的境外取证程序阻挠,香港和英属维尔京群岛两条司法互助线走下来,少则一两年。」
苏振国顿了一下。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面,灰白色的叶背对着窗户。
「但他躲不掉的不是拍卖行证据。是你和顾晚亭在协会服务器上恢复的那封邮件。银盒鉴真照,二〇〇二年从秦天雄发到他工作邮箱,他转发给温玉茗。这封邮件服务器在北京,不受境外管辖限制。你到党校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文化部的处长把这条证据链的部际联合认定程序走通。」
他坐下来。坐在书桌对面那把新椅子上。椅子的气压杆往下沉了半厘米,发出一声很轻的泄气声。然后从桌上拿起红笔,在「专职督导专员」几个字旁边圈了一下。圆珠笔油墨书在打印体旁边凸起来很细的一层。
「但这个岗位以前没有人做过。重大案件需要专人来监督跨部门移送程序,避免再出现温玉茗这种事。省级纪检和公安系统的分管同志都觉得这个缺口确实存在。你做得好就保留。做不好就是虚的。」
他把笔放回桌上,笔尖朝外。
「还有一件事。」苏振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十月党校结业。赵世诚案差不多那时候会出初步调查结论。温玉茗的鉴定资格纪委还在批,她退了碧玺,但还没退身份。这些事你不在滨海的时候,我让老赵代管督导室。老赵说他只是代管,不做决定。因为他知道这间办公室窗外是槐树,不是停车场。」
门关上了。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陆铮把推荐表放回文件夹。文件夹在桌面上反射着窗外槐树叶漏进来的碎光。树叶把阳光切成几百个小块,在他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三月的时候这些光斑只有指甲盖大小。现在叶子大了,光斑也大了,最大的比手掌还宽。
他把书架最上面那排东西重新看了一眼。啤酒瓶。便条。钥匙拓印。U盘。四样东西在老槐树的碎光里各自投下很小的影。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绕过来,把U盘的金黑色壳子照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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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7月29日
时:20:30
地:省电视台 编辑间
人:方晴 省电视台调查记者
晚上八点半。省电视台编辑间。
方晴的岗位调整通知是在剪辑台上接到的。不是口头传达,是一份打印好的栏目调整批复,纸张右下角盖了省台和省纪委宣传部的联合印章。两枚公章并排,红色油墨在复印纸上洇开了很细的边缘毛细。
她从打印机上把纸拿下来的时候纸还是热的。激光打印机的定影器温度还没散。
《聚焦》栏目组升格为省纪委和省台联合挂牌的「以案促改」专题团队。方晴任团队首席记者,直接对接省纪委宣传部和省委办公厅督导室。她的编制还在省台,但选题权和发稿渠道不再经过总编室,直接走纪宣联动通道。
批复第三行写的是「首席记者人选及岗位职责」。第四行是她的名字,方晴。
她把批复放在剪辑台上。监视器里正播着第三期《夹墙》的初剪画面。画面被定格在秦世昌清册上那行铅笔字。
「完好」。两个字被特写镜头放大到满屏,石墨颗粒在纸纤维上的分布被液晶屏逐帧还原。每一颗石墨粉的粒径都不一样。
镜头在「完」字的最后一横上停住。那一横的收笔往右上方挑了不到半毫米,和秦世昌以前写所有字时最后一捺上挑的习惯一模一样。他签字的时候最后一捺往上挑,写「完好」时最后一横也往上挑。
一个人可以改掉自己的名字,改不掉手腕的走向。
她暂停了画面。拿起手机,调到语音录制。编辑间里有鼠标连击声,同事在隔壁工位上改字幕,键盘快击的声音中夹杂着偶尔的低笑。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夜宵谁拼」。
她把手机贴在嘴边,按下录制。
「以后我不是你外面的线人了。我是你们的督导衔接人。你哪天督导迟到了,我的摄像机可以拍你迟到,然后自己举报自己。」
手指从录制键上松开。发送。音量条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变成一条绿色的播放进度条。
她把手机放在剪辑台上,屏幕朝上。信号灯闪,绿色,每三秒一次。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陆铮回了一条。
「举报信里加一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方晴看着屏幕,嘴角往上动了半寸。不是她平时连珠炮短句之后那种收不住的爽利笑,是嘴角往上一提然后收了。同时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手指上沾着剪辑台的防静电粉末,蹭了一点灰在鼻梁上。
「老土的贿赂方式。但有效。」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剪辑台上。监视器里的画面从「完好」两个字切到了下一帧。
陈副馆长的遗信。涂改液鼓起的白色硬壳在侧光下被放大。硬壳边缘的纸面被化学溶剂腐蚀过,纤维膨胀之后重新干燥,形成了一圈很细的毛刺。信纸上的原字迹被盖在涂改液下面,光谱扫描还原后显示是五个字:我对不起。
涂改液旁边的修改笔迹:「若溪,副册在你那里,你比我会守」。
她按下播放键。画面继续往前走。旁白轨上她自己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她在声音里加了一段话,是今天下午刚补录的。
补录的时候录音棚里只有她一个人。话筒上的海绵套子被上一期用完没换,还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她把海绵套子摘了,直接贴着话筒录。
「这封信没有寄出去。写信的人把它放在旧档案袋里,压了一叠旧报纸剪报。他死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铜羽人的左翅残片。他没办法把自己修过的每一件东西都守到入库那一天,但他把最后一件秘密写在了纸上。那个秘密现在在高院裁定书的补充证据编号里。他不用再守了。」
录制结束的时候录音师的表头红灯跳了一下。她把海绵套子重新套上去,话筒放回支架。
编辑间外面的走廊里夜宵已经到了,有人在喊她。她站起来,帆布包带滑下来的时候她用手推回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监视器。
画面定格在遗信最后一行字上。放大灯的白光打在纸面上,涂改液的硬壳在光下像一层很薄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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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7月30日
时:22:15
地:陆铮新办公室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专职督导专员
深夜。陆铮在新办公室的窗前站了很长时间。
窗外是省委大院的老槐树。七月末的叶子密密匝匝挤在枝头,被夜风吹得整棵树都在轻轻晃。树枝在夜空里画着很慢的弧度,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
他第一次见到这棵树是三月十七号。苏振国叫他去318谈话,他从走廊里走过来,路过院子,抬头看了一眼。那年春天来得晚,树上还是嫩芽,树枝是光的,月光能漏进来。
他在苏振国办公室窗边的地上看到过那些被嫩芽筛碎的月光的影子。现在叶子重了,风只能让树枝前后颠,月光漏不进来。树冠在他四楼窗户外像一堵会动的墙。
窗玻璃映着他的脸。眼角那道疤在路灯透过树叶的光影下比四个月前浅了一些。不是疤消了,疤痕组织的胶原已经定型了。是他不再需要把那块皮肤绷紧。
四个月前他站在318门口,右膝在阴天里咔哒响,手里什么都没有,裤袋里只装着一支钢笔。那时候他不知道三号库有几只木箱,不知道何曼有几个银行账户,不知道顾晚亭的关系图上那些「不能查」的人他能不能查。
现在右膝已经不响了。三号库的木箱全部清走了。何曼在服刑,赵世诚被立案,顾晚亭在京城等着上证人席。
他手里多了一本党校秋季班名册,翻开在第一页。他的名字在第一页倒数第四行。
他走回书桌前。把党校秋季班名册放在台灯下。
名册是打印体,A4纸装订,封面印着「中共中央党校秋季培训二班」。翻开第一页,名单上有四十多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附了单位和职务。文化部、教育部、财政部、交通部,各处室的处长和司长依次排列,职务栏里从「副处长」到「副司长」不等。
他的名字在最下面那一截。单位栏写着「东南省委办公厅」,职务栏写着「专职督导专员」。后面三栏是空的,「原任职务」、「挂职经历」、「党校培训履历」。
他是这一页里唯一三栏全空的人。
苏振国在推荐表里写的那行字压在这份名册上面,「建议推荐:陆铮同志」。蓝黑墨水在台灯下反着很淡的铁锈色。
他把推荐表和名册并排放在一起。推荐表上的字是手写的,名册上的字是打印的。手写的字压在打印字上面,像三月十七号那天苏振国在办公桌前说「你跟着我」时把表带从手腕上解开放在桌上的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就是他签字时的力道。不重,但按下去之后东西就留在那里了。
手机亮了。
秦明月。
「清册原件入展之后,我把展柜旁边那面墙空了出来。以前挂经手人名牌的地方,现在加了一行字。」
陆铮看着屏幕。信号灯闪,绿色,每三秒一次。房间里只有台灯亮着,老槐树的影子在窗外晃。
第二条消息进来的提示音轻响了一下。
「本展柜内所有文物经手人亦含:秦世昌。」
陆铮对屏幕点了一下头。下巴往下低了不到两厘米。
这个动作苏振国对他做过很多次,在318签初查函的时候,在告诉他「你不是处长,你是陆铮」的时候。他对何曼做风情过,在别墅卧室里说「何副厅长,现在可以谈工作了」。何曼对他做过,在她裹着床单把碾碎的花瓣从手边拨开之后。
今晚他自己对屏幕做了一次。点给一个姓了四个月肖字的女人,替她在展墙上加了一个偷过文物也藏过文物的人的名字。
他回了一条。
「他排在曾爷爷前面还是后面。」
「后面。按时间。曾爷爷在先。他在后。中间隔着那年抄家的日子。我在两个人中间多加了一个逗号。逗号比名字小,但比空白大。能在墙面上填住那个空。」
陆铮把手机放下。台灯照在桌上那份党校名册上,纸张的白色在暗处很亮。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合上名册,把它和推荐表一起放进文件夹。
书架最高一层,四样东西在暗处被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轻轻罩着。啤酒瓶的玻璃面映了一点路灯的碎光,在暗处一明一暗,随着树枝的晃动节奏一起一伏。U盘的金黑色壳子和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路灯光照不到它。
他关掉台灯。
黑暗里老槐树的叶子在窗外继续沙沙响。七月最后一天了。再过几周他要去北京。顾晚亭在那座城市里等着上证人席。方晴的第三期专题片要在国庆节前播出。沈若溪把金器的最后一件鉴定报告锁进了省博档案室。秦明月的赴港巡展批文压在展柜抽屉里,旁边是那颗裂了缝的老蜜蜡。
老蜜蜡在抽屉里安静地躺着。裂缝里的深褐色在黑暗中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给顾晚亭发了一条消息。
「十月去北京。党校秋季班。一个月。」
她回得很快。一个字。
「好。」
然后补了一句。
「到时候铜镇纸还在桌上。」
【第四十三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