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dd8f33475cbdbd71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日:2008年10月10日
时:09:00
地:省委办公厅 专职督导室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专职督导专员
人:马援朝 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
十月中旬。海关行政自查结案。
马援朝把唐文光的移送函复印件送到督导专员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左手夹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右手拎着一张卷起来的滨海港区查验口位置图。档案袋的封口贴了红色密封条,密封条上盖了海关总署稽查司的蓝色印章。
「唐文光的内部审计报告今天早上出来的。二十二年。他在查验科经手的所有铜制工艺品报关单全部做了逐单比对。秦天雄涉案期间的放行记录和他本人的签字笔迹完全吻合。审计结论是,」
他把档案袋放在陆铮桌上,从里面抽出一份打印件。三页纸。第一页是审计结论摘要,第二页是逐单比对表,第三页是移送建议。
「查验科在岗期间蓄意参与走私犯罪团伙,伪造查验记录,构成共同犯罪。唐文光被海关内部停职并移送省公安厅。」
陆铮把审计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逐单比对表书上每一行都是五个数据:报关单号、申报品名、实际货物、唐文光签字日期、秦天雄出境记录日期。申报品名栏里清一色写着「铜制工艺品」。实际货物栏里写着「唐代金银器」。两栏之间用红笔划了连线,每一条连线都标注了同一行字:签字人知悉实际货物品类,故意错报。
「他被移送的时候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马援朝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把那张滨海港区查验口位置图摊开。图纸是蓝底的工程复印,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四个通关闸口。每一处红圈旁边都标注了日期和报关单号。「他在查验科待了二十二年。从普通关员做到副科长用了十九年,之后再没升过。审计组问他为什么二十年一直签同一个品名。他说,铜制工艺品的税率最低,查验最快。问他知不知道箱子里是文物。他说,我从来不打开箱子。」
「不打开箱子。但X光成像他看过。」
「对。每一个集装箱过X光的时候他都在场。查验科的副科长不需要亲手开箱,但他需要签字确认成像审核。他签了二十年,每一张成像审核表上都写着‘正常’。」
马援朝把位置图上的一个红圈点了一下。那个红圈标着二〇〇六年九月,是秦天雄最后一批货被海关临时抽查的日期。
「但他漏了一个人。二〇〇六年秦天雄最后一批货被海关临时抽查卡过一次。抽查的人不是唐文光,是另一个关员,姓江。当时老江在成像室值班,发现报关单上的铜制工艺品在X光成像里密度不对。他写了份风险预警报告。」
马援朝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份很薄的打印件。纸是热敏传真纸,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报告的标题是「风险预警:货物密度异常提示」。下面是一行技术数据,成像密度读数、材质衰减系数、特征波段范围。每一项数据后面都标注了比对基准:唐代金银器材质密度参照值。
报告最后一行是一句话。钢笔字。笔迹很用力,每一个字的起笔都压得很深。
「建议开箱抽检。疑似文物,非铜制工艺品。」
签名栏里写着两个字。江。
「唐文光把预警压了。他在老江的报告上批了一行字,‘已核,无异常’。然后把老江从查验科调去值内勤。老江后来一直在行政岗待着,直到去年退休。他退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只把这份预警报告的备份带回了家。」
陆铮把预警报告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铅笔标记,老江退休那天写的日期。他把报告重新翻回正面,手指点在最后那行字上。
「这个老江。退休之前有没有留别的底。」
「没有。就这一份预警报告。他老伴说他在家里放了两年,从来没给人看过。直到昨天国土厅的人去他家聊了一趟,他老伴把备份从旧文件袋里拿出来。老江说他当年写了预警没人理,这辈子海关生涯最后一行字没被人看到。现在有人拿着他的报告去问责唐文光,他说他等到了。」
马援朝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上面用圆珠笔记了老江的家庭地址和电话号码。字迹很潦草,数字写得太快有几个连在一起。
「加上赵世诚的邮件记录和这笔成像密度的技术确认,秦天雄走私路径的全部环节现在都可以落实到具体签字人和具体技术手段。查验科有唐文光签字放行,成像室有老江预警报告被压的记录,风险防控科有唐文光调岗之后继续为秦天雄最后一批货做隐形旋转门的证据。三个科室,三道防线,每一道都被同一只手捅穿了。」
窗外的老槐树开始落叶。十月中旬,树枝已经疏了一大半。剩下的叶子在秋风里摇着,每一阵风都能带下来几片。一片枯黄的槐树叶从窗台上被风吹起来,在桌面上翻了一圈,落在港口查验口位置图上,正好盖住二〇〇六年九月那个红圈。
陆铮把树叶拿起来。叶面的主脉已经干透了,侧脉分叉的边缘有点焦卷。他把树叶放在位置图旁边,然后拿起电话。
「援朝。老江现在能出面作证吗。」
「他老伴说他愿意。退休之后他一直觉得自己当年写了预警没人理。审计组昨天给他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那行字写对了就行,晚几年被人看到没关系。」
马援朝站起来。把位置图重新卷好。然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老江的预警报告上那行字,‘疑似文物,非铜制工艺品’,这几个字和当年老魏在账册上写的编号一样。都是被压在纸缝边快要看不到的地方。老魏把编号藏了四十多年,老江把报告藏了两年。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写了什么。但他们写了同一句话。」
门关上了。陆铮把老江的预警报告放在唐文光的移送函旁边。两份文件并排。一份是二〇〇六年写的,钢笔字,技术数据。一份是二〇〇八年打印的,审计结论,红头。中间隔了两年和一层被蓄意压住的预警。
他拿起手机,给顾晚亭发了一条消息。
「唐文光移送公安厅。老江八年前的预警报告被找到了,成像密度与唐代金银器材质一致。秦天雄走私路径上的最后一名海关内鬼和最后一个清白见证都在同一天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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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10月11日
时:19:00
地:京城 顾晚亭公寓
人:顾晚亭 晚亭文化公司总裁
周六晚上。京城。
顾晚亭一个人坐在公寓书桌前。窗外是京城十月的夜空,北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干燥的凉意。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从窗台垂到地上,叶子被空调吹得轻轻晃。
她把手机里的扫描件打印出来。两份。一份是唐文光的移送函,三页纸,审计结论摘要栏里写着「构成共同犯罪」。另一份是老江的预警报告,热敏传真纸已经褪色,但那行钢笔字还在,「建议开箱抽检。疑似文物,非铜制工艺品」。
她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祖父铜镇纸的旧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铜镇纸在侧光下显出那道凹痕,砸过红卫兵的头,砸完之后被祖父用袖子擦过,凹痕里存过血,干了之后变成深褐色的氧化层。铜镇纸旁边刻着那行小字:不以其身之碎,以为其心之诚。
三样东西在桌上排成一道横线。铜镇纸照片。唐文光移送函。老江预警报告。从左往右。她的手放在桌沿,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然后停住。
她拿起手机,给陆铮打了一行字。
「你记不记得上次我说,银盒从地下室被取出之后,放在展柜里的那件唐代原物和你截在金器柜子里那张老魏账册的保价人签名之间,缺一段‘怎么过去的’。现在找到了。老江的预警和唐文光的压抵。他压的那行字连秦世昌藏金器的夹墙和滨海港的建材仓库之间,完成了最后两米的运输。」
陆铮在督导专员办公室里收到这条消息。书架最底层放着那二十二册关单底联。书架最高层放着顾晚亭的U盘。他回了一条。
「老江现在能出面作证吗。」
「他老伴说他愿意。退休之后他一直觉得自己当年写了预警没人理。这辈子海关生涯最后一行字没被人看到。现在有人拿着他的报告去问责唐文光,他说他等到了。」
顾晚亭把手机放在三样东西旁边。铜镇纸照片上的凹痕在台灯下凹陷处的阴影比实物更暗。她看着那道凹痕,然后把老江的预警报告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铅笔标记。她用手指在那个标记上轻轻点了一下。
老江退休那天写的日期。退休那天他把这份没人理的报告带回了家。两年后一个他不认识的副厅长派人去他家聊了一趟。他的老伴把备份从旧文件袋里拿出来。老江在电话里说:「那行字写对了就行,晚几年被人看到没关系。」
她把预警报告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绿萝的藤蔓在脚踝旁边轻轻晃。窗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她知道下周要飞一趟滨海。不是为了作证,不是为了交接材料。她要把老江的预警报告亲手放在督导室的档案盒里,和那二十二册关单底联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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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10月14日
时:21:30
地:顾晚亭滨海公寓
人:顾晚亭 晚亭文化公司总裁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专职督导专员
周二晚上。滨海。
顾晚亭从北京飞过来。航班准点降落。她推着登机箱走出到达口的时候,滨海十月的海风从停车场方向灌进来,和京城完全不一样。京城的风吹在脸上是干的,凉意直接渗进皮肤。滨海的风带着海腥和礁石上腐烂海藻情的甜腻,凉意裹在水汽里,黏在皮肤上迟迟不散。
她今天穿了暗色套装。左手腕上那颗新蜜蜡还在,淡黄色,表皮还没裂。蜡线绕了三圈。登机箱很轻,只装了过夜的衣物和两份文件,老江预警报告的原件,唐文光移送函的复印件。
她直接去了公寓。没有通知陆铮。把登机箱靠在玄关,换了拖鞋,烧了一壶水。然后坐在沙发上,把老江的预警报告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报告的热敏纸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某些数据,但那行钢笔字还在,「建议开箱抽检。疑似文物,非铜制工艺品」。
她给陆铮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滨海。老江的预警报告我带来了。你过来。」
陆铮到的时候门虚掩着。和半年前何曼的别墅一样。但推开门之后的气味完全不同,何曼别墅里有羊毛地毯被蒸汽熨斗熨过之后残留的潮湿感,混着旧木头家具被暖气烘过之后散出的树脂味。顾晚亭的公寓里只有白开水烧开之后的水蒸气,和她手腕上蜜蜡被体温焐热之后散出来的一点点很淡的松香味。
窗帘没拉。落地窗外是滨海港的夜色。海面在暗处,航标灯每隔三秒闪一次红光,灯光从窗外打进来,在墙面上一扫而过,然后暗掉。三秒后再来一次。
顾晚亭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老江预警报告的复印件,纸边已经有点皱了。她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只摘下的手表上面。表带扣碰到玻璃面,很轻的一声。和以前每次摘手表一样。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没说话。两只手放在他胸口,把他推坐在床沿上。不是推倒。是推坐。他坐在床沿,后背对着床头板。她跨上去,膝盖夹着他髋骨。衬衫还穿着,黑长裤也是,只是把裤扣解了。蜜蜡手串硌在他锁骨上,那颗新蜜蜡比旧的硬一点,还带着从北京起飞时安检仪感应器扫过的微凉。
「上次你在窗前说以后每次都不准关灯。这次我来了。灯开着。」
她往下沉。把他整根吞进去。
里面从干到滑的过程很短。阴道入口在龟头碰到的一瞬间还微微发干,然后腺体分泌几乎在他推进的瞬间就涌出来。滑液从宫颈口往外渗,沿着阴道前壁的黏膜褶皱一路铺到阴道口。不是生理准备。是她在飞机上听到机长报滨海气温十八度的时候就已经湿了。人未到,身体先到。
她骑在上面。节奏和以前都不一样。
不是第一次的极慢对峙,那次她把每一帧都控制在手里,从头到尾不闭眼。不是落地窗前压抑太久的释放,那次她高潮时叫了「爷爷」,替祖父收束。不是离别前夜的回应,那次她叫了他的名字「陆铮」,为自己开口。
这次是自己控制每一拍的快慢。先慢后快。
慢的时候她在上面用宫颈口含着他龟头左右微转。宫颈口的环形肌放松,龟头陷进去一截,然后她用盆底肌把宫颈口往下压,让龟头被宫颈口的硬圈轻轻碾过。转的角度很小,不到十度,但每一个角度变化都让他龟头的不同侧面碰到宫颈口边缘的不同点。快的时候突然加速,耻骨碾着他的耻骨,把他整个阴茎从宫颈口到阴道口来回吞送。髋骨上下运动的速度从慢到快的切换没有过渡,突然就快了。腹肌在她加速的时候绷紧,腹部平坦的皮肤下能看到两条很直的肌肉带从肋骨下缘拉到耻骨。
她开了口。声音被插入的深度压得比平时低,但没有上次在别墅里说「苏振国护不了你多久」时那种精确的语速控制。那次每个字都做了预演。这次没有。
「老江的预警报告上那句话我已经放在手机备忘录里了。‘成像密度与唐代金银器材质特征波段重合,建议开箱抽检。’这句话晚来了两年,但它终于进了案卷。」
航标灯的红光每隔三秒照在两个人身上。光从她的肩胛骨扫过去,她的脊椎在红光里显出一道很浅的凹痕,然后暗掉。她的节奏没有跟着航标灯的频率走,灯是固定的三秒周期,她的快慢是自己的。
他让她在上面动。直到她把速度从快又降回慢,不是累了,是她想让他翻身。他翻身把她放在床上。正面进入。她的腿缠上他的腰。和沈若溪那次在修复台上的主动姿势相似,但不是修复师那种稳而准,修复师连高潮都有自己的工序,一圈一圈从宫颈口往外收。顾晚亭不是。掌控者终于停止了掌控。
他每一下都完全送进自己。龟头顶到宫颈口,她的宫颈口在每次被撞到的瞬间都轻颤一下。不是疼,是被碰到最书深处的本能生理反应。她的眼眶没有泪,但眼眶肌在每次撞击时都轻微地抖一下。眼轮匝肌最内侧那圈肌肉和情绪中枢之间有一条很短的神经通路,控制不住。
她的嘴张开,发出一声很长的气息。不是叫床。是一个人把十年追查的最后一封邮件看到头之后的那声叹气。气息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声带没有完全闭合,声音从声门中间漏出去,变成了气声。气声里没有颤抖,但尾音拖了很久。久到他的下一次撞击已经来了,她的上一声气息还没有散尽。她的阴道在高潮时裹着他整根阴茎同时收缩。从宫颈口到阴道口,一整圈,同时。不是修复师那种一层一层的工序,是全部,一瞬,没有任何保留。
他射在她最深处。精液冲进她宫颈口的时候她把他的后颈拉下来。嘴唇贴在他耳廓旁边。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潮的,热的,刚从高潮里捞出来,还带着宫颈口被精液冲刷时的轻微颤栗。她没有闭眼。
航标灯的红光又扫过来一次。扫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高潮后的微散状态还没恢复,疯情边缘比平时模糊了一圈。但眼睛是睁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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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他从她里面退出来。翻躺在她身边。
她从床头柜上把老江的预警报告拿下来。纸被两个人的汗浸潮了一小片,正好是老江签字那行的位置。钢笔字的墨迹在潮气里微微洇开,每一个字的边缘都比原来模糊了一点点。她把报告放在他胸口。纸很薄,他的心跳从纸面传导到她指尖,一下一下。
「这份预警报告加上唐文光的移送函。秦天雄案海关通道的最后两个责任人全部到位。我在京城没有未了的事了。」
她的手指在报告上轻轻点了一下。点的是签字栏那个位置。那份预警报告被压了两年,今天终于和压它的人的移送函放在一起。
「祖父让铜镇纸留给我的那句话,‘不以其身之碎,以为其心之诚’,传到了老江身上。他八年前把这句话写成了一张没人看的报告,今晚它被你看到了。」
陆铮把手放在她后颈上。不是扣。是指腹贴在颈椎第一节上。和第一次她拉链卡住说「帮一下」时他帮她把拉链拉上去之后手指停住的位置一样。那次停了片刻。这次停了更久。
「不是我一个人看到的。你带来的。你自己从北京飞过来,带着老江的报告和那颗新蜜蜡。」
她转头看他。
嘴角左边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文雅的微笑,眼角也皱了,牙齿露出了一排,颧骨被往上推,眼轮匝肌外侧的细纹在眼角挤成了三道弧线。真正的笑。上一次她在温泉水里做了一个很像笑的嘴型。今晚这个不是「很像」。今晚是把四十多年攒的所有克制一次性笑出来了。笑完之后她把脸转回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航标灯扫过的红光,每隔三秒,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她看着那道光在天花板上走了一个来回。
「我第一次来滨海是三月底。那时候我只是想把曾爷爷的清册从通州拿回来。我以为这件事做完就完了。后来你去了石门路地下室,从泡沫粒里搬出那只银盒。后来赵世诚的视频在鉴定会上被你截断。后来老江的预警报告被找到。每一步我以为快到头的时候都有下一步。」
「下一步是金器从境外保险库解除冻结。海关行政自查的审计报告已经附上了你的图。银监会那边的反洗钱协查程序也在走。金器回国的时候,归处展柜里那只空柜就可以填上了。」
「到时候我去香港。」
「我和你一起去。」
顾晚亭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右手从床单上移开,放在他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她的手指比他的凉,温度差了不到一度。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从床上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航标灯的红光照在她身上,把锁骨上那道被他嘴唇抿过的红印映得比平时更深。红印只有一小片,边缘不齐,颜色从深玫红往四周渐变到皮肤的本色。她抬手把窗帘拉上一半。回身走到床头柜前,把蜜蜡手串摘下来,放在老江预警报告旁边,一颗新蜜蜡,淡黄色,还没裂。蜡线绕了三圈,每一圈都还保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我祖父的铜镇纸和这颗蜜蜡都是从同一位老人手里流出来的。镇纸凹痕传给老江笔下风情被他压住的预警信,蜜蜡完好的这一颗传回滨海。今晚两件东西都在。以后它不用再传了。」
陆铮从床上坐起来。拿起那颗蜜蜡在台灯下看了一眼。新蜜蜡在灯光下是半透明的淡黄色,表皮光滑,没有纹路。和那颗裂了缝留在省博石阶上的老蜜蜡不一样,那颗老蜜蜡被手腕的体温焐了多年,裂缝里填满了深褐色的氧化层。这颗新的,什么都没经历过。
他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她靠在落地窗边,看着他弯腰穿鞋。窗帘半拉着,航标灯的红光只照到房间的一半。她站在暗处,蜜蜡手串放在床头柜上。他直起腰时她忽然说了一句。
「以后每次你来北京,不用找理由。就说来拿海关自查的后续材料。」
「如果每次都拿材料,你公寓那间书房迟早被案卷堆满。」
「那就堆满。」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这个笑和刚才不同,更短,嘴角只往上提了不到半寸。带着一点克制。但这克制和从前以控场为由的闭唇完全不同。不是因为怕暴露情绪,是因为今天已经用完了她这辈子攒的所有表情,只剩下这么一小片余数。
他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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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8年10月15日
时:00:15
地:滨海·陆铮宿舍
人:陆铮 省委办公厅专职督导专员
深夜。陆铮回到宿舍。
他把老江的预警报告复印件放在茶几上。和唐文光移送函并排。两份文件。一份是二〇〇六年九月写的,钢笔字,技术数据,成像密度读数。一份是二〇〇八年十月打印的,审计结论,红头,移送建议。两份文件之间隔了两年和被蓄意压住的预警。
茶几上那排东西还在。方晴的啤酒瓶,瓶口盖着沈若溪的无尘布。沈若溪的便条,铅笔字已经模糊了,但两个字的轮廓还在。秦明月的钥匙拓印,黄铜齿口的铅笔影子在纸面上压了将近半年。顾晚亭的U盘,金黑色塑料壳,胶布上「上半张」三个字已经卷了边。老魏的账册复印件。现在多了两样新东西,老江的预警报告和唐文光的移送函。
从三月到现在,七个多月。茶几上的东西从一把钥匙开始,到一份预警报告。经手人的名字从秦明月开始,到老江。中间的每一个人都在纸面上留下了痕迹。有的写的是签字,有的写的是编号,有的写的是预警,有的写的是「完好」。
他把老江的预警报告翻到背面。老江退休那天写的日期还在。他把这个日期抄在便签纸上,放在无尘布旁边。然后拿起手机,给顾晚亭发了一条消息。
「老江的预警报告归档了。唐文光的移送函也归档了。秦天雄案海关通道的最后两个责任人全部到位。你在京城没有未了的事了。」
她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没了。」
然后补了一句。
「你也没有。」
陆铮看着这两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在大量飘落。十月中旬,秋已经很深了。每一阵夜风都能带下来一大片落叶在地面上卷起来再落回去。树干开始露出灰白的光面。和三月第一次站在树下时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枝头是光的,月光能漏进来,在他肩膀上打出斑驳的影子。现在月光漏得更进来,因为叶子快掉光了。
他关掉台灯。黑暗里茶几上那排东西被漏进来的路灯光照出模糊的轮廓。老江的预警报告在最右边,热敏纸的褪色在暗处变成了一片很淡的灰白。和旁边那些深色的东西,钥匙拓印、U盘、啤酒瓶,形成了一个渐变的色阶。从深到浅,从三月到十月。
明天是十月十五号。海关自查结案。赵世诚案的最后一条海关通道被关闭。金器冻结在境外保险库里,等待外交渠道解除冻结的那一天。归处展览的空柜在展厅里挂着「待归」的展签。
他把腿伸直。右膝没有响。
【第四十九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