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2009年6月10日
时：09:00
地：省委办公厅 318办公室
人：苏振国 省委书记
人：陆铮 省纪委派驻纪检组副组长、省委督导专员
六月中旬。318办公室。
省委换届后，苏振国找陆铮做了一次例行谈话。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全密了，六月的叶面蜡质层很厚，阳光打在上面反着深绿色的哑光。树枝被叶子重量压得微微往下弯，最远的那根枝尖离窗台只差不到两拳。和去年七月一样。
苏振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份省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封面印着「正厅级后备干部库推荐工作通知」。他把文件翻开到第二页，用手指在推荐条件那一栏上点了一下。
「组织部把你的名字报进去了。不是破格，是累积。专案、督导、跨部门机制建设、海关自查对接，你在正处到副厅这段期间积累的材料凑够了组织部规定的提前推荐要求。」
陆铮坐在办公桌对面。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里面装着海关行政自查审计报告的定稿副本、四口联动督导机制的制度文件汇编、以及马援朝刚报上来的滨海港仓储用地清退进度表。
「推荐上去以后怎么安排。」
「不安排。」苏振国把文件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后备库不是现岗，是梯队。你继续干督导专员兼派驻纪检组副组长。但到了厅级后备，以后你的调动权不再只在省委办公厅，省纪委、省政府甚至将来中纪委在东南设巡视联络处，都有可能提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六月阳光下密密地晃着。一只蝉突然叫了一声，很响，然后停了。再过一周它们就会全天叫，从早到晚。
「去年三月十七号你在这间办公室里让我去查个死人。我当时的办公桌上连部内部电话都没有。」
「现在你的电话可以打给海关总署。」苏振国转过身。「今年九月省委要举办一个厅级跨省协作培训班，让你去授课。讲秦天雄案的四口联动机制，从何曼交代到老江预警，整套程序怎么搭、怎么跑、怎么防内鬼。台下坐的是各市县和省直机关的正处级干部。你以前在党校当学员，这次当讲师。」
「教材就用海关总署那本培训手册。老江的照片印在扉页，学员翻开第一页就能看到什么样的人叫’预警‘。」
苏振国点了一下头。手从窗台上移开，放回桌沿那块磨掉漆的木头上。
「还有一件事。马援朝提的那三个副处级，港口、仓储、生态用地，今天上午在国土厅开第一次交接班会。他把你去年写的秦天雄案土地审批漏洞报告复印了人手一份。你下午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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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9年6月10日
时：10:30
地：省国土资源厅 会议室
人：马援朝 省国土资源厅厅长
人：陆铮 省纪委派驻纪检组副组长、省委督导专员
同日上午。省国土资源厅。
马援朝在新厅长位置上提了三个副处级干部分管港口、仓储、生态用地三条线。三个人都是何曼时期从未进入核心审批圈的中层干部。分管港口的姓秦，四十出头，在国土厅干了十五年，何曼时期被压在档案室里整理旧批文。分管仓储的姓林，是从滨海港区国土所调上来的，之前一直在基层做岸线巡查。分管生态用地的姓郑，女，三十九岁，原先是规划处的副科，被何曼卡在科级位置十年没动。
交接班会在九楼会议室。长桌上铺了一块深绿色台呢，每个座位前面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旧合同复印件，何曼当年签给秦天雄的那份港区批地合同。原件放大到半开纸大小，贴在会议室正前方的白板上。正面是签字：何曼，秦天雄。背面是唐文光的海关放行编号。两份签字之间用红笔连了一条线，旁边标注了字体比对结论和程序违规说明。
马援朝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伸缩教鞭，用教鞭尖点在合同的签字栏上。
「这份合同是反面教材。以后每次港口土地审批之前，经办人先看墙面。」
他把教鞭收回去，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三个新提拔的副处长各自翻开面前的材料夹。秦副处长第一个发言，讲港口审批中何曼时期绕过现场核验的流程漏洞。林副处长接着讲仓储用地性质变更的审批越权。郑副处长最后讲生态用地保护线被天雄集团违规置换的四起案例。三个人发言时间加起来不长，但每句话都对应材料夹里的一份原件影印。
会后马援朝在办公室里给陆铮打了电话，把交接班会的笔录摘要一桩桩报给他。陆铮听完之后说了一句。
「等你在新办公室把全省的港口仓储规划图全部重画一遍之后，把我去年写的那份旧审计报告也放大印出来，挂在督导室墙上。去年老陈签出借函借我去专案组，现在你也把怎么堵窟窿印成新墙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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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9年6月12日
时：14:00
地：省博物馆 修复室 / 秦明月公寓
人：秦明月（肖明月） 重见文化策展有限公司创始人
同月。省监狱管理局书面通报：秦天雄因持续高血压和心脏功能减退已被转入监狱医院。通报同时注明他在狱中未再提出任何探视要求，但将自己的全部个人藏书，四十二册文物图录和老魏当年手绘的报关流程图原件，捐给省博物馆图书室。图书室把图录收进「捐赠藏品」专架，报关流程图原件移交沈若溪的修复室做防蛀处理。
秦明月接到通报的时候正站在重见公司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监狱管理局的传真件，纸很薄，热敏纸已经有点卷了。
她把传真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肖萍的病历本、赴港巡展批文、空柜展签原件、日历纸。她从抽屉最深处把那张旧日历纸拿出来。日历纸正面是公历日期，背面是铜鸟铅笔草图。十六岁画的那天是暑假第一天，她爸不在家。她在日历纸背面写了一行字，铅笔。
「你把报关流程图捐了。老魏当年教你的那条线你留在了省博。我不探你。但图录我会去看。」
然后她把日历纸放进展柜底层抽屉的最深处。在旁边放了一本全新的素描本。素描本的第一页画的是展柜平面图，铅笔草稿，六个展柜排成一行，最后一个空柜已经改标为2009/001。她翻到扉页写了个日期。然后关上抽屉。
她妈在康复中心已经能扶着走路了。新来的护工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女人，姓周，每天推着助行器带肖萍在走廊里锻炼。周护工在电话里告诉她，肖萍每天推着助行器经过走廊窗户时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窗外的石榴树。那棵石榴树是康复中心后院唯一一棵果树，今年开了几朵花，还没结果。肖萍跟周护工说那是她女儿公司开业那天种的。
秦明月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外滨海六月的海面很平静，货轮在港区里慢慢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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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9年6月15日
时：19:30
地：省博物馆 修复室
人：沈若溪 省文物局馆藏文物管理处处长
人：陆铮 省纪委派驻纪检组副组长、省委督导专员
六月十五日。晚七点半。省博物馆修复室。
日光灯关着。只有修复台上方那盏老式放大灯亮着，灯罩关节被拧到最低角度，光圈刚好罩住台面中央。铜羽人复刻品放在台面上。原件已在省博正式展厅独立展柜中长期陈列，今晚台上放的是沈若溪当初拼合的第一版复刻品。她刚把它从赴港巡展送回来的临时存放盒里取出，重新放在修复台上。
她把复刻品的左翅和躯干接合。不是用胶，是用手指。拇指压在左翅翼根上方，食指托住躯干底部，把拼接线的树脂填层对准。灯光打在她手套的橡胶面上，左手食指的老茧位置和复刻品翼根的戳记恰好对齐。
陆铮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抬头。
「原件在展厅里。这版复刻品是当初第一个拼合的，右翅翅膀底下还有你的指纹。」
她把复刻品的右翅翻过来。翅根内侧沾着一枚很淡的油脂印，是三号库那晚他帮她托稳展柜时留下的。指纹的纹路在放大灯侧光下能看出很浅的弧形脊线，从正中心往四周扩散。油脂已经被氧化了大半年，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极其微弱的黄褐。
「我不洗。这是这件复刻品上除了修复工具以外唯一非专业的人体接触。」
他把目光从右翅上移开，落在她手套上那道被老茧撑起的微凸处。然后看向摆放复刻品的绒布和修复台旁边那扇窗帘半拉的窗子。
「以后这件复刻品会放在哪里。」
「放在文物周转库房的培训室。马援朝说的那块地，原天雄仓库改的，已经动工了。培训室进门正对的那面墙会砌一条透明展廊。这件复刻品放在中间。旁边是老师、曾爷爷和我的照片，还有那把钥匙。」
她走过去站在修复台另一侧。他走到她旁边，把复刻品放在绒布上，右翅被轻轻转了一下，让指纹印正对着放大灯的光。
然后她把手套摘下来。橡胶从五根手指上依次褪下去，翻过来，指套保持着手指的弧度。左手食指的那道老茧在灯光下还是原来的形
状，比半年前颜色又深了一点点。她把手放在台面上，没有碰到他的手。但两个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刚好隔着不到一拃的距离，中间是铜羽人左翅的翼根。
她转过头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右手从台面上拿起来。
不是十指相扣。是把两个人的左手和右手并排放在放大灯下，指节平贴绒布。她的食指，修复师的老茧压在最前端，紧挨着他右手食指指腹最外侧那道几乎消失了的老兵旧茧。放大灯光圈落在四根指节和铜羽人三件套的翼根上，投出的影子像一只完整的鸟。金箔曾经在这两双指节上各自留下过极细的铜粉残粒，她的在修复时沾上，他的在三号库那晚托稳展柜时沾上，现在在同一个光圈下，看不见但还存在。
「老师拼不完的，我们拼完了。以后别人再拼的时候，会用到这把修复刀。」
她从台面上把她那把老式修复刀拿起来。刀柄是木质，握槽被手指反复按压磨出了五个很浅的凹痕。刀柄上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她在摘手套之前把它攥在手套里，塑料橡胶不透气，温度锁在里面。她把刀放在他手心里。刀柄刚好穿过他的虎口，五个凹痕分别对着他五根手指的指腹，但她的握痕和他的指节不完全吻合，错开了不到半毫米。
风情
「不用你学。只是让你握一下。」
他握住修复刀。刀柄很细，和他当年来滨海第一天握的那支笔差不多粗细。他的手指压在握槽上，五个指腹各自陷进她磨出的凹痕里，能感觉到木质被掌心温度焐过之后留下的余热从握痕表面渗进他的指腹。
她伸手把刀从他手里拿回去。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握，是指腹擦过他食指关节。然后她把刀放回磁吸刀架上。刀刃碰到磁条，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吸合声。
她把放大灯调暗。光圈从台面缩到只够照见复刻品的右翅和那枚指纹。
她把绒布盖在复刻品上。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好。棕榈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然后静止。
回到工作台前，她把下一批待培训的新人名单打印出来。打印机在静谧的修复室里嗡嗡响，纸从出纸口滑出来，上面列了四个新修复师的名字。她用手掌把纸面上的碳粉抹了一下，确认没掉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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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09年6月15日
时：21:00
地：陆铮宿舍
人：风情陆铮 省纪委派驻纪检组副组长、省委督导专员
陆铮走出修复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和前年秋天第一夜在三号库被跟踪时一样一盏一盏亮起来。省博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乳白色墙面、消防栓玻璃门上贴着的历年安全检查表、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下。沈若溪在身后关掉了放大灯，修复室彻底暗了。但这次她没有蹲在夹缝里捂着他的胸口听脚步声。门口的应急灯还亮着，绿色灯罩把一小块冷光照在磁吸刀架上。刀还横在架子上，刀刃那面朝着墙。
回到宿舍。茶几上搁着苏振国今天让他填好的那张推荐表，正厅级后备干部推荐表。红头纸，打印体，个人信息栏还空着几格。他把表放在秦明月那把钥匙拓印旁边。
然后拉上台灯。窗外梧桐树开始有蝉鸣了。去年第一声蝉叫是在六月中旬。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沈若溪的复刻品归位。刀也握过了。*
把笔记本合上。茶几上钥匙拓印压着无尘布，无尘布旁边搁着那把旧啤酒瓶。台灯关了。窗外蝉叫还在，但今晚他不觉得吵。他在沙发上把右腿伸直。膝盖没有响。
【第五十五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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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06-24 18:54 已读2641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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