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2010年3月17日
时:17:45
地:京城 巡视联络处
人:方晴 省纪委宣传部纪宣联动工作室主任
人:陆铮 巡视联络处副专员
三月十七日。傍晚。京城。
方晴在纪宣联动全国会议结束后叫了辆出租车。目的地不是会议安排的宾馆,是巡视联络处的灰色大楼。三月中旬的京城傍晚还很冷,路两边的银杏树都光秃着,树枝在晚风里轻轻晃。她在大门口登记时把记者证收起来,用了省纪委宣传部的工作证。门卫翻了一下证件,在登记本上写了她的名字和来访单位。
电梯上七楼。走廊里声控灯亮起。巡视联络处副专员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陆铮正把秦天雄案经验总结副本从桌面上收进抽屉。听到推门的响动抬起头。
方晴站在门口。背包从肩膀上滑下来,她用手推回去。走到他办公桌前,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拿出那瓶啤酒。青岛啤酒。和两年前第一次在宿舍茶几上放的那瓶一模一样。瓶底磕在木桌面上,一声闷响。然后她又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袋花生米放在酒瓶旁边。
“你现在是正厅级巡视专员。但我还是可以依法约谈你。”
“约谈主题。”
“今天是三月十七号。两年前的今天,苏振国把你叫进318办公室。两年前的同一天我在省委三楼楼梯口被两个保安拦住,你用一句’让她在接待室等‘把我从走廊里领下去。两年后我来找你,不是为了采访。是为了告诉你,纪宣联动今年有个新选题,暂定名叫’从秘书到巡视专员‘。采访对象是你。你接不接受。”
“接受。条件是一瓶啤酒。”
“啤酒我自己带了。你还欠我一顿花生米。”
她拉开易拉罐环。手指扣在拉环上,铝片断开的时候发出很脆的一声。仰头呷了一口,然后把啤酒瓶放在他办公桌上。两人隔着办公桌站着,谁也没坐。窗外的银杏枝杈在夕阳里被切成密密的线条投在墙上。
方晴拿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口。然后指了一下他抽屉的方向。
“你把花生米留着,等他五月回滨海对接时我再带一袋。以前你每次请我都是花生米加啤酒。今年你在京城,我替你带。”
她把背包背上。帆布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这次她没用下巴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桌上那只笔筒。笔筒里的笔都朝同一个方向。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
她的背包侧袋里还插着一枚纪宣联动工作室主任的胸牌。刚才在会议入场时戴过一次,散会之后没有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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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10年3月17日
时:20:10
地:京城 巡视联络处
人:秦明月 重见文化策展有限公司创始人
人:陆铮 巡视联络处副专员
同天晚上。京城。
秦明月飞抵北京。不是来找陆铮的,是来注册“归处全国巡回”新总公司的工商预名。航班下午降落,她先去工商局交了材料。从工商局出来之后叫了辆车,到了巡视联络处灰色大楼。在大门口登记,在“单位”一栏签了公司全称,名字栏写了“肖明月”,旁边用括号注了一个“秦”。铅笔。和她在展签上补最后那个括号时的笔迹一样。
电梯上七楼。她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全息展厅的展柜平面图。图是今天在工商局排队时重新打印的。她把图纸在办公桌上铺开。用手指在全息展墙最后一个角落按了一下,那个放钥匙的位置旁边,她重新标了一个很小的方框。方框里只写了一个字。
“蜜。”
“以后展柜巡检的时候,省博可以把这颗蜜蜡列在’待归‘与’已完成归国‘之间的过渡栏。它的位置不在存证柜里,在展柜外侧的文物护送人一栏。”
“顾晚亭那颗蜜蜡我放在宿舍茶几上。没带过来。”
“没关系。我标的是位置,不是实物。那颗蜜蜡不在展柜里也没关系,它的位置已经画在图纸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办公桌对面的窗口。窗外银杏还秃着,枝杈在夜色里被路灯打成了横七竖八的细线。她看了一会儿北方冬天的天色,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把展柜平面图留在桌面上。用一枚小别针别在他的督导室归档笔记本封面内侧。别针是不锈钢的,很小,她别的时候拇指在针尖上压了一下。针尖戳进纸面,把平面图和笔记本连在一起。
“明天工商局开门就去办注册。今晚得赶回望京,约了一个从前的供应商。”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顾晚亭昨天跟我说,金器是银盒被从地下室里取出之后又隔了很久才飞回来的。那年我在机场推着我妈的轮椅,跟你说不用找我了。现在我可以定期把展品运输时刻表发到巡视联络处的公开对接口。”
门合上了。走廊里声控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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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10年3月17日
时:22:30
地:京城 巡视联络处
人:顾晚亭 省博物馆荣誉研究员
人:陆铮 巡视联络处副专员
深夜。京城。
顾晚亭从首都机场直接打车到巡视联络处大楼。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很轻,里面装着今天在省博图书室整理的最后一份赵世诚案相关文献索引。她已经在下午把秦世昌那本图册按册归架。现在她要把索引交给他,不是交公,是交给他本人保管。
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没有敲门。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她站在那里,站在他办公桌对面。不是以前那种谈判式的距离,第一次在滨海咖啡厅见面时她坐得离他将近两臂,整个人收在控场线以内。现在她站在他桌对面,近到不需要看对方下巴的角度。
她把那颗蜜蜡的照片原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他笔记本旁边。照片上老蜜蜡放在省博石阶上,裂缝的深褐色被航标灯的红光打成了暗金。
“你办公室的锁。以后你不在的时候,我能不能来。”
“钥匙还没配。明天给你。”
“不用急。我今晚只是过来把索引送给你。你替我保管蜜蜡,我替你归纳赵世诚的卷宗。”
她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纸在木桌面上滑过去,发出一声很细的沙沙声。然后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左手腕上
已经没有蜜蜡了,只有那根旧绳子,串过一颗又一颗裂了又换的珠子。现在空着,系在她腕骨上,只剩下一个很窄的圆痕。皮肤在旧绳下面被压了一道很浅的凹印。
“那颗蜜蜡你放在茶几上就放着。不用随身带。它的位置不再跟着我走了。”
然后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没有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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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10年3月17日
时:23:15
地:省博物馆修复室
人:沈若溪 省文物局馆藏文物管理处处长
同天深夜。滨海。省博物馆。
沈若溪在培训结束之后一个人回到修复室。日光灯已经关了,只有修复台上方那盏老式放大灯还亮着。她把全息展厅最后一个存证展品的编号登记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在“待编”旁边写上正式编号。后面附了一行小字:黄铜加密存证介质空置保存,原持有人陆铮,经手人顾晚亭。
然后拉开抽屉。把秦明月送的那把新修复刀拿出来,放在旧刀旁边。两把刀并排躺着。一把握槽被手指反复按压磨出了五个很浅的凹痕,刀刃上还残留着丙酮的气味。一把还没开刃,握槽是光的。
她从抽屉底层拿出老师那封未寄出的信。翻过来。信的背面是光的,只在右下角有一行老师自己写的日期:2008.3.15。她拿起铅笔,在日期下面写了一句话。
物之有归,非在于器不毁,在于人不易。老师。今天两把刀都在抽屉里。
写完把笔搁下。铅笔在台面上滚了半圈,被放大灯的底座挡住。
然后给陆铮发了条消息。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培训室今晚最后一堂课讲完了。新来的修复师问我老师是谁。我说他叫陈副馆长,省博修复室以前的老师,历史系毕业,会写’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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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2010年3月18日
时:00:10
地:京城 巡视联络处
人:陆铮 巡视联络处副专员
深夜。京城。
陆铮站在办公桌前。桌上的东西今天被四个人从三个城市送过来。方晴的啤酒,瓶盖已经拉开了,酒液还剩半瓶,瓶口没有口红印,和两年前那个瓶口不一样。秦明月的全息展厅平面图,别针别在笔记本封面内侧,那个标着“蜜”字的方框在台灯下反着很淡的铅笔光。顾晚亭的赵世诚案索引,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开着,里面每一页的边角都对齐。沈若溪的短信,屏幕上那一行字还亮着。
他把沈若溪的短信看了两遍。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那页夹着展柜平面图、索引文件和啤酒瓶盖的扉页。用钢笔在底部写了几行字。
2008.3.17 苏振国让我去查个死人。2010.3.17 巡视联络处挂牌。今晚四个人在三个城市。一个带了啤酒,一个画了展格,一个送来她的索引,一个在修复台底下的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字。她们各自过完了各自的今天。明天我去配钥匙。
他合上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微小凹槽,从侧面看能看到字迹的墨色反着台灯光。
啤酒瓶旁边搁着那袋还没开封的花生米。塑料袋在暖气出风口轻轻响着。窗外银杏还没发芽,树梢上最后一个冬天的旧果荚在夜风中微微旋转。果荚的壳已经干透了,在枝头转了一整圈然后又转回去。两年前的今晚他在滨海宿舍茶几上第一次放了一把钥匙。今晚他在京城办公室里放了四样东西。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抽屉。把啤酒瓶盖重新压回瓶口。瓶盖和瓶口之间还卡着刚才拉开时的那道铝片弯口,他手指把弯口往下按了按。然后关掉台灯。走到门口,把办公室门锁上。锁芯咔哒一声。
明天他要去配一把新钥匙。北京和滨海之间的一切,都不用再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