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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6)

作者:银钩铁画 字数:16440 更新:2026-08-15 10:04:31

.abae38668ae0e8c686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我装作老成,人人就传言我老成;我装作是个懒汉,人人就传言我是个懒汉;我装作不会写小说,人人就传言我不会写;我装作是个骗子,人人就说我是个骗子。我充阔,人人就以为我是个阔佬;我故作冷淡,人人就说我是个无情的家伙。然而,当我真的痛苦万分,不由得呻吟时,人人却认为我在无病呻吟。”

  ——太宰治

  “哟,这不是咱F市最年轻的处级干部何秋岩麽?”

  在我匆匆下楼的时候,坐在一楼大堂里值班的赵嘉霖冲着我的後背,对我用着极其尖细的嗓音,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心里早就乱成一锅炖菜了,所以起初我并不想理会她,仅仅是回过头瞟了她一眼。这麽一看,才看到差不多三四天未见,她脸上的气色倒是比以前红润了许多;再一想倒也是,这姐姐不是马上要结婚了麽,正所谓收到了“爱情的滋润”;看着她的红润的貌美面孔,我更是不想发作——这女人唉,结婚了之後就赶紧跟她丈夫住吧!省得看到了谁在我寝室进进出出的,再跑去跟别人大嘴巴!

  “哼!嘿呀,这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谁,在NightSky酒吧里醉得跟条泥鳅似的、还一个劲跟陌生人吹牛,吹了书自己大半宿!呵呵,正好被我一闺蜜看见了——人家是为了约会去的,千辛万苦找一个不俗的浪漫处所,倒是被你这个不长眼的给搅合了!啧啧啧,这要是那个‘夏大妈’知道你昨晚上的醉态,估计肯定感觉丢死人了都!”

  “赵师姐,”我没忍住,生生往肚子里咽了口气,直接转过身盯着她,“我有必要向你诚恳地问一句:请问我俩是不是有什麽误会?我记得我刚来咱们局的时候,你跟我可不这样。你是我的前辈师姐,你要是有什麽话、对我有什麽意见,请直说。”

  “哎哟哟,这小词一套一套的,还真有那麽一点当官的架势哈?”赵嘉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手里的笔打着转玩,接着说道,“别误会,我不是对你有意见,我是对你们娘俩都有意见!我就是觉得不顺眼,不行吗?一个老女人成天苦大仇深的、不知道给人好脸,一个小屁孩成天就会装蒜,还以为自己是个大人了,依我看你也就是一个巨婴罢了——呵,你还真以为你这个处长是靠自己本事来的?还不是因为你身上有一半血统姓夏!哼,我就看不惯靠啃家里人吃饭的,还成天到处跟人炫耀!”

  本来我就从夏雪平那儿窝了一肚子火,而且孙筱怜的事情还是她赵嘉霖捅给夏雪平的——我现在充分怀疑小C上我那儿跟我一起睡也是她跟夏雪平说的,甚至搞不好之前我把美茵破处的那一次、站在我门口的那个也是她!真是个可恶的女人!非要招我是吧?

  “赵师姐过谦了吧?冰格格您就没啃着家里人吃口饭?”我咬着牙对赵嘉霖说道。後槽牙咬得,让我太阳穴紧绷得生疼。

  “何秋岩,你什麽意思?”赵嘉霖听了我讽刺的言语,直接把手里的笔拍在了桌面上。

  “呵呵,我能什麽意思呢?我敢什麽意思呢?我这麽个靠着血统吃饭的巨婴,当然是羡慕您的家世呗!——反对过洋务派,但却是戊戌变法的中坚力量;是摄政王的头号幕僚,结果南北议和也能赚个盆满钵满;闹过宗社党,却又是张大帅的座上宾;又替土肥原、板垣他们当说客,让马将军被迫结下城下之盟,按理说後来光复了,当年头一个清算的就应该是赵家,哪知道先是旧政权先总裁招抚,又是新政府副统帅保护;一直到现在,两党和解之後,您家还能Y省依然树大根深,真是了不起啊!我对您伊尔根觉罗?嘉霖哪敢有什麽意思?只不过是羡慕罢了!”

  ——没错,我了解过风情赵嘉霖家里的事情。就是在我跟夏雪平置气出走、我在“秋思”咖啡店打工的那七天,有一次我跟茱丽叶一起看吧台,听到两个民政局资料处的公务员提到的,我也跟着瞎聊了一会,结果就聊出了这麽一堆来。这些话跟徐远当初讲给我听的基本没有什麽相同的地方,我是极其相信徐远的,因此真实性确实有待商榷;可有时候,在真人面前说假话,在本家说越不真实的话,反而越是能刺激她。

  ——等会,这个一闪而过的道理,我总觉得是不是也应该与我一些启发?

  “你!……哼,你还是闭上你的臭嘴吧!以前只觉得的你品行不端,哪知道你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啧,这贵为格格的,骂起脏话来,也真是不留余地。你说同样是旗人,人家张霁隆张总裁怎麽就没你这样飞扬跋扈?”

  “哼!你拿他那麽个黑社会跟我们家比?下贱不下贱!”

  “您高尚?您要是高尚,您的闺蜜能去人家的酒吧跟凯子约会去?”

  一听我这麽说,赵嘉霖气得嘴唇直哆嗦。

  我想了想,压着心里的火走到了赵嘉霖面前,换了个温柔的声音对她说道,“那个……呼,赵姐姐……其实,我想说,你也是个美女,谁看了谁都动心那种……”

  赵嘉霖的脸上立刻显出了十分复杂的表情,皱褶眉头狠咬着牙的时候,脸颊上却又突然红了,眼神似乎也有些恍惚;我估计她在心里也应该正嘀咕着,上一秒何秋岩这小子还在跟她吵架,怎麽下一秒就突然开始对她撩拨起来了。

  就知道她会这个反应,趁着她这副表情,我嗑着後槽牙继续说道:“但是我还是有句真诚的话想跟你说:像姐姐这样的大美女,一多嘴一碎嘴,可就不美了,知不知道?这别人跟谁交往、在人家自己房间里做什麽,那都是别人的事情、跟你一丢丢关系都没有;这碎嘴的女人啊,普遍都是跟老公感情不合,常年独守空房、冷被窝里闲出来的家庭留守妇女。赵姐姐你才多大啊就守活寡了?我记得您不是才马上要结婚吗?所以,我的好姐姐,答应我,咱别这样了,好不好?”

  说完这些话,我忍着一肚子的怒火和恶心转过了身,啐了一句:“——死八婆!”

  赵嘉霖被我搞得不明所以,一直到我都出了门,她貌似才回过神来,冲着我喊了一句不知道什麽话,我没听清,但打心底里也总算是出了口气。

  可要是能把谁气得怒发冲冠,就能解决万事万物、万般烦恼,那这世界可能也就没有什麽凡夫俗子了。

  我无力的打开房门,锁上了门後直接趴在了沙发上,有气无力盯着眼前从沙发垫上龇出来的线头。我恨不得自己现在可以变成一盆植物,什麽也不用乾,就靠着浇水和光合作用,就可以享受岁月静好。

  没过一会,突然有人用力地砸门砸了一阵;可我觉得满身疲惫,实在是不愿意起身,只好依然卧在沙发上对着门口喊道:“谁啊?”

  外面的人轻轻把门一推,门就开了,我眨了眨眼,定睛一看,站在门口的居然还是那个摆着副臭脸的赵嘉霖。

  “怎麽着,你不是值班麽?丢下值班任务,过来吵架的?”我丧气地看着赵嘉霖说道,“有劲没劲啊姐姐?”

  “嗬,何少爷,你也知道没劲?”赵嘉霖冷冷地看着我说道,“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给你送喜帖的——喏,接着。”旋即,她给我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上了一张黑色卡片。

  “喜帖?”风情我坐在了沙发上,看着赵嘉霖又看着手里封面上没有一个字的黑色喜帖,对赵嘉霖摆了摆手,说道:“好吧……那什麽,谢了,我就当这是咱俩破冰了。只是我跟你不太熟,我也不认识新郎,咱们也没必要这样,喜帖我收下了,喝喜酒我就不去了,赶明儿我给你包个红包…… ”

  “这不是我的婚礼。”赵嘉霖阴险一笑。

  “那是谁的?”

  “你自己看不就得了?”赵嘉霖说完,靠着门框双手交叉抱胸,讥讽地看着我。

  我打开那黑色喜帖一看,上面用着白色油性笔赫然写道:

  “送呈何秋岩先生台启:

  谨定於公历9月9日(星期日) 农历十月廿五日为举办结婚典礼敬备喜筵 根据新娘意愿一切从简恭请何秋岩台兄届时光临吉时 上午10时半

  祥地 F市酆城区三途川路44号无常酒店

  新郎 艾立威

  新娘 夏雪平 敬邀。 ”

  ——我真是一边在心里骂着人,一边把这个请柬上的一字一句看完的。

  重案一组那帮杂碎们发喜糖的时候,局里就已经开始有风言风语说,艾立威和夏雪平已经开始在准备结婚了,我当时还不信;结果没想到,这就已经把请柬发来了!还定在……等一下:公历九月九日、农历十月二十五日,这是个什麽日子?

  赵嘉霖像是能看懂我在想什麽一样,对我焦急地说道:“快去啊,臭小子!你还不走?待会儿婚礼就要开始了!再不走就真来不及啦!”

  “啊?今天麽?今天是九月九号?”我疑惑地看着赵嘉霖。

  “还罗嗦什麽,还不赶紧出发!你还真想让夏雪平那大妈就这麽嫁给艾立威?你不是喜欢她吗?快走快走!”赵嘉霖不由分说,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外拉着我。

  “风情出发……关键是去哪?酆城区三途川路44号是什麽地方?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啊!”我对着赵嘉霖喊道——好像在F市的整个地图上,的确没有这样一个地址。

  可话音还未落,赵嘉霖却直接用力的把手一抬,甩着我的胳膊就把我直接丢出了很远,彷佛自己前一秒还坐在超高速的云霄飞车上头,後一秒自己正坐着的安全护栏就被自动弹开了一般,全身失重,但是很快又在下坠。

  一直坠落到一张椅子上。

  这张椅子整个都是用红油漆漆过的——鲜红,并且似乎还散发着有点刺眼的红光。

  我左顾右盼,发现并排坐在我身边的张霁隆和徐远的椅子也都是这样;而且他们俩似乎还都去把头发染成了纯白色,脸上、脖子上手上看起来跟扑了面粉一样煞白,但是两个人的嘴唇却都是黑的;再疯情往周围一看,这个餐厅里的地板、墙面、天蓬纯白一片,每个人都分成一排排坐着面向一尊白色的十字架,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黑色的刀叉,端着黑色的瓷盘子,然後放在自己面前,从盘子里舀出不知道是什麽但是看起来黏黏糊糊的膏状物,往自己的嘴巴里不停的送。在酒店里不围着圆桌坐着,偏要并排,我也是真的对这个结婚典礼服气了。

  ——稍等稍等:不是说婚礼在什麽什麽酒店举办麽,这里怎麽看怎麽都像一个奇怪的教堂啊?

  我正想着,只听张霁隆突然用着比以往嗓音沉闷百倍的声音,彷佛吃了铅球似的,又似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嗯,秋岩啊!这里不错啊!你看地方乾净、吃的也好,下次等你跟蔡梦君办婚礼的时候也得在这啊?要不然我不捧场!”

  徐远那头也发话了,他却是用着比平日音色尖细百倍的声音,像是被阉割过一般:“嗬,那他叫你捧场的日子多着呢!除了蔡梦君以外,还有吴小曦、孙筱怜呢!”

  “对喽!”张霁隆用刀叉在光滑的黑盘子里磨着,然後有很令人惊愕地从盘子里捞出一堆黑色的糊糊往嘴里送,“那都是这小子的二老婆、三老婆!”

  “你以为这几个就算完啦?还有呢——贾雨蓉、伊倩宁、戚梦这三个,女子特警队的,你都不认识吧?她仨因为何秋岩这小子,结果现在成了同性恋了,就你说说,这小子是不是也得娶人家?”徐远也一边嚼着那看似及其粘牙的东西,一边说道。说完,还从自己的嘴里抠下来一块早已被腐蚀得发棕褐色的带血的牙龈来。

  “对!要不然不地道!”

  “我再想想……还得加上一组的胡佳期和王楚惠,这俩人好得都换儿子互相上了,名节早坏了!但是这小子纳了人家还能捡个便宜爹当当……安保局的桂霜晴和欧阳雅霓那边,就靠你老张说合了啊!——对了!我才想起来,何秋岩,人家欧阳雅霓让你替她给夏雪平带句问候,你小子到现在都没跟夏雪平说,怎麽回事?”

  “这小子忘性大,而且没脑子呗!看不出来我家韩琦琦也喜欢他?”还没等我说话,张霁隆擦了擦嘴——从自己的脖子上撕下来一大张极其煞白的皮,然後用自己的那块人皮擦了擦嘴。

  看着从张霁隆脖子上流下的汨汨鲜血,以及从破损肌肤里暴露出来的发黑的腐烂肌肉,我瞬间冒了一身冷汗:“霁……霁隆哥,你没事吧?不疼吗?”

  “我都看出来了!”徐远头也没抬,恨铁不成钢地抢过话把儿,“正好,你看看,他当你女婿的时候,也来这儿把事儿办了?”

  “算了吧,就这小子?给我当女婿?给我当儿子我都不要!”张霁隆却像什麽也没发生似的,也没喊疼,抄起叉子又开始吃着拿盘又黑又黏的东西。

  “这小子就是一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就一个巨婴!成天吃着锅里的,还看着别人锅里的!”

  “是啊,脸皮巨厚,明明睡了一圈女孩还觉得自己亏了!这要是换别人,估计对性生活都腻歪了吧?”

  “可不是麽?性慾太满了,过了正常人能接受的上限了都!我看着都眼晕!”

  “就一个字:乱!”

  “乱!”

  俩人说完,各举起一盏黑色的高脚杯碰了碰,仰头饮起里面和椅子同样殷红的液体,而且那液体彷佛怎麽喝都喝不完;我勉强挣扎了一下,战战兢兢又有点费力地扯动舌头与声带,终於艰难地说出半句话:“不是……我不提欧阳雅霓,不是因为安保局那儿有保密协议麽?”

  “屁!什麽保密协议?你小子也真有意思,我叫你去执行任务你就真去?睡了夏雪平之後不好好守着她,你他妈扯什麽乱七八糟的?”

  “嘿?我不是警察麽?您是我顶头上司,您交待我的事情我能不做?”我叫屈道。

  “去他妈的,执行个屁任务!都是狗屎!……你小子别打断我思路,让我想想还有谁……对,苏媚珍!你小子跟苏媚珍办婚礼的时候,记得带两扇猪肋骨,生猪肋,最好刚宰的!”徐远继续说道。

  “要生猪肋骨干嘛?”我此刻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你别打岔!”张霁隆冲我叫了一句,又对徐远问道,风情“苏媚珍不是你的马子麽?不要了?”

  “我他妈都快被她掏空了,要她干嘛?——好家伙,那天晚上我差点没把膀胱跟前列腺一起射她嘴里!再这样下去我真就会被她一口一口吃了!何秋岩这小子不是爱玩女人麽,就给他玩去吧!”

  “大方!敞亮!”张霁隆接着说道,“要么我说,直接从李晓妍身上拆下来两块肋巴扇得了,看她一身囊囊揣,我都受不了!”

  ——张霁隆认识李晓妍麽?

  “别说满语,讲汉语!”徐远说道,“直接把李晓妍嫁给这小子得了,那大胖娘们要不然也砸自己手里了!”

  “嗯,我看成!”

  就在他俩你一言我一语扯皮的时候,全身上下只戴了一条领结、穿了件破破烂烂的内裤,此外完全赤裸的沈量才,举着一杯暗红液体走了过来,十分自然地一屁股坐在了徐远的腿上,而徐远也像没事人一般,磨着刀子、用叉子挑着那黑色膏状物不断地往沈量才的嘴里喂着吃。自打沈量才坐下後,徐远和张霁隆也都不说话了。

  而正在这时候,从半空中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但是这个声音听起来,怎麽好像是我自己的说话声呢:

  “Ladies and gentlemen, for the first time: 艾雪平与夏立威!”

  ——谁?

  他俩怎麽还互换了姓氏?

  但见艾立威西装革履,重新梳理了一个板板整整的三七分发型,而且还剃乾净了胡子,头上抹了发蜡、脸上擦了护肤油,看起来精神得很;而夏雪平则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可她脸色暗得彷佛涂了一层黑芝麻糊不说,脸上平添了一道又一道的皱纹,头发乾枯毛躁、发色也变成了银灰色,身型枯瘦无比,看起来就像是一夜之间老成了七十多岁一般;从婚纱流苏半袖和裙摆下裸露出的肌肤,竟然变成了柠檬皮那般的明黄色,而且我跟她距离差不多四五米的位置,竟能嗅到她身上从头到尾散发出的一股刺鼻的浮?马林味道;而最让我接受不了的是,此刻已然挺着个大肚子,整个人像是一棵长了病瘤的待死老树,如此孱弱不堪的她此时却正跪在地上,脖子上被艾立威拴上了一条樱红色的狗链,被艾立威毫不留情地从十字架後面硬牵了出来,一句话也不说,用膝盖和手掌缓缓地往前爬行……——她……她怀孕了?

  她都这样了,艾立威我一来是因为心里确实焦虑到了极致,二来在车里还有重案二组的其他两个警员以及二组组长柳毅添,他们的人向来不待见一组出身的刑警,而且沈量才这个时候也跟着上了车,两个上司级别的人物都在,所以我也没多说什麽。

  到了香青苑,一打开大门,一阵恶臭丝毫让人没有防备地扑面而来。紧接着,就看见两具屍体倚在了大门口——正是昨晚在大门迎宾的那两个穿着汉服的姑娘。她俩早已断了气,却还睁着眼睛。已经开始发粘的棕红色血浆,依旧不断地从她俩的屍身後面往门口涌着。

  所有人赶忙穿好了鞋套、戴上了口罩和白手套,才敢接着一直往里走。

  里面的所有陈设已然一片狼藉,而且,血流成河,没有一处真正乾净的地方,风情到处充斥着腥臭的气味,还有成群结队的苍蝇振翅的讨厌噪音。昨夜乌云遮月,这里灯火通明;今晨阳光明媚,这里却昏暗无比。看样子,这里的电闸应该是被人破坏了。

  所有人都不得不拿出了手电,照向四处,并逐个打开了包间的门。这不打开门还好,一打开门,出勤的这些人里十之有七,由赵嘉霖带着头,撒开步子、捂着嘴巴,匆忙跑到茶楼外面、扯了口罩便开始一阵狂呕,因为在每个包厢里,除了血液的腥臭以外,还充斥着氧化许久的精液的腥气,以及屍体开始腐败的味道。我之所以没吐出来,是因为我曾经嗅到过类似的味道——国中班级教室最後面一个多月没有清理过的垃圾桶里、早就变质长霉的、还混杂着其他已经发酵的垃圾残渣的海鲜泡面,那泡面汤里还浸泡了一张不知道谁丢进去的、已经吸饱了月经血的、都已经要长蘑菇了的卫生巾,好死不死,正巧赶上那天我负责打扫卫生,当时那垃圾桶里的味道跟现在香青苑里这股气味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之前嗅到过一次,所以现在多少还会有点免疫;但我和其他剩下的没出去呕吐的人,也没好到哪去,包括沈量才在内,我们所有人近乎半个月之内,都没再想过吃肉——毫不夸张地说,後来某天警局食堂里做了番茄炒蛋,看着那炒得糊烂松软的西红柿,我都没敢吃;顶着巨大的生理不适,我观察了一下包厢里的屍体,每一具屍体上都只有两处枪伤,一处正中心脏,另一处则是打在头部,更甚的有直接穿透被搂着的裸女的後背击中心脏後、子弹从叼着乳头的男人後颈处穿出的,也有在被吊起来准备和女伴玩“倒挂金钟”时候被子弹先把龟头打得炸开了花、之後沿着一条直线斜着射入胸腔的,杀人犯的枪法之精准,简直可以录入警校的《射击考试标准范例》之中;再仔细一看,死的人里,有昨晚的那对“梁祝”,也有那个奇异“宗教道场”里穿着各异的每一位;嫖客、妓女、保安……香青苑里,似乎根本没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他妈的,真是有种功亏一篑的感觉啊!”沈量才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眼看着靠里一些的包间里,那四个临死前自己的阴茎还插在嫩穴里的那四个被我指认的警院教官血肉模糊的屍体,他叹了口气;又转过头看着我,无奈且略带嘲弄地说道:“倒是给你们风纪处省了不少事了!哼,这下用不着你小子费心费力收拾这地方,就有人替你收拾了,呵呵。”

  我心里一凉,往里面走着,走到了“玉钏厢”的门口,拉开门一看,里面除了摆着的桌子和墙角的那个用来净手的铜盆之外,倒是空空如也——看来好在昨天莫阳犯病了,能提前於计划之外让仲秋娅把我俩给赶出来;否则若是按照我的原计划,在这里待到後半夜,我的命恐怕也会被人索走。

  接着,柳毅添和沈量才把我叫出了走廊。按照我的指路,再加上网监处两个码农师兄的惊人破解密码的技术,我们顺利地打开了电梯,以及旁边那个神秘阴森的冷室大门。

  我假装第一次来到电梯里,跟着沈量才去了地下室仲秋娅的办公室。

  这里倒是依然亮着灯。

  一打开办公室的门,只见那些穿着灰马褂的女人依然身中数弹,七仰八叉地倒在地上;而仲秋娅,仰着头靠在自己的西洋椅上,眉心被正中一枪不说,胸膛还插着三把军匕。她情绷着脸,撇着嘴,直视着大门,手里依然端着那柄盛有美洲林蛙皮的电子烟斗。

  “……死妖婆?”沈量才恍惚地看着面前的仲秋娅,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龇着牙喘着粗气,紧接着又轻松地笑了出来,对着仲秋娅的屍身咒骂道:“呵呵……他妈真没想到你居然是着淫窟的老板!不过也是,老本行麽……活该!活该啊你!你给我记着,死妖婆,我愿你来世托生成蛆! ”

  沈量才骂完时候,独自对着仲秋娅的屍体大笑着,但笑着笑着,眼睛里似乎还流出两行泪水来。可我并没管他,虽然我很好奇他跟眼前这个老太太到底是什麽关系,但我此时注意得更多的,是仲秋娅收藏的那些空行母唐卡,此时居然都不见了,仲秋娅这间办公室里的所有储物柜也都被人打开,里面的东西全被一扫而空,包括那个装着香烟的茶柜。经过我和二组的刑警的现场勘查,最终认定,仲秋娅办公室里的东西被全部搬走,其中包括现金、金条、珠宝首饰、收藏字画,以及账册和电脑内存盘——账册和电脑内存盘,真有一种被老天爷给放了一条生路的感觉……也就是说,仲秋娅死了,她交给我的那三十万美金,除了我,除了庄宁和许彤晨之外,在这个世界上,应该约等於没有其他人知道了。我知道我这麽想可能不太对,可是,我确实放心了许多。

  可是下一个问题接踵而来:叶莹呢?她是不是也被人杀了?

  出於一种基本的良心,我不希望这个女孩死;但是在我潜意识里,却有一个念头在跟我的理智进行着捉迷藏:如果叶莹死在这场屠杀之中,而她恰好是那个与桴鼓鸣关系紧密、疑似谋杀了高澜夫妇,又正在准备刺杀夏雪平的那个刘虹莺的话……我协助着二组的人马,把一具具屍体抬出了茶楼,与此同时柳毅添也派人把冷室里的所有屍体袋搬了出来——两百九十七具屍体,等搬完了屍体,已经到了中午十一点,每个人明明都已经饥肠辘辘了,可确实一点食慾都没有。每一具屍体我都跟着辨认过,在这些死人里,我没发现那个花名叫做“芗芍”的姑娘,说起来,从冰室里搬出来的那些屍体袋里、被先勒死或者毒杀後冷冻的女性死者们,平均至少已经死了快一情个多月,她们的面部,已然扭曲变形,有些甚至在被杀的时候,脸上的肌肤和五官就已经被用锉刀和焊枪给破坏了,而且就算事後监定课能通过DNA和血型进行身份核对,公民身份与户籍资料库里面,也不见得有她的详细信息;可我却也没发现昨晚意欲跟我强行交合的阿恬姐,当然,也没发现叶莹——不过,柳毅添却发现了两只被划破的空屍体袋。

  趁人不注意,我连忙找了个角落,拨打了叶莹的电话号码。电话通是通了,但是并没有人接。这不仅意味着,我头一次凭着自己的嗅觉寻来的疑似犯罪分子不见了,而且,沈量才帮着司法调查局准备的鱼饵这下子也馊了。

  我正准备打第二遍电话的时候,徐远到了。

  下了车之後,徐远提了一下墨镜,一脸严肃地看了我半天,又一脸愤怒地盯着沈量才看了几分钟,却一句话没说,直接走到了仲秋娅的屍体前面。徐远沉默了许久,咬着牙大喝了一声:“沈量才,你给我过来!”

  我不知道在场的其他人如何,我是从没看到过徐远之前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沈量才,当然也可能是我来局里时间短。我再看了看周围的人,他们也都被惊得停下了手里正在做的事情。

  沈量才听到徐远在叫自己的时候,是背对着徐远,对监定课正在拍照的一个师姐正在训话。我看得到他的侧脸,只见他瞪着眼斜着瞳仁、咬着牙动了动嘴唇,没人能听得清他到底在说什麽,他的侧脸在这一瞬间变得十分扭曲;但是下一秒当他转过身之後,从眉宇间到嘴角上,那种扭曲完全被替换成了一种委屈和战战兢兢:“远哥……”

  徐远愤恨地看着沈量才,又对我叫了一声,“何秋岩,你也过来!”而我刚吵他那边迈了两步,徐远想了想又改口道,“算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柳毅添在一旁观察着屍体,实际上他也在看着徐远和沈量才的一句一动,一听徐远对我这样说话,马上也对自己的手下说道:“都别愣着了,干活! ”

  我对此十分无奈,只好默默地在一旁静静看着如此不沉着的徐远,和刚换了一幅面孔的沈量才。当着仲秋娅的屍体,徐远对着沈量才厉声问道:“……量才,我把你当自己亲弟弟,你我又都是局里的负责人,所以我还想在这给你留点面子。你老实告诉我:你这麽着急在昨晚让何秋岩这小子来这里执行侦察任务,到底是接了谁的意思?——当着这老太太的面儿,你如实告诉我。”

  “什麽谁的意思……远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麽?”沈量才胆怯地笑了笑,目不转睛地盯着徐远。

  徐远没说话,抿着嘴盯着沈量才。我看不到徐远墨镜片後面的眼睛,但我估计若不是有镜片挡着,徐远的两只眼睛,应该早就在沈量才的胸口戳出两个窟窿了。

  沈量才回头瞟了我一眼,又对着徐远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什麽,你这几天不是在跟夏雪平往J县那边跑麽?……昨儿……昨儿何秋岩这小子递了任务申请,我一看也不是什麽要紧事情,我心想他也不是第二次来这儿了,情况都熟悉……我就让他去了……不就这麽回事麽?”

  “我昨天下午跟你怎麽说的?我来不及直接通知这小子,我不是让你跟他说先稳两天再说麽?你这麽着急干什麽?”徐远越说越气,最後也不顾自己的音量了,直接对着沈量才喊了出口:“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以来的布局都白费了?你这是在打草惊蛇、这是在故意破我的局!”

  所有人又不禁停下了手上的事情,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哈哈……远哥,你这话言重了,”沈量才先是依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抬起了头,直视着徐远的那两只黑色镜片,用着越来越硬的语气说道:“我都从来就不知道您在这设了什麽样的局,我又怎麽能破了您的局呢?……不过说起来,徐远局长,您倒是有多少事情是瞒着我、瞒着咱们局里人的呢?我今天才知道这个死妖婆就是这家淫楼的老板,怎麽您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呢?”

  我平时就算再没有眼力见,这时候我也知道往前上去劝劝了:“局长,副局长,先别说了……当着大伙的面儿,不好!”

  柳毅添也连忙凑了过来,站在另一侧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低声对徐远和沈量才说道:“二位上峰,我不知道这里头的学问,但是我也听了个大概:您二位肯定都是各有各的道理,但是现在大家伙都在这看着呢。您二位要是就这麽聊下去,咱们现场勘查还办不办了?案子还查不查了?我斗胆说一句,您二位要是有什麽话,等回去再说吧。”

  徐远和沈量才相互看了一眼,都深吸了口气然後相互冲着对方点了点头,语气也都缓和了一阵。接着,徐远吩咐除了监定课的人取证、并且一部分二组刑警留在现场,又让其他人全部回到局里。

  等到了局里之後,徐远就找我谈了一次话。我把前一天晚上跟沈量才讲述的那个“有所删节”的故事给徐远讲了一遍,徐远深思熟虑後,总共就问了我两个问题:“你到底见没见过香青苑的老板仲秋娅”和“那天晚上,你在里面还见没见到过其他可疑人物”。之後的一连几天,他都没再找过我;

  沈量才也只找了我一次,总共就问了我一句话:“你小子之前有没有把你我之间的谈话,告诉给徐远?”

  “我没有。”我回答道,“我当天晚上从您办公室里出来,我就……我又去了一趟夏雪平办公室……我帮她弄资料来着,但是我绝对没跟她说我去香青苑的事情,她也没问,你让我指认那几个人的事情我自然也没说。然後我回了寝室,倒头就睡了。您看,我这连衣服都没换。”

  沈量才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什麽也没说,摆摆手就打发我走了。

  随後,沈量才就被徐远叫去了办公室。我不清楚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到底聊了什麽,但是聊到最後,徐远摔了茶杯,沈量才拍了桌子,两个人大吵了一架,隔着徐远办公室的门,整个三口都能听得响亮,就彷佛是一个炮兵营遇到了装甲师团。

  两个人最後吵得不欢而散。结果第二天,省厅又突然派了两个调查员。他们跟徐远沈量才聊的内容全程保密,之後连续好几天,我都没见到徐远和沈量才他俩笑过。

  至於香青苑的惨案,似乎一下子就没了下文。我在走廊里遇到柳毅添的时候我跟他打听过到底查的怎麽样了,柳毅添三缄其口,最後终於还是说漏了嘴:“上头不让咱们市局查了。”

  “上头?……是徐局长还是沈副?”

  “他俩都不想查了。而且貌似还有省厅的意思。”柳毅添对我说道。

  “哈?”——一夜之间死了将近三百人,说不查就不查了?

  “别‘哈’了,孩子,你去过香青苑两次了,你还不知道普遍去哪里寻欢作乐的都是什麽人吗?赶上明年年初就要地方选举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麽一个事情,这要是查下去,你知道这整个F市里得有多少人丢不起这张脸麽?而且,省厅的意思什麽时候咱们这号人能违背得了?省厅说不让咱们查了,不代表不查了。你明白这意思麽?”

  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也对,还有国情部和安保局呢。

  “何秋岩,我跟你多罗嗦几句,你别嫌我烦:干警察这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可别跟你妈学——像夏雪平那样的,本来是个官二代,她又是个女警,前途多好?还非得跟谁都过不去,结果招上一堆人搞了个什麽‘桴鼓鸣’,大张旗鼓的要杀她,你自己说说,值得麽?咱们确实是做刑警的,但是做刑警的,也得清楚一个道理:无为,方能无所不为。”

  我一时之间对於柳毅添跟我讲的歪理,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沈量才这麽说过,现在柳毅添也这麽说,再加上最近我跟夏雪平之间产生的这些问题越来越无解,於是,我自己也意识到,我对夏雪平的行事风格,甚至是她平时所信仰的一些东西,开始逐渐地产生了动摇。

  “那……好吧,柳组长,我就只问一个问题:香青苑这票,是不是‘桴鼓鸣’的人干的?”

  柳毅添听我这样提问,突然笑了,他把我拽到一个墙根底下,神秘地对我说:“下面的这些话,我就跟你一个人说:按照发现的脚印和弹轨初步推论,总共参与屠杀的,一共有十七人。疯情而且你最近没发现总务处老邵的脸色跟他妈的快要死了似的麽?你还记得九月末的时候,在高速公路上有一批本来要送到咱们局的警备被人劫走了麽——一共两百把手枪、五十箱子弹?那天晚上他们用的就是这!沈副局为了查案子,给定性成‘恶性杀人案’,依我看,这他妈完全是恐怖袭击;血洗香青苑的那帮人,以他们水平是完全可以去刺杀政要的,当年夏雪平遇到的所谓‘四大杀手’,在他们面前比起来,简直太小儿科了;他们要是真是桴鼓鸣的人,他们早干嘛去了?安心吧,现在他们这帮人,跟夏雪平挂不上钩。”

  ——嗯,在当时看来,这帮人确实并不是冲着夏雪平来的。

  柳毅添接着又对我说道:“哦,我还应该告你一件事:我在黑道上的线人告诉我,‘知鱼乐’不开了,估计是受到香青苑这个案子的影响吧;原来的那家会所现在已经人去屋空——你小子可真是走了狗屎运。”

  我不知道柳毅添这究竟是真羡慕,还是在挖苦我,我只能跟着陪笑,但实际上心里却怎麽也高兴不起来。

  没想到市警察局曾经最难以面对的本地风俗界三座大山,就这样意外地被全部铲平,我总共也就轻松了一秒,之後在我身体里剩下的除风情了空虚,就是满满的莫名其妙的不安。

  至於那三十万美金……我不是没有想过据为己有,我都已经准备好将其对半分开,其中拿出十五万用来封庄宁和许彤晨的口,剩下的十五万自己留下;後来我也准备好,那个皮箱子送到徐远的办公室,按照正常的赃款处理,并且跟他诚实地告诉他一切。可到最後,我这两个选项我都没有用,我还是把那些钱锁在了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并且还告知了风纪处的每一个人。

  “这是咱们风纪处自己的钱柜子,今後只要是关乎执行任务上的事情,谁有要求,谁给我写个报告——尽量打印出来,私下里给我,别在我个人和警局的电子邮箱里给我发邮件;只要是申请理由合理的,我会告诉许彤晨,让她给你们拨款。咱们这工作虽然不如那帮刑警、经济警察危险,但是搞不好还是会受伤,或者过度劳累身体抱恙什麽的,到时候我也会从这里给你们大家拿补贴;我承诺,我自己一分钱都不会拿。至於这钱的来源,我不想多说……我只希望大家清楚,我是为了大家好。我希望大家能保密。出了这间办公室,就请不要再提了。”

  众人面面相觑後,全都称好。尤其是丁精武,他在风纪处乾了大半辈子,他太清楚缺乏经费时候,饿着肚子还要光着膀子,跟地下色情会所的保镖马仔们乾架火拼是什麽滋味了。

  我觉得,他们每一个人应该都会因为这件事而多少对我产生点感激,至少我当时是这样想的,因此在我心里,还产生出一种做了莫大好事的自我满足。

  在接下来一连七天里,风纪处的人都在按照我从张霁隆那里搞到的名单上,进行二次和三次被拐卖人口的排查,没想到当初在我离家出走的那段时间里,徐远搞得所谓的大搜查行动,居然还真就留下不少漏网之鱼。风纪处一时间忙碌了起来,但是我整个人却突然又开始觉得无聊。

  在这段时间里,因为曾经我跟大白鹤吵了一通,所以每次见到他之後我肚子里依然有气书——我还是受不了他不经过我允许,就看过了我跟夏雪平的母子做爱录像,而且夏雪平的身体被他看了之後,他还大大咧咧地告诉我说什麽“我没对着视频干嘛”、“我绝对不会对夏警官有任何过分的想法的”,呵呵,自己看完了才跟我说这个,我怎麽可能相信?而且当初监控到孙筱怜家、看到孙筱怜姓唐的那几个小崽子们群P的时候,他对着视频手淫的样子依旧历历在目,这让我很难不去想像,在他看到我和夏雪平那样激烈的上床,以及後来艾立威跟夏雪平……乾着同样的事情的时候,他究竟会做什麽;而大白鹤见了我,也依旧闷屁憋不出来一个,尽管他满脸的自责和委屈。小C倒是也没少来劝我消气,但是这段时间我遇到的破事太多了,於是我很自然地也把小C当成了撒气的对象,吼了她好几句,再碰了好几鼻子灰之後,小C便也不敢再来找我。

  夏雪平这几天好像很忙,没事就外出,而且经常一个人;艾立威倒是开始坐起办公室的班了,看似俩人开始有所疏离。然而,我还是可以经常在食堂里看到他俩在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两个人相谈甚欢,而且夏雪平的胃口似乎比以前更好了,以前她大多数情况下是一饭一汤没有菜,跟我相处一段後变成了一菜一汤一饭,现在是两菜一汤一饭,有些时候还会主动伸筷子去艾立威的餐盘里夹几下;艾立威也恢复了接送夏雪平上下班的习惯,有的时候还会在车里放一束艳丽的虞美人,让劳累了一天的夏雪平看到了心情舒畅一些……我很想回避遇到这些场景,但有的时候真的避不开,毕竟市局这个院子,在整个F市的地图上,也就是个小芝麻粒。

  说起来,这期间我还真就去查了一下那个十几年前J县的富豪刘国发;可最终一无所获,甚至连他的家庭状况我都不知道,除了能在几个街道派出所查到此人曾经的住址。

  我这几天也找过张霁隆,想跟他一起去喝点酒。可是每次给他打电话都是关机状态,後来我给韩琦琦打电话一问才知道,张霁隆和韩橙一起去了南方,说是谈生意,但具体什么生意,韩琦琦也不知道。

  “哥,话说回来,你这一天天为城市扫除污秽,就已经够忙的了,怎麽突然想起来要找我爸了?你该不会也是想把书他给扫了吧?”

  “哈哈哈……你放心,我手头没人举报、也没有证据,我暂时扫不着他!唉,我是想找他喝喝酒、聊聊天的。”我叹了口气苦笑道。

  “那要不……哥,我陪你喝喝酒、聊聊天?”韩琦琦在电话那头调笑着对我说道。

  “你可算了吧,好妹妹!还跟你喝酒?我估计你爸要是知道了,我估计我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了。”

  “他敢?那你可是真不知道,在外头笑傲江湖的张总裁/霁隆哥,在我们家里是个什麽地位了。而且上一次,你查封了那个黑体检中心,也算是救了我一次,我这个当妹妹的适当地陪陪你,作为感谢,怎麽不行嘛?”

  我想了想,我心里的那些话跟张霁隆这个老爷们儿聊一聊也就罢了,我怎麽可能跟韩琦琦这个小女生聊:“算了,你还是好好学习吧!你要是真把我当哥哥,就用不着感谢我。”说完,我又补问了一句,“美茵最近怎麽样了?”

  韩琦琦听我问起美茵来,突然轻轻叹了口气,连语气都变得不那麽欢快了:“哦,她最近挺好的。自从咱们学校换了校长,咱们班换了班主任老师之後,她最近学习劲头挺足的。”

  “嗯……那就好……”我又想起那天喝醉了以後,在家门听到美茵和父亲在沙发上肆无忌惮地进行着性爱的事情,心里又阵痛了一番。

  “哥,你要是想找美茵的话,就直接联系她吧……”

  “她……怎麽,你俩之间发生什麽了?”我一听韩琦琦的情绪里有点羞赧和不甘心,立刻觉得她很美茵之间是不是有点不大对劲。

  “哦,呵呵,没有……那要不,哥你先忙,我不打扰了。”

  “哦。”等我说完,韩琦琦就放下了电话。

  於是,在那七天内,我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直到那段时间里的那个星期六,我在警情局附近的某个胡同口一个小菜馆里吃着熏肉卷饼、喝着麻辣烫的时候,我居然从南方S市的上星电视频道里看到了张霁隆。新闻报导是这样的:

  “F市知名企业隆达集团,在今天上午以一千五百万的低价,收购了我市着名企业李氏集团46%的股份,并在隆达与江山资本主持下,李氏集团与蒋氏集团在今天下午,於东吴国际会展中心签署了企业合并协议。据悉,在明年一月份,原李氏与蒋氏将在S市重新挂牌成立‘祥跃同心发展有限公司’,将继续在本地开拓房地产与基金投资市场。新公司总裁由原李氏集团CEO项月心出任,副总裁将由原蒋氏集团董事会成员苏暮雪担任,董事局其它成员将由江山资本与隆达集团共组。这将意味着本市一直竞争激烈的两大商业力量,将共同携手为本地创造财富,这也表明隆达集书团的影响力,已经由东北逐渐走向南方。

  参加了合并协议签署仪式後,隆达集团总裁张霁隆受到了我省省长朱崇光与省行政议会长陈郢亮的接见,并且共同出席了於日前遭遇意外车祸不幸丧生的原蒋氏集团董事长蒋有心的葬礼;而在今天下午,原李氏集团合法继承人、知名95後网络写手李翔,已通过自己的微博和个人公众号发布声明,表示自己将主动放弃百分之三十的原有控股,并且承诺今後不会参与任何新公司的行政与决策事务,也不会从事任何与商业有关的职业。 ”

  我不太清楚商业上的事情,但是看到这篇报导,我突然想到了我曾经看到过的那本司马辽太郎的小说,叫《国盗物语》。

  我其实也不是很了解李翔等人的故事,张霁隆跟我夸赞过他“是个好样的、有手段”,当时他是诚心这麽说的麽?我也不清楚。

  吃饱喝足後,我点了一根烟,溜溜达达走到了寝室楼下。

  大老远就看见楼门口站着一个提着兜子、背着个大号书包的年轻女孩,等我走近了,她也正好转过了身:“你说你上了那麽老长时间的警专都没染上抽烟的毛病,结果反倒是在夏雪平眼皮子底下把这个给学起来了!你说说你现在,算不算五毒俱全?”

  居然是美茵。

  她不仅背了个大号书包,左手提了一共四个纸袋,右手拎了三个沉甸甸的塑料袋,也不知道等我等了多久了。唉,从上次她被我破处之後到现在,我俩机会就没再怎麽联系过,除了老爸和陈月芳结婚,以及我出走之後被徐远寻回来的那次;而我跟她见的面,还不如我现在烟盒里剩的香烟多。

  “稀客啊……”我看着她,苦涩地叹了口气。

  “‘稀’什麽‘稀客’……你干嘛去了啊?”美茵埋怨道。

  “我出去吃口饭,改善改善伙食。”我吸着烟说道。

  “别抽了!”美茵直接走到我面前,趁我一个不留神,从我嘴里捏下了我嘴里刚抽了没几口的香烟,找了个垃圾箱摁灭了丢了进去。

  “哎,你干嘛?……啧,你这倒霉丫头!这不是浪费麽?”我皱着眉板起了脸,故意藉着这个由头想对她发难,“一盒烟二十块,这一根就是一块钱,知道吗?”

  “怎麽啦!你现在自己都开工资了,一块钱你也跟我计较呀……我好不容易来看看你,不想让你抽烟,你用得着上来就这麽劈头盖脸地说我嘛?”

  “哼,你还好意思说?这多少天都他妈不来找我,连个电话也不打一个;结果一见面你就这麽作我是吧!还看我,就你都已经跟……你俩……呼,你来看我干嘛啊?”

  “……知道你每天现在都在过着精神深受折磨的日子,我这个当妹妹的来关心关心你,不行吗?”美茵不服气地昂着头看着我,说完了话以後,又心虚而忧伤地缓缓低下了头。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美茵,这丫头穿着一身棉质校服运动衣,下半身里面穿的什麽我猜不出来,但是脚上就穿了一双平底鞋,那一对小脚丫只套着短桩袜,脚踝还裸露在外面,已经被东北风把皮肤都吹得有些乾裂了;上半身在运动夹克里面,除了贴身的胸罩,估计也就是一件校服衬衫外面套着件毛背心,冷风一吹,她便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在被塑料袋勒得通红的双手上哈着气——眼看着已经开始进入深秋了,每天气温平均降低一到三摄氏度,这死丫头也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唉……”我这心软的臭毛病又犯了,没办法,谁让她是我妹妹呢,“……拎着这麽老多东西,怎麽也不先上楼在我门口等着?”

  “我一没这宿舍的门卡,二来这大周末的,也没见你这宿舍里住着什麽人,连一个能给我开门的人都没有……而且……谁知道你万一跟哪个女警一起出去甜蜜了,不回来的话,怎麽办?……你要是不回来的话,我就直接走了。”说着说着,美茵气鼓鼓地别过了头。

  “走了?去哪?——你背着个这麽大一包,还拎着这麽老多东西,怎麽着?和正房大太太闹别扭了?”我故意挖苦道。

  美茵微微努着嘴,一句话没说。

  “……我之前给韩琦琦打电话找过她继父,当时你好像也没在她家。怎麽回事?跟她也闹别扭了?”

  美茵侧过了身子,依旧一句话也没说。

  “行吧,有什麽事上楼再说。”

  我无奈之下,抢下了她手里的那几个袋子,然後领着她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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