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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9)

作者:银钩铁画 字数:11596 更新:2026-08-15 10:04:32

.abc92a500d70537b90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陈月芳,我内心难免复杂。

  病房里留下我跟她两个人。沈默,并非是因为相顾无言,只是无法开口。

  “我也有任性的地方,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陈阿姨,之前是我不对,我确实是在故意找茬。我以後不会了,请你原谅。爸,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我不得不承认,美茵要比我勇敢得多。

  其实美茵从小到大,很少对人主动认错。哪怕是在利用我勾引父亲、完全没顾及我的感受这件事上,她也只是用把自己低三下四地当作一个任由我在床上支配的准性奴,以及在我上吐下泻时不离不弃地照顾我来进行补偿的。从她闪着坚毅的眼神,以及那盏明显是靠着扮演却依然可以表现得很自然的微笑,和那个肢体动作僵硬却快速利落的鞠躬,让我清楚,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为了帮着父亲维系他和陈月芳这稀里糊涂又来之不易的婚姻,而与此同时,我也可以确定,美茵从今天开始,她的阴唇——她的肉体和灵魂的大门,将不会再为父亲敞开。

  有的话出口伤人,有些事情弄明白了,比话伤人。

  我是因为当初成绩不好,再加上跟夏雪平赌气,所以补报了警务中专,然後在当警察这条路上一条道走到黑。警务中专加上警官学院六年,外加我进入市局以来到现在两个月,发生的这麽多事让我觉得,事情的真相其实很残酷。

  可是当有一天,当我发现我正准备接纳的,这个时而温暖时而令人看不透,或许跟自己一起犯过错、或我在其身上犯下错的这个人,在自己的家里似乎在酝酿着什麽阴谋,已经参与着威胁我心中两个曾经的最爱的时候,即是很残酷,我也要面对。

  “陈阿姨。”“秋岩。”

  ——没想到沈默了一分半多钟以後,我和她竟同时开了口。

  这异口同声,弄得陈月芳脸颊瞬间扑红,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似的。

  下一秒,仍然是陈月芳先开了口,因为我伸手示意。毕竟她是长辈。

  “坐吧。”陈月芳说完微笑着看着我,这微笑比美茵刚才那个笑还僵硬,但又确实温暖许多。

  “好,”我搬了椅子,凑到她身前,当我看着她那双同样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我竟然觉得有种忐忑的感觉,“月芳姐身体如何了?”

  陈月芳听了我的话,先是有些大惊失色,接着又温暖地微笑了起来,侧过了身子看着我,一言未发。

  我这才发觉我一着急,竟叫错了称谓:“啊哟,您看我这……是我失礼了!陈阿姨!”

  “没事,呵呵。你爸爸妹妹都不在,这儿就我们俩,你这样叫错了,也没人会较真。”陈月芳对我说道。说完,她脸色更红,但看我的眼神似乎也更大胆,像是已经在心里下了什麽决定一般。

  “行,那我私底下叫您‘姐’,平时我还当您是‘阿姨’。”这句用来感觉蕴含着丰富的调戏意味的话,说得我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於是我在这个事情上也没多纠结:“身体怎麽样了?听说美茵不小心把蚝油喂给您了,差点要了您的命?”

  “嗨,也没那麽夸张……当时是晕倒了,有点哮喘的症状,过後全身起了红疹,的确是痛痒难忍,打了两天针、输了两天液之後,就治好了。”陈月芳宽慰我道。

  “哦,是麽?没事就好。”

  我一边说着,一边环视着病房里。

  窗台上摆着一堆空输液瓶,我仔细一看,总共分成三种:其中一种是甘露醇,普遍是用来降颅压的,剩下两瓶分别是生理盐水和葡萄糖,补充基本营养、防止脱水的;但没有一瓶是针对食物中毒或者过敏的。按照美茵之前给我形容的陈月芳的状态,若是这段时间里,在急救之後医院一直在给陈月芳输的是这三种溶液,要麽是医院判定陈月芳已经救不了了,只能用这三种东西维持生命,要麽是陈月芳早就脱离了危险,或者她的症状根本就没想象的那麽严重。当我病房里的所有东西的时候,陈月芳也一直在谨慎地盯着我的眼睛,为了暂时让她不起疑,我便将自己的目光最後落到了病床旁边的床头柜摆着一篮子没拆塑料包装瓜果上,“这水果不错!”

  “这是劲峰的同事送的,听说我住院了,就买了送过来看望看望我。呵呵,以前不知道,现在一看你老爸在传媒集团内部人缘还挺好的。”

  “好什麽啊……依照老爸的资历,他现在不当副总,也早应该有股份;可实际上呢?美其名曰‘副总编’,到头来也就是个头衔听着还算响亮的外勤记者罢了。”说着,我从自己的钥匙扣上解下了折叠刀,打开了果篮上的金属丝,对陈月芳说道:“这麽着,我给您削个水果吃吧!”

  “用不着了,你这忙忙碌碌的,来这还忙活什麽?”

  “得削得削。您这病不是从吃错了东西上头来的麽,咱们吃点水果,养养肠胃。”

  陈月芳似乎还没察觉到我说话做事都是带着一股故意的劲儿,老实地对我说道:“那就给我削颗梨子吧。我爱吃梨。”

  “吃什麽梨啊?梨属寒,您这胃肠不好,寒性食物吃多了更容易让这病复发;还是吃苹果吧。英语里有句话,叫‘每日一苹果,医生远离我’,苹果寓意也好,吃了苹果,平平安安。”说着,我便拿出一个苹果来,“这个好,红富士,闻着就香。”

  “呵呵,那就听你的,给姐削个苹果。”

  我笑了笑,手上削着苹果,嘴里接着说道,“唉,您说说美茵这丫头,真是的!从小吧,她就这麽马马虎虎的,老爸和夏雪平对她管的少,我那时候调皮,看见她做事不认真不但不管她,反倒是总那她取乐……现在一看她这个样子,相当於我也有责任啊!给您陪不是了,陈阿姨!”

  “没事没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陈月芳微笑着,但她眼睛里也显露出将信将疑,“也不能怪美茵……搞不好真像美茵说的,是我自己一着急弄错了调料也说不定……”

  “您别这麽说!”我连忙抢过话茬,把戏做足了,看了一眼病房门,又对陈月芳悄声说道,“您可别忘了,她跟您到现在,对您的捉弄、拿来骗我的谎话还少麽?……您也别替她开脱了,我才不管她怎麽说呢!我现在反正是认定了,事就是她干的!您放心,我已经骂过她了,她以後这情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干了!”

  陈月芳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看着我,停顿了半天才点点头,应了一句:“嗯。”

  我笑了笑,继续问道:“欸,不过说起来哈,您这到底是个什麽病啊?海鲜河鲜不能沾,严重到连蚝油都不能沾——那一瓶蚝油里头总共才几颗蚝肉啊?然後辛辣的东西也不能沾,连葱姜都不能吃?您这……也太……哎哟,我听着都心酸!”

  “可不是麽,换成是你这个小馋猫,生了这个病还不得折磨死你呀?”陈月芳眯起眼,柔声说道,说完了开怀地笑了起来,“这病叫啥我也说不清,听大夫说是一种血液病。”

  我也跟着不禁笑着,笑过之後,我又恻隐得有些说不出话。因为我又想起那天她带我去大排档时候,跟我手牵着手走着,我又想起那天我借着酒劲,在大排档老板面前管她叫了好几声“妈”。或许刚刚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在她的内心里,应该是会把我当成自己的继子的。

  “怎麽了?”陈月芳看着我,问了一句。

  “没怎麽……”——可人有的时候,狠下心来,就是一闪念的事:“嗯……您这病叫啥名啊?之前我真没听过。哎,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市局那个艾立威,就是救过您和美茵的那个夏雪平的助手,他跟您好像也是这病吧?您说有趣不?这一千个人里也挑不出来一个得您这病的,结果上一次他跟您倒是就坐在老爸请客吃饭的餐桌上了,之前他还碰巧把您救了,然後现在还都跟我们家挂上关系了。呵呵,弄的跟写小说似的,要不是故意设计过的,一般人还真不敢相信还有这种事。”

  “……哈哈,是挺巧的哈?”陈月芳抿了抿嘴,把头转了回去,却又忍不住警惕地斜着眼睛看着我。

  “之前您就没见过艾立威?现在像您和他这样的,患上这种疑难杂症的,不都有自己的讨论组、互帮互助病友群麽?”

  “这个真没有。我跟他还真就是那次他出手相助的时候,第一次碰见。然後你父亲跟他联系过、感谢过了,我才知道他原来也有这种病,完全一样的!你说我跟他,这都是上辈子做了什麽孽呢?我也就算了,艾警官可是个好人啊。”

  好人?哼!

  这心一乱,刀刃遍在手指肚上划了一条伤口。

  “哎哟……嘶——”我连忙把手指含在嘴里,又扯了两张纸巾,包在手指肚上摁着。

  “没事吧?也不知道小心些……让我看看!”躺在病床上的陈月芳见了我给自己割伤了,神色似乎要比自己受伤了还紧张。

  此时我内心是动容的,因为差不多有十年间,我没被人如此地关心过了。

  然而,我更接受不了的事情是,这样一个可以给我关心的人,却在暗地里进行着一系列可能会给美茵、给父亲带来危险的行为。

  我用手指摁着那团面巾纸,轻松地对陈月芳笑了笑:“不妨事的。等下离开的时候,我去医院一楼买一包创口贴就可以了……唉,传说当年人家十里洋场的杜先生削情水果,从头到尾一条皮下来,而且捎带手连水果上烂掉的地方也可以一并剜了,我这种用惯了‘傻瓜削皮刀’的人,算是学不了人家的功夫喔!”

  “着什麽急呢!有些人天生就会一些技术,咱不会的就别跟人学,踏踏实实的,多好!”陈月芳还语重心长地教育着我。

  “是、是,您说的对……但是您这病说起来,也是天生的吧?”我在眨眼之间,想到了这麽个问法。

  “是啊……从小就是贱命,人家家庭好了,改善夥食都吃大鱼大肉,我这个样子的,就算是到了後来的老公家里,也一口都吃不到的。”

  “那您真是厉害了!您烧那些大鱼大肉的菜,自己吃不了一口,还做得这麽好吃!看来我爸还真是捡到宝了!”我故意笑道。

  “哪的话……平时我做菜都是让你爸爸在旁边尝一口的,就这样子,每次做得咸了淡了,还会挨美茵的嫌弃呢。”陈月芳自嘲道。

  就知道她得这麽说。“那真是辛苦您了。还好我这血没滴在果子上,这苹果不错!您吃吧。”把削好的情苹果递给陈月芳後,我转而说道,“但我记得艾师兄说过的,这种病是後天得的。好像是喝了某种含重金属的水,残留在体内排不出去了,於是遇到鱼虾里的蛋白质和DHA,以及辣椒、葱蒜姜里的某种维生素,就会产生反应。”

  陈月芳很明显地皱了下眉,本来嘴巴刚要咬下去一口苹果,结果又不由得把嘴巴收了回去,右手也下意识地握紧了,直视着前方对我问道:“哦……是吗?他……是这麽说的?那……也可能是这麽回事吧。呵呵,你陈阿姨我念书少、见识少,搞不清楚的,你别介意。”

  “不会不会,我念书也不好嘛!不好意思,您可别以为我在嘲弄您!”我开玩笑道,只不过是在心里想着,刚刚还一口咬定自己的“病”是先天顽症,现在居然就改口是因为喝了重金属污染的水了,陈阿姨啊陈阿姨,您这可真是“薛定谔的病根”。

  我想了想,又继续说道:“那他人也太好了,只救过一次您,也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您住院了,美茵不在,我爸也不在的时候,他居然来看您了。这事您知道麽?”

  “我……”这句话我彻底把陈月芳给的脸色发白,而且也似乎有点不知道书怎麽回答我,因为这句话就算是对於一个清白之人来说,也是两头堵的。

  我顺着我的思路,便跟陈月芳说道:“唉,也可能是我多心。你说这艾立威这人,我也不知道该说他什麽了……现在在咱们市局,全局的人都知道了他是我妈夏雪平的男朋友,然後您昏迷不醒的时候,又一个人来看您来还偏偏赶上病房里没其他人,您说,他是冲着我还是冲着老爸呢?我没别的意思啊,陈阿姨,不是我故意往脏处想,而是我爸爱多心;我爸那人看着敦厚,但是挺小心眼的,心理脆弱,爱吃醋。他跟美茵的事情是另一码,但您在这个事情上,可别马虎咯!”我真是佩服我自己,说起话来越来越流氓。

  “你放心吧,秋岩。谢谢你提醒了。”陈月芳迟疑了片刻,狠咬了一口苹果,脸上已经明显写着不悦了。

  我轻叹口气,佯装思量片刻,继续说道:“唉,这都两党和解的新时代了,城郊乡村的环境保护问题,看来仍然不容忽视呢!陈阿姨您是J县人,喝的水是J县旁些,差得也太远了,你说我该信哪个?”我跟小C解释道。

  “何秋岩,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是什麽吗?四个字:刚愎自用!你对待一切的事情都特别的主观,主观到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你只愿意相信你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容不下别人的一点意见!亏你不是写小说的,否则你肯定会以你自己为第一视角,写不出来任何客观事实,是个读者都容易被你给带进沟里!算了……我也不跟你多说了,秋岩。要知道丘课长也劝我别管你这个事情,但我只想提醒你,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个样子,而且夏雪平……算了,按照丘课长的话说,你若是知道了真实情况,对於夏雪平来说反而是个累赘。不提了。”

  “你还把这事情跟丘课长说了?”我对吴小曦质问道。

  “你看!你可真会抓重点!我刚刚跟你说的话,你也肯定没听进去是吧?”小C彻底怒了,差一点就把饭盒给掀翻,“是丘课长从夏雪平那听来一些事情之後,主动找了我和老白!真是够了……从现在开始,到我吃完饭,你不许跟我说一句话!”

  “我……我错了。”看着小C这样委屈,我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闭嘴!说好的不许说一句话的!”小C嘟着嘴指着我的鼻子,对着我叫道。

  於是我也只好噤了声。

  我也委屈啊,我眼前看到的和夏雪平说的,还有小C刚刚告诉我的,我到底该相信什麽呢?我现在倒是有点後悔没早点看夏雪平家扫地机器人上的监控录像了,不过後悔也来不及了……该死的内存自动清理功能!我自己也真是蠢!

  小C跟一只刚被渔民网到的刺豚似的,闷了一嘴的气,吃了几口就把筷子往碗里一甩,端着大纸杯开始气呼呼地怒视着我喝着饮料。喝了几口,小C擦了擦嘴,没好气地对我说道:“从现在开始,不许跟我提夏雪平的事情——你自己弄不明白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什麽了,算你活书该!把你要找我化验的东西给我吧。”

  “哎呀呀,总算是到了今晚的正题了!”我硬着头皮微笑着,找着话辙想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然後又从怀里把刚才从陈月芳行李箱里偷出来的那个试管递给了小C,“就这玩意。”

  小C白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玻璃圆盒,然後拧开了试管,准备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玻璃盒上,结果刚一打开试管上的胶塞,她跟美茵的反应一样,也差点呕吐出来。

  “我的天……我说何秋岩,你是故意的吧!先给我吃这麽好吃的的东西,然後拿这东西恶心我?”小C缓了口气,赶忙从抽屉里找出来一只口罩戴上,对我说道:“这玩意不就是封小明屍体里的那种香味剂麽?”

  “对,但是你仔细看看。”我指着倒在玻璃盒里的粉末,对小C说道,“首先这里的药剂大小不一,你看看这个、还有这个,明显要比其他的颗粒大很多,感觉像是手动研磨的,而且还不是很细致……而且,那种可以吸引鱼的香味剂,虽然是白色,但多多少少会有些泛黄;而这种大颗粒的,颜色有些发蓝,但也有些泛粉的感觉,你想想这东西像什麽?”

  小C想了想,立刻说道:“你的意思是,这东西是……‘生死果’?”

  我点了点头:“我就怀疑这东西是生死果。”

  “生死果混合香味剂……这麽混在一起,能干什麽呢?”小C不禁疑惑道。她边说着,边打开了自己手机的录像功能,摄制着Vlog。

  我看了一眼镜头,又对小C说道:“说起来,当初在段亦澄家地下室的时候,我就记得段亦澄这麽弄过。当时跟我在一起的蔡梦君还误尝了一口磨碎的生死果……前不久,我遇到了一点事,有人差点要给我下药,当时我不知道她们准备给我下的药是什麽,但是今天,我在那个人的所属物品里偷到了这个东西。所以我急急忙忙扰乱你的睡眠把你叫来,我就想看看这东西到底是干什麽用的,人吃了会出现什麽状况。”

  “你设想跟这个香味剂混在一起的是情生死果,但是也证明不了啊……”小C挠头道,“要知道在之前的实验里,生死果跟这恶臭的骗鱼用的玩意,可都是易溶於水的,现在局里所有收缴上来的生死果和相关资料,都被人破坏污染了,因此我都没办法确定生死果真正的配方是什麽……”小C说着,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把腰间别着的手枪取下,让我放在她的衣帽柜里。待我回到实验室,她又戴上了橡胶手套,换好了白大褂,回过头对我说道:“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能帮你多少,我尽力。”

  “多谢你了。”

  於是,小C取来了一瓶生理盐水,又取了一些药粉,将两者彻底调匀混合,然後找了一堆试纸,用滴管一点点测试着;接着又把药剂溶液滴进了不同的试液里,放进了一个电子箱内,十几分钟後,她对照着上面的数值做着记录;然後,她又把一些药粉倒在了另一个玻璃圆盒上,取了一些洒在载玻片上,用显微镜观察着。

  “秋岩,我大致知道这个东西的成分了。”

  “是吗疯情?”

  “可以确定的是那种香味剂……其中还有麻黄素的成分,但不能完全确定那就是生死果……还有另一种东西……”

  “那是什麽?”我问道。

  “你再稍等一下……”小C说着,又把刚调好的溶液放在烧瓶里,连接了一个分液漏斗和玻璃管,点上了酒精灯,进行了一系列我根本看不懂的操作之後,对我说道,“确定了,准确来说还有两样东西:磷酸化……就是俗称的‘过氧糖’,这东西是工业废料,人吃了倒是不至於死,至少现在普遍用这东西做胶水来的;还有一种东西,就是普通的食盐。”

  “过氧糖……食盐……”我念叨着这两种东西,突然想到在我刚来到市局那天大清早,父亲跟我说过的一些话:

  “只有当人体的钠摄入量到达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中毒,其症状跟一氧化碳中毒一样……”

  “在水利部门,我查到了J县有一辆运水车里面,从这个月22号开始,就检测出一种俗称叫‘过氧糖’成分的东西……”

  “我去问了饭菜里的化验结果,没错,含钠量要比普通人家的饭菜高很多,不过风情在农村很多人依旧用粗盐做饭,当地警察认为这也没什麽可疑的……”

  想到这,我立刻对小C说道:“亲爱的,能不能再做个测试这东西的毒性检验?”

  “正有此意。”说完,小C却倒吸了一口气,“但我没权限用动物样本啊。”

  正发愁呢,我和小C身後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给我俩都吓的全身一激灵:

  “你们两个小鬼,这麽晚了不回家睡觉,在这干嘛呢?”

  ——丘康健端着一个装满了牛奶的烧杯,穿着整整齐齐的白色衬衫,却打了一条上面印满了黄色小鸭的领导,而领带上的温莎结打得棱角分明,在外面还套着一件像是用孔雀尾巴的羽毛绣成的西装马甲。他微笑着,站在我和小C身後。

  “我的天!丘叔?您走路是没有脚步声的吗?”我平复着自己的心跳,对着丘康健大叫道。

  “课长啊,您又故意吓人!”小C对我指控着丘康健的恶趣味:“他总爱这麽吓人!本来咱们一直都睡眠不足,脑供血、心肌供血都容易出问题,教他这麽吓唬,估计一个个的早晚都会被吓出心梗!”

  “我这也是在做员工测试呢,”丘康健神气地喝书了口牛奶,提了提自己的黑框眼镜,“我得看看我手下的这群小朋友们,有哪几个拥有一颗强心脏,这好让我决定在将来的时候,该对谁予以重任呢。”

  “咱们能有什麽重任……终究不就是解剖和现场采集麽?”小C的嘴巴跟连珠炮似的吐槽着丘康健,“真的,课长,徐局长总夸您是‘一人鉴定课’,等到您把咱们都吓死了,您就真成了‘光杆课长’了。而且您这天天这个时间跟幽灵似的出现,弄的跟《千与千寻》一样,您是住在局里麽?”

  “这个嘛……”丘康健摇头晃脑地放下烧杯,清清嗓子,刚要说什麽,却被小C把话题拦住了:“哎,行啦行啦!不想听你讲童话故事!”接着,小C换了个甜腻发嗲的嗓音,对丘康健说道:“我帅气的丘课长呀,求您一个小事情呗?”

  “噫!”丘康健皱起眉头撇着嘴,脸上摆出一副无从消受的表情,义正严辞地说道:“吴小曦警员,请收起你这如同用30伏电压电过的草原狐的嗓音,这会令我的大脑对我的神经发出恐惧指令,刺激我的交感神经,使肾上腺素增高、让我的立毛肌收缩,继而让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简直令人肉麻,这让我感到不适。这已经是你第三次这样了,有事说事,下一次不要这样了。”说完之後,丘康健还全身打了个寒噤,逗得小C前仰後合。

  我指着桌上那个还装着大半试管的药粉,对丘康健重述着我的目的,接着补充道:“现在已经确定的是,里面含有过氧糖和盐,以及香味剂,再加上疑似生死果的东西。现在我还想确定这种混合物是否对人体有害,而且有害到什麽程度?所以我想让小C帮我做个动物实验。”

  “生死果麽……吴小曦,带上你现在所有的东西,到我那里去。你们俩一起在这个实验室里,还是有些太显眼了。”说着,丘康健从抽屉里拿出一台试管架和一只铁托盘,小心翼翼地帮着小C把所有东西放好,然後自己端着试管架,带着手里拿着托盘的我和小C出了实验室,沿着走廊往里,走到了在整个楼层跟原来风纪股正好相对称的走廊另一个尽头。

  到了一扇干净的门前,丘康健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了小C,接着自己在门锁上用大拇指按了个指纹,听着一阵电铃的响动,门立刻开了。

  跟着丘康健进了门,小C不禁惊叹,而我则更加羡慕——同样是走廊尽头的地方,原来风纪股那个不足30平米的办公室跟间储放垃圾的杂物柜似的,而丘康健这里差不多得有六十平,而且还有个里间;屋里有座宽敞的沙发,有两只折叠躺椅,有台装满了牛奶的透明门冰箱,有台带着三个显示屏的电脑,有扇宽大的窗户和崭新的百叶窗,到处干干净净的;最重要的,这对於小C来说简直是奇幻乐园般的存在——丘康健居然在这个房间里摆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毛绒玩具,最大的冰箱旁边的穿西装泰迪熊看起来两米有余,放平了简直可以给我做单人床用,沙发的靠背上摆满了各种姿势各种表情的多啦A梦,窗台和桌子上,还用万能胶粘了一行的毛绒史努比,甚至在沙发与办公桌的角落情里,还有一个专门用来放着芭比娃娃、并按照四季给她们穿衣服的四层书架。

  “天啊,哈哈!”小C偷偷捂着嘴,悄声对我说道,“怪不得咱们丘课成天穿的花里胡哨的!谁能想到平时抽烟喝酒、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四十多岁老男人,居然是个少女感爆棚的花样乙男!”

  “您平时就住这啊?”我朗声对丘康健问道。

  “哦,没错。从徐远接任局长之後,我就住在这了。是不是很不错?说起来,你们两个小鬼还真是荣幸,你们两个是暨雪平和徐远以及苏苏之後,得到我的带领和允许来到这的第四个和第五个……呃,等我找一下,我会给你俩颁发荣誉勋章。”

  我这时也算是终於明白,为什麽丘叔四十多岁了居然还没结婚,起初我有想过他是不是一直暗恋夏雪平;现在我算搞清楚了,在他那个年龄段的女人,若是知道了丘康健没有不动产、寄宿在办公大楼里,而且还弄了这麽一堆小女孩玩的东西,普遍怕是会被吓跑。

  我其实也有点被吓到了,所以在这个时候,美茵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告诉我,“韩琦琦突然约我喝东西,我准备去见她,哥,你别担心,我一会就回去”,我甚至都忘了回复。

  丘康健让我俩坐到了电脑桌侧面的的一个操作台上,自己用一个铁勺从我拿到的试管里去了三勺药粉放在一个干净烧瓶里,接着他打开了这个房间的里间,对小C用命令的语气说道:“鉴定课第五十三号鉴识官吴小曦,请你从这里把七号保温箱拿出来,放在实验台上。”

  小C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她对我吐了吐舌头,然後缓缓站起身,咬着下嘴唇迈着小碎步走进了里间,没过一会儿,她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保温箱。

  保温箱里,躺着一只正在睡觉的小白鼠。小C端着保温箱的动作很轻,因此那小白鼠在保温箱里也睡得很踏实,甚至透过箱壁,我还能看到它的小鼻子在一抽一抽书地,应该是在打着鼾。小C轻轻地把保温箱放在操作台上,望着里面熟睡得香甜的小白鼠发了十几秒钟呆,然後像是对我问道,又像是自言自语说道:“你说我当初为什麽一定要做法医鉴定这一行呢?我要是在警校的时候,把辅修的会计学和档案管理学得好一点,现在是不是也不用这样残忍了呢?”

  丘康健也从里面端出一只保温箱,里面同样有一只小白鼠,由於丘康健的动作利落迅速,直接吵醒了那只鼠。丘康健倒是没在意,放到了背对着我俩的操作台上,开了台灯,并对小C说道:“这就是锻炼你呢。你好歹警务中专三年,警官学院三年,明明对於生物和法医鉴定很偏爱,却偏偏连这关都过不了,到现在还怕这个?”

  被丘康健这麽一说,小C原本嬉皮笑脸的状态立刻不见了,整个人情绪都低落了下来。丘叔哪知道,小C从小到大,第一喜欢的动物是小猪,第二喜欢的动物就是小老鼠。她跟我也很少讲自己从农村出逃之前的日子,但偶有喝多了,还是会很幸福地跟我讲,以前乡下那些谷仓里的小耗子,就是她小时候陪她睡觉的洋娃娃。

  我温柔地把双手放在了她的肩头,安慰式地用食指刮了刮一下她的侧脸。

  “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然後又把刚才调好的溶液灌到了注射器里,打开了保温箱的盖子,眼睛里噙着些许泪水,口中念念有词:“可怜的小杰瑞,千万别恨姐姐啊!下一世希望你可以命好些,最好转世成人;哪怕再当个老鼠,也千万别被人类抓来做实验咯!唉……对不起啦!”然後她闭上眼睛,把针头往小白鼠的颈部一紮,迅速地把药液往前一推,拔了针头喘着粗气,盖上了盖子,难过地把头别了过去。

  在一旁鼓捣着另一堆东西的丘康健,也真的是很会找时候,转头对小C训道:“喂!不许给实验对象取名字!真是受不了你们这帮小姑娘!……还有,它不叫杰瑞,它叫汤姆。”

  只见刚刚还在熟睡的小老鼠顿时醒了,缓缓地在保温箱里游走了两圈,丘康健见状,连忙放下了手头的东西,认真地观察着小白鼠的反应;紧接着,小老鼠突然瞪大了眼睛,全身痛苦地挣紮了好一会儿,整个身躯连打了两个滚,并且从它的小便处不断地在往外喷着鼠尿;片刻过後,小老鼠再次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等确定了小老鼠的生命已经结束之後,丘康健又回到了自己的操作台,貌似来了像是烘干机一样的东西,然後用笔记记录着。

  在一旁难过的小C等保温箱里安静了,便打开了盖子,把小白鼠的屍体从里面拿了出来,并赶忙拿了胶头滴管取了一些老鼠的尿液;接着她又拿起了手术刀,从老鼠的头部一点点切开,进行着解剖,并且又用载玻片取了一些老鼠的血液样本,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着;接着又找了另一个电子箱,把刚才盛放了老鼠尿液和血液的两个玻片插进了仪器里。

  “吴小曦,结果已经出来了吧?”丘康健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对小C问道。

  调节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比着上面的数字,小C对我说道:“白鼠血液和尿液里,碳氧血红蛋白高达48%,尿蛋白呈阳性;皮肤和器官黏膜呈现樱红色;肺部与大脑出现水肿——症状与一氧化碳中毒基本相同。秋岩,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了!你在怀疑沈福财全家的死,对吧?”

  “没错!”我果断地对小C说道,“看来沈福财全家的死,确实是有问题的!当初判定沈福财死於煤气泄露,分明是J县警方粗心大意。”

  “只是现在还不能确定,这里还有一部分东西的成分,就是那生死果……”小C有些气馁地说道。

  “谁说不能确定的?”

  只见丘康健端着一个培养皿,走到我和小C面前,指着培养皿里的粉末说道:“这东西就是生死果。”

  “嗯?您是怎麽把它给分离出来的?”我对化学物理什麽的近乎一无所知,只觉得神奇。小C也很不解,但她再一回头看到丘康健刚刚忙活的那个操作台上,留下一烧杯食用油,她便立刻明白了:“啊!我怎麽就没想到呢!”

  经小C一解释,加上丘康健一演示,我才发现,原来这个混合药剂里面的东西,虽然都会溶於水,但并不会溶於油,而食盐、香味剂和过氧糖这三种东西在被倒进食用油里之後会迅速沈淀,但生死果这东西再磨碎之後,居然会漂浮在食用油表面或者中间,而并不会沈淀。丘康健经过过滤、吸油、烘干、二次吸油、二次烘干之後,再用当初他做过一遍的化验操作进行简单的测验,发现粉末里的物质跟自己脑子里记住的生死果所含有的成分,有百分之72.6%的相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七点四,是丘康健没记住或者也根本没检测出来的东西,但这个百分比在科学实验里,已经算很高的机率了。

  “剩下就差最後一步了,反推证明。”丘康健说着,从自己装的满满的都是牛奶的冰箱的旮旯里,翻出一个小密封袋,那里面居然还有三粒生死果。取出其中一粒後,丘康健对着我和小C得意地笑笑,“呐,早就说过了,喜欢喝牛奶还是有好处的。”

  我和小C相视一笑。丘康健便捏着那粒生死果,用锉刀磨碎了,从自己的药品柜里拿出了过氧糖、香味剂,以及一瓶浓度为百分之二十的盐水,倒在试管里调匀了,用注射器紮进了另一只小白鼠的身体里。

  这只小白鼠,跟刚才那只“汤姆”如出一辙地亢奋、小便失禁、然後丧生。

  丘康健点了点头,对我赞许地笑了笑:“干得漂亮,秋岩。又有一个案件差不多可以告破了!”——是啊,现在好了,杀人手段和工具都找到,凶手的身份也已经基本确定了;接下来需要探究的,就是要证明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出现在沈福财的家里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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