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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未调味的布丁(1)

作者:银钩铁画 字数:26372 更新:2026-08-15 10:04:38

.abe5de8a1330888fa9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人类生活的不幸和混乱,其主要原因似乎在于高估了一种境况和另一种境况之间的差别——“贪婪”过高估计了“贫穷”和“富裕”之间的差别;“野心”过高估计了“个人地位”和“公众地位”之间的差别;“虚荣”过高估计了“湮没无闻”和“名闻遐迩”之间的差别。

  ——亚当·斯密《道德情操论》。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忘了提起:我自初中开始,就不是很喜欢参加聚会、聚餐、结伴出行之类的活动——也包括后来在警校时候的群p“大锅饭”游戏。虽然这样的活动我没少参加,但是我骨子里知道,自己是一个抗拒这种活动的人。

  我想,住在我莽撞躯壳下的,一定是个生性凉薄之灵魂。

  我对这样的活动产生抗拒的原因,不排除其中会有其他的参与者,抑或自己,会在活动的时候因为表面上的礼节、以及不想让集体扫兴而不得不去表现得惺惺假意之外,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即是我很不喜欢那种在群聚过后的那种孤独感:平时形单影只的,已经够让人难受了,而参加一次聚会,则会立刻让人沉风情浸在一种有人陪伴的、温暖的美好泡沫之中;可天下间终究无不散的筵席,尝过了温暖过后的身心,在寒风中,会比之前一个人迎风漂泊的时候,要更觉得寒冷。曾轶可不是有那么一首歌么:别让烟花燃烧后、绚烂后,剩不下什么;别让狂欢过后,只剩我一个,而我又不能表现出不舍。

  现在的我,既有这种感觉。

  小贾、小伊、小戚她们三个陪着我疯玩了三天之后集中补了半天的觉,晚上就归队了。今年圣诞节市中心要办奢侈品嘉年华,国内外不少的影视明星要来F市,又赶上圣诞节本就是两党开始上街宣传的日子,再加上之前蔡励晟——在不明真相的其他各界各个视角看来——差点被人暗杀还差点丧命,特警队的日子可不好过;

  接着我本以为大头和牛牛这两个相对比较清闲派出所片警可以多陪我两天,没想到女子特警三人组刚归队的第二天,他俩这一对儿“男男”也被召回去加班了,而且他俩在接电话听到回去后马上要先出的一次任务的时候,脸色都奇怪得像是被糖醋腌制了一晚上的白萝卜一样。

  后来我看电视才知道:蓝党请来的那位竞选顾问骊沫女士跑到首都去,参加了一档辩论类的网络综艺——名字叫啥我就不说了,我是挺不爱看的,满屏都是布尔乔亚的矫情和肤浅,可那些嘉宾也好、“导师”也罢,各个都摆出一副天然的高高在上状态,骊沫在他们中间看起来,倒是毫无违和。节目是12月20号上线的,在节目当中本来制作方和主持人也都是让骊沫以“女性情感专家”的身份对一些问题做出剖析和解答,从头到尾也没有询问关于任何政治方面的东西;可骊沫却并不放过在镜头前的一分一秒,找准了各种机会,对陆冬青教授和杨君实省长,以及红党现在的其他人、红党的历史和红党党纲加以各种阴阳怪气的讽刺,还有传统网络“女权大V”们的说话方式进行了扭曲和揶揄。那期节目上线半小时后,收视便立刻过亿,从网上的各种评论来看,大部分网友观众都对骊沫的那些言论十分买账,还有不少以前反感骊沫“收割女权韭菜”的人表示“黑转粉”——一条条夸赞的热评,跟骊沫那张圆如印度抛饼似的笑脸相得益彰。

  按道理来说,大家都觉得骊沫在这期《XX说》上的表现,达到了对红党舆论战碾压式的完胜;可没想到,就在我跟一大帮人在自家醉生梦死的时候,12月21号,F市一帮红党的支持者,跑到了F市林檎机场的二号航站楼门口举着牌子静坐——骊沫虽然是个自封的“女权大师”,但是那些静坐的人里面的确是有女性在的,下到十七、八岁的学生,上到五、六十岁的阿姨,全都跟着男人们一起举着牌子,要求骊沫不准下飞机、不准踏上Y省的土地,还在出航站楼的时候,被人砸了鸡蛋。骊沫之前出名发家,就是靠着一些拉仇恨和挑动对立言论换来的,看从她发迹到现在,被人堵在机场门口扔鸡蛋,还真是头一遭。

  当然,她的遭遇可以说是有预期的,而令人没想到的是,在当天全市近三百个居民社区当中,就发生了将近七百起由口角引发的邻里街坊之间的斗殴,男女老少都有,打起来后情绪上来,有赤手空拳的、有掐脸咬脖子的、有抄菜刀抡板砖的;两家打在一起的、几家合伙堵一家门的、一个单元分成两伙群殴的……各种荒唐各种糟心,数不胜数。这还不算自家人跟自家打起来的:爹揍儿子、娘骂闺女、兄弟互踹裆、姊妹扯头发、孙子气晕爷爷、奶奶弄哭孙女的,连襟见血、妯娌怒目,更是层出不穷。乱起来的起因,便是从前天晚上骊沫那档节目开始,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转基因食品、环境污染、失业和税收——最开始引起话题的男女平等方面的东西,似乎对那些家长里短的种种纷争倒是不大,然后又从这个聊到了红蓝两党的党争和前两天蔡励晟的刺杀案……结果到最后,全都成了人身攻击。

  好死不死,12月21号这天还是个天色异常阴郁的星期五。在这天,跟骊沫一起下飞机的,必然应该还有位名叫潘多拉的外籍女士;仿佛全F市的人,以及情家庭、礼仪、情感、美德之类的东西,在一夕之间全都跟着骊沫的那期网络节目崩坏了。看着F市就这样变得满目疮痍、家家分裂、邻里成仇的样子,对于大事件大环境一直都是怀着看热闹心态的我而言,我是很心痛的,我想去做些什么,我想去搞清楚F市究竟怎么了;但是这些事情,其实到最后都算不上可以立案侦查的“案件”,只能做“纠纷”处理,因此身为一名刑警的我也根本插不上手。即便是真正去调解、去劝说、去逮捕拘留的大头和牛牛两个,对于所有事件的根本,也显得有些云里雾里。

  全市真正归于安静,是在12月23号的晚上下午两点半,省政府、省法院和省行政议会选举委员会,共同纠集含地方党团联盟与环保党在内的四个党派,于省行政议会厅举办的公开直播“特别质询讨论会议”之后。出席会议的不仅有议会委员长萧宗岷、两个副委员长、省法院大法官、选举委员会的正副主任,身为省长兼红党Y省省委书记的杨君实、副省长兼蓝党Y省党部主席的蔡励晟,以及红蓝橙绿四个党派的一干大佬、议员、官僚们,还出现了两个似乎不该出现的人——骊沫和陆冬青。

  “海天琦女士,请问……”

  “不好意思,这位老大爷,请您称呼我为‘骊沫’可以吗?谢谢。”

  留着整齐的纯白色侧分头的萧宗岷,立刻把额头的皱纹皱得更深了,正气十足的国字脸上抽动了一下,还很疑惑地摘掉了那副黑色楠木镜框的老花镜——萧宗岷当行政议会委员长差不多也有六七年了,但是在这议会厅里站在自己面前管自己叫“这位老大爷”的,好像这还是头一次。

  ——不过这也算好的了:毕竟骊沫没像自己在网上发言时候那样,一口一个“屌子”“男蛆”的称呼行政议会委员们,已经算是给你Y省面子了。

  “不好意思,海天琦女士,根据《国家宪法》《新民法》《行政议会法案》以及《选举法》,在这里我必须称呼你的合法姓名。”

  “这位老大爷,请问您一下:‘骊沫’这两个字哪个字不合法了?还是说这两个字放在一起不合法?”

  一瞬间,萧宗岷这位老委员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坐在他左右两边的两个副委员长和选举委员会的主任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忍俊不禁。议员席当中的红橙绿三党的人已经开始哄堂大笑,唯独蓝党众人没有一个笑得起来的。

  “不好意思,”秦书副委员长有些看不下去了,于是开口道,“海天琦女士,看来我需要跟您解释一下什么叫‘合法姓名’:你平时在公众面前使用的‘骊沫’二字,只能算是您的‘艺名’,或者叫‘笔名’……”

  “哼,你们不就是看我一个外来的,又是个女的,才故意这样说吗?我在沪港、南岛、粤州,什么公众场合没见过?我不知道这两个字在Y省这边是有忌讳还是怎样,但我的名字就叫‘骊沫’!这是我作为一个独立女性,给我自己赋予的名字!这是我抛却父权姓氏之后的立志象征!大家都这样叫我!怎么,你们当着摄像机,还想故意刁难我啊?我还以为挑字眼、文字狱、屏蔽敏感词这种事情,只有在两党和解之前才会出现……”

  “这女人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还是她有精神病啊?”在警专时期每次基础法律考试都不及格的小C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拉着我的手对我说道,“她是不是不知道行政议会是个什么东西?还以为这是她新书发布会呢?”

  “她一再强调‘骊沫’这两个字可能对于Y省是什么忌讳,但瞧她这样,没准她的原名‘海天琦’对她来说才是什么忌讳还差不多。要不是因为她趟进咱们省选举这滩浑水里,然后有人爆她的料,我还真不知道她原名叫啥。”

  我这边正说着,就这刚才骊沫的最后一句话,红党这边也已经有人坐不住了:“喂,这位女士,你说话注意点!小心闪了舌头!”

  “这女的啥素质啊?叫她个原名还这么费劲!还往我党之前的政策上扯淡!”

  “可不是嘛!前两天上节目上扯那么多捏造事实的东西还不够吗?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用‘共妻’这种污名攻击我们?——喂,蓝党的弟兄,你们请的选举顾问就这水平的啊!”

  说到“共妻”二字,小C突然很刻意地转头盯着我的脸,而我假装没听见也没看见什么,俯身拿起了茶几上的苏打水喝了一大口,又剥了几颗开心果自己吃了起来。

  眼看着议会厅里红蓝两党就要这么吵起来,骊沫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坐在正前方最中央的萧宗岷立刻拿起了面前的惊堂木,对着枕木案猛拍了一下,又对着话筒喝道:“肃静!”

  然而议会厅里的气氛,依然没有任何安静下来的意思。

  半晌,坐在情红党席位区最中央的杨君实,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西装口袋中掏出来一块帕子,捂着嘴巴,洪亮地干咳了一阵:“嚯——咳咳咳!咳咳!”这家伙长了一双神像上关二爷的丹凤眼,眼睛虽然眯着,但双眼露出的炯炯目光,竟然比其他人瞪眼睛的时候还更凌厉有神。红党众人见了,虽然依旧对厅内正中心的骊沫和蓝党众人怒目圆睁,但是却没一个敢再喊出一个字的,即便是低估几句,也在迅速小声碎碎念叨之后,赶紧抹了抹嘴。

  见红党这边全都噤了声,蓝党那边反而更加不依不饶了,每个人都提到了八个八度的声调继续冲着红党人士呼喊着。同样坐在蓝党席位区域正中央的蔡励晟,隔着大老远,冷眼看了看依旧用手帕挡着自己嘴巴的杨君实,沉下一口气厚,也对着蓝党众人朗声说了一句:“好了,大家冷静一下。咱们现在毕竟是在议会上,而且还有那么多镜头呢!都冷静一下!”

  蓝党的区域内,顿时安静了一半,却使得另一半没想着消停下来的议员官僚们的声音显得更大更嘈杂。

  “差不多得了啊!”

  此刻,坐在最前排的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剃着平头、身材发福的圆脑袋男人,适时回过身去,用他那高亢的烟酒嗓大喝了一句,望向众人的一对儿小眼睛还瞪得溜圆。这下子,蓝党众人也总算全都安静了下来。看了一下名签,我才发现这个男人就是那大名鼎鼎的李灿烈。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后,杨君实才慢条斯理地把手中的手帕从脸上移开,放在面前的写字台上,一丝不苟地把那张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又放回了胸前的里怀口袋中。而坐在议会厅最里侧的地方党团联盟与环保党的众人,在红蓝两党对骂的时候,本来就全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态度,见两党那边安静了,自己这边也不再交头接耳。

  “行吧,‘骊沫’女士……”萧宗岷重新带上老花镜,看了看骊沫,有看了看手中的材料,继续对骊沫问询:“你现常住地址应该在沪港,对吧?”

  “没错啊。”

  “但我们通过沪港市检察院调查,您不是蓝党党员,也没有参加任何与蓝党有关的非盈利组织?”萧宗岷看了看骊沫。

  而骊沫似乎没察觉到萧宗岷这句话是个问句,于是她只是理了理自己的发梢,睁着眼睛看着萧宗岷。

  萧宗岷便继续问道:“那你既然不是从事政治和社会活动相关工作的人士,您对蓝党Y省党部延揽您作为蓝党地方选举的顾问,您对这件事怎么看?您有没有怀疑蓝党这么做的正当性?”

  我不太懂政治,但我突然嗅到萧宗岷,或者说省行政议会委员会的这个问题里面,有一个大坑。

  “老话讲的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现在女性追求进步、追求卓越、追求权利,‘匹女也有责’。何况,蓝党花钱聘用我,跟我平时是做什么工作的、我住哪的、我对这个社会是什么看法,关系应该不大吧?至于您所谓的正当性,我不知道您是指什么?我身为一个作家、一个情感专家、一个女性,难道不能参与帮助政党竞选的工作吗?”

  “骊沫女士,”坐在萧宗岷身旁的省法院大法官对骊沫耐心地说道,“本议会特别会议,是对您本着客观公正、以及对法律和国家负责的态度进行问询的。我们对您没有任何的特别意见,更没有挑动男女对立的意思,请您认识到这一点,并端正态度。”

  “哼!我的态度很端正!倒是你们,如果真的没有挑动男女对立的意思的话,又为什么要特意跟我说明呢?”

  此言一出,不仅仅是坐在高位的那几名对骊沫问询的人瞠目结舌,台下原本对其或愤怒、或担忧、或看笑话的议员大老爷们也都有点下不来台的意思。看来这个骊沫不但是对法律和政治没什么概念,而且她根本对这样的场合、对眼前的这些人是看不起的。

  “你……”

  大法官刚要发作,萧宗岷立刻拍了拍自己这位老同事的手背,开口道;“那我们就事论事好吧?”

  “呵呵,那是最好了。”

  “请问你在担任蓝党Y省党部进行竞选宣传顾问的工作时,有没有主动进行过、或被人授权、或被人暗示做出过任何操弄民意与舆论的行为?”

  “哈哈!笑话,民意需要操弄吗?老话讲的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在你们东北这块黑土地上,蓝党干得好、还是红党干得好,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蔡青天-韬勤先生’的大名,我在沪港的时候就听说过,否则我也不会在他们对我发出邀请的时候,立刻接受;我帮助蔡励晟先生竞选,纯粹看重的就是他的名声以及为人。”

  “但是,根据议会记录,蔡励晟在七年前于K市工作,面对地方党团联盟前任副秘书长楚絮飞女士,对于K市经费预算削减提案的时候,曾经在质询与辩论的时候十七次攻击对方是‘风情泼妇’,尽管当时楚絮飞的态度的确过激并因此引咎辞去党团联盟职务,但是到现在蔡副省长也没有对当初楚女士的攻击进行过道歉——他这样的行为,与你平常秉持的‘女权’、‘女尊’主义不符吧?你是否听说过这件事?”

  坐在议员席当中的蔡励晟脸色立刻变了,他瞟了一眼萧宗岷,但紧接着把目光完全投放到了骊沫的后背上。坐在前排的李灿烈见了,也是一脸严肃地看了看萧宗岷,不过他之前紧紧握住的拳头,却在此时很舒适地松开了。

  骊沫抿了抿嘴,微微低下了头,咽下两口口水,便立刻对着话筒说道:“这件事我听蔡先生亲口说过……咳……这也是我在接到蔡先生对我的……呼……对我的邀请之后,我第一个问他的问题。蔡先生说过,他作为一个政治家,客观来讲,他……他其实非常欣赏楚女士,他也希望有机会亲自向楚女士道歉。只是楚女士现在移民新西兰,他们二位可能再也无法相见,蔡先生对此表示非常惋惜。”

  “所以你的确是因为蔡励晟主席的为人?那我接下来的问题,想请骊沫女士您回答风情一下——第一个问题,您在接受蓝党Y省党部的顾问工作之前,曾经委托过‘墨林厢文学出版社’出版您的新作故事集;可因为在九月末十月初左右,墨林厢文学出版社的负责人段董事长涉及了一件系列杀人案被击毙,墨林厢也随即破产,于是您海女士为了出书而投进去的十万元新政府币,也跟着收到了损失,而据我们经由Y省检察院和沪港方面的调查,这十万元已经是您骊沫女士的全部存款,并且,您还有两百万元的负债;而在您接受了蓝党Y省党部的延揽之后,您的债务竟然一夕之间都还清了,把墨林厢剩余资产冻结的Y省商业银行,还给您转了十万元,您能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我……”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据我们调查,在Y省商业银行把十万元资金转入您的账户之后,您在六小时之内,连续分别向南方S市的两家网络科技公司转账总共八万元,随即,直到今天,我们依旧可以监控到全网有上千万个IP归属地在S市的账号,在攻击红党、攻击杨君实省长、攻击红党Y省疯情党委的竞选顾问陆冬青,请问骊沫女士,您如何解释这件事?”

  “委员会,我有话要说……”蔡励晟终于沉不住气,按下了自己位置上的发言指示灯按钮。

  “抱歉,蔡励晟先生,等下本委员会会给您发言的机会。”萧宗岷眯着藏在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蔡励晟,并示意身边的副委员长灭掉了蔡励晟面前的指示灯。

  “我……我承认,我在接受蔡先生对我的邀请之前,是遇到了点个人的经济问题……我也确实是从这个工作当中,接受到很大程度的帮助……”骊沫瞬间变得有些结结巴巴的。

  “完喽!”小C看着电视,幸灾乐祸地摇了摇头。

  “唉,掉坑里了——行政议会委员会想听的就是这玩意。”我也摇了摇头道,“想听啥,告诉人家啥,你说这女人是怎么忽悠的一群小姑娘,没事就跟她屁股后面在网上逮着谁骂谁的?”

  “所以我是个女生,我也不爱看她那一套啊。话说你为啥那么反感她?她的水军和信徒们骂过你?”

  “那倒不是……”

  “那骂过谁?骂过夏雪平?”

  我的心情顿时沉了下来:“唉我说小字母,你不是说好了,跟我一起过圣诞节,就不提这个名字的么?你咋还提?”

  “嗬,我就问问!你干嘛反应这么大?至于吗?”小C像是故意撩拨我一样,一边说着一边狡猾地笑着,“好啦好啦,我不提了还不行?看电视、看电视——你说说,这全天底下能陪着男生看政治节目的,还是这么枯燥的议会直播的女生,能有几个?”

  我故意跟小C没往下聊,继续看着电视,只见这时候骊沫又换了副得意而理所当然的神情,回答着萧宗岷刚才的问题:“……至于您刚说的,我给S市的两个网络公司转账——哼,你就是想指控我请‘水军’么?没错,身为女人,我说话也光明磊落的,那些就是我请的‘水军’;但请注意,‘水军’在我这,可是个中性词:蓝党可以聘请我做顾问,我为什么不可以聘请别人做我的顾问?他们便是我的‘顾问’。”

  此时镜头特地给到了蔡励晟一个特写,蔡励晟的脸上基本上没什么表情,可仔细看三秒,就会发现蔡励晟的眉尖正在微微颤抖。刚刚跟红党吵架时候、听着蔡励晟几句话又安静下来的那批人的脸上,则是一个比一个难看。议会厅里的其他人,笑也不是惊也不是。而电视前的我和小C则都傻了——骊沫这真是人家问她什么,她就给人吐出来什么。难道这女人的脑子真的有问题?

  “既然你已经承认,你花钱雇佣了网络水军,你刚才为什么否认你自己操弄民意?”萧宗岷立刻追问道。

  “哈哈,这就叫操弄民意了?这位大爷,我请问您,全国各地帮着各个党派、各位官僚们搞选举宣传、帮着发传单、贴宣传海报的志愿者们,算不算在做着‘操弄民意’的工作?有些议员、官员们在进行投票之前,还会走街串巷,搞车队游行,那帮着他们开车的司机,算不算在搞‘操弄民意’的事情?还有帮着各位议员、官员选举播出宣传片和广告的电视台、网站和报纸,算不算‘操弄民意’?”

  “这些当然不算。但是你想说什么?”

  “我们国家在两党和解、政体改革之前,就已经进入成熟的‘自媒体时代’了,即便在座的各位岁数大点,但是对于‘我即媒体’这句话,也并不陌生。一个个体可以是一个志愿者、是一个司机、一个竞选团队的参与者,同样,他自己也可以是个电视台、一个广播站、一个报刊杂志社。而网络水军,只不过是把某个人或者某类人的观点复制化、扩大化而已——报纸可以在不同国家和地方开设分社,我找几千万个水军重复我自己的观点又怎么了?何况你们去看,那些被我招来的水军营销号虽然发表了观点,但是到现在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我的观点吧!这能叫‘操弄民意’?民意真的是那么好被‘操弄’的吗?那我又做了什么事情,会被你们指控是我在‘操弄民意’的呢?我用那些账号攻击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人?不好意思,现在咱们的选举,不就是这样么?全国之内,不同党派的代表、候选人都在干这件事,我又没有去拿刀拿枪攻击人,只是用言论而已,这不就是政体改革后制度的本质么?如果我连做出这些事情都算是一种错误、一种违规,那……呵呵,我只能怀疑,Y省行政议会是在质疑国家政治体制了吧!”

  议员席位上顿时一阵嘈杂的交头接耳,蔡励晟这时候的表情才放松一半;李灿烈点了点头,又回过头去不以为然地瞥了一眼蔡励晟。而一直在闭着眼睛假寐的杨君实,这时候才猛地睁开眼睛,缓缓坐直了他那来自鲁州齐雄之地的英朗身子板,警觉地看着骊沫肥硕的身躯,随即云淡又风轻地微笑了一下。

  “这女人到底是有过人之处啊……这诡辩的水平,可比我把沈倭瓜气得肝颤的时候强多了!”看着电视上的骊沫,小C不由得称赞道。

  我叹了口气,立刻抄起手机,特意查了一下《选举法》的原文:“操弄民意”在法律条文中确实算是重罪,但是法律条文里并没说可不可以让人找网络水军,即便是跟人都知道招揽网络水军这件事跟民意浮动脱离不了干系,但从现有的法律角度来看,确实没有任何人能拿这两件事直接划上等号;而且确实,自从两党和解之后,政治这件事,至少从表面来看,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什么“充分表达个人意见的自由”、什么“对比不同政治观点并作出决定”之外,剩下的本质上,就是在法律允许……不,更准确地讲,是在“法律没说‘不允许’的范围内”进行相互攻击,甚至那些行为、言论,是否违反道德约束,都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而坐在高台上的萧宗岷,一时间目光竟然有些涣散,他紧闭着嘴微皱着眉,用鼻子深吸了一股气,然后摘下了自己的老花镜,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好了,委员会方面的问询结束。下面是各党派发言与提问时间,请各个党派人士按照按灯顺序,依次进行发言,或对海天琦女士进行提问。”

  随即又是蔡励晟第一个按下指示灯——就着刚才萧宗岷的提问,蔡励晟对骊沫的个人经济问题做出了解释:他承认骊沫的那些负债,确实是作为对骊沫的报酬,由蓝党Y省党部竞选团队和自己帮忙填补的;资金来源,则是除了在党内同志的同意下而动用的一部分商务赞助之外,还有自己和自己团队幕僚们的个人资金,自己的钱占大部分,而众所周知,蔡励晟妻子的家族企业,本身就是着名“燊玖制药集团”。蔡励晟承诺并保证,自己并没挪用任何一笔公款、使用任何一笔违法资金,且愿意受到司法部门、行政议会和地方选举委员会,以及Y省百姓的监督。

  蔡励晟说完话后,他整个人才彻底轻松了下来,看似关于骊沫的是非也解释清楚了。但是接下来这段令人想上厕所的其他党派的质询,我个人觉得才是最要命的——其他党派的那些议员,尤其是地方党团联盟和环保党的人,搜肠刮肚想尽各种关于Y省本地的金融、教育、基建以及其他民生问题,对骊沫这个只关注竞选宣传疯情,而不了解、也不应该由她来回答那些实际问题的骊沫,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睁着一双大眼睛,代表真正负责Y省政务的蔡励晟和负责党务的李灿烈回答了一大堆。令我有些不解的,或者说稍微有些遗憾的,是在骊沫回答那些问题的时候,蔡励晟也好、李灿烈也罢,他俩没有一个人在听着骊沫发言,任由这个女人满嘴跑火车,自己则一个举着手机打着字、一个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写下几行潦草的字后迅速撕下经由身旁的人传来传去;反而,全场听骊沫说话听得比那些提问者还要认真的,竟然是杨君实。

  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骊沫那部分总算结束了。紧接着,另一个身着一套深灰色法兰绒西装与马甲,里面一件干干净净的、坐在电视前都会觉得耀眼的白色衬衫、外加一条胭脂红丝绸领带的男人从外面走进了会场——那便是陆冬青。陆冬青今天的表情极其深沉,可举手投足间,仍然透着一丝自信。摄像机镜头调转冲向议员席当中,本来是想拍个空镜头,但镜头的左下角正好扫到了杨君实。杨君实眨了眨眼,微微对着陆冬青走进来的方向点了点头,而下一个拍到陆冬青脸上镜头,正好晃掉了刚刚陆冬青的头部动作,两人瞬间的交流若有似无。

  “行政议会委员会、选举监督们,省法院的法官们,还有在座的各个党派的各位议员,你们好。”这是陆冬青站到刚刚骊沫站过的位置上之后,说出来的第一句话。等镜头再转到议员席上去的时候,只见刚才干什么都有的各个党派议员们,全都抬起了头、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仿佛是一群狼见到一只狮子闯进了自家的洞穴一般——也包括红党的自己人。

  “这就是你总提起的那个经济学教授陆冬青?”坐在我身旁的小C看到他以后,眼睛也顿时亮了起来。

  “对啊,就是他。怎么了?”

  “这个人,可比这电视上满屋子的大部分人,看起来都高贵多了。而且这家伙看着,就给人一种很聪明的感觉。”

  “聪明的人也挂相。他们陆家可各个都是人才。”

  “是啊,他堂妹陆楠珠,现在是大作家、服装设计师,质量可比那个骊沫高多了,娶了影后大明星,les圈里二十年来都是最让人羡慕的一对儿;他堂弟陆北轩,现在是青年画家,最近刚刚在澳洲办了画展,听说八月份的时候,还娶了自己高中时候的老师……”

  小C就喜欢关注这些新闻,而在小C对陆楠珠和陆北轩的八卦如数家珍的时候,在我心里则出现更多的是陆冬青一个人把一屋子红党老干部憋得说不出话时候的场景,还有我在档案上看到过的关于陆锡麟在“宏光公司”卧底是传出的一份份情报。

  ——当然,还有一个人,一个身材高大、戴着眼镜、脸上留着一条刀疤的男人,跟着那些事情,在我的脑海中晃动。

  “你好,陆冬青先生——您没有什么特殊的笔名吧?”显然,萧宗岷对这位风度翩翩、不卑不亢,举手投足都充满着自信而并不自傲的大学教授很有好感,一开场,他便先对陆冬青开了个玩笑。

  “没有。而且我现在的常住地址,就在F市。”陆冬青表情依旧深沉地说道。而话音刚落,议员席上便笑成了一片。

  可在众人笑起来的时候,萧宗岷的脸上突然再次严肃了起来:“那好,陆冬青教授,同样的问题,我现在需要对您做出疑问:您不是红党党员吧?”

  “没错。”

  “那你有没有参加红党相关的一些组织,或者做过他们的志愿者,或是从事过协助他们工作的工作?”

  “如果十二年前,我还在DL证券公司做部门总监时,揭发过DL证券的投资银行部资助当年Y省的政变集团的丑闻,并在此后协助相关部门对DL证券和前任Y省行政议会的陆副委员长进行调查和犯罪证据搜集的工作也算的话,那我有过相关的经验。”

  “哦,不不不,两党和解和过渡政府时期的事情不算,”萧宗岷追问道,“政体改革之后,你情做过相关工作或者参加过什么组织吗?”

  “并没有。”

  “那你平时在‘Y大’是做什么的?”

  “主要是讲课,再带带学生做点统计分析项目、写写论文。”

  “没有在学校里担任任何的行政职务吗?”

  “没有。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而且我对行政不感兴趣。”

  “那您对红党的政治主张呢?”

  “抱歉,我对政治也不感兴趣——我包容一切主张,但我从不会去信仰任何主义,除了实用主义和学术求真之外。”

  “那您有过鼓动自己学生参加政治活动、参加政治团体组织的行为吗?据我们调查,从十年前您的父亲去世,您进入Y大担任教授、并同时在Y大、北方大学和F市师范授课之后到现在,从您课堂上走出去,又成为红党党员或为红党工作的,包括研究生和本科生,仅在Y省就有36.1%的比率;而去年的毕业生中,加入红党的占您教过的毕业生的总数为26.9%——这两个百分比对于毕业生的工作就业率而言,算是很高的数字了。”

  “作为他们的老师,我确实对他们未来步入社会的规划提出过一些建议,但我并没有对他们进行什么强行的命令、逼迫他们去做什么事——去年还有52.3%的毕业生在毕业之后,进入了银行、券商、外贸和国企工作,还有10.5%的毕业生考了公务员。而在我的教书生涯中,从事以上这些工作的毕业生占到63.7%。萧委员长,我没记错的话,我教过学生的总人数应该为十万八千七百八十一人,如果我们就此做一个假设检验……”

  “好了,我要问你下一个问题……”

  萧宗岷板着脸,眼神有些阴冷地看了看陆冬青,又扫了一眼杨君实。统计学这方面,常年玩各种经济数据的陆冬青才是专家,但此刻他的脸上,也不敢有一点懈怠。

  萧宗岷深吸了一口气,没抬头,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边写边问道:“同样的问题,刚才问过海天琦女士了,现在我要问你,陆教授:既然你刚才否认自己参与过红党的组织和红党方面的工作,你也并非从事过非正规的政治活动,那么这次为什么接受了红党方面的延揽邀请?而且,你对他们对你的延揽的正当性,有没有怀疑过?”

  陆冬青低下头,闭上了双眼,沉默了半分钟。

  在这半分钟里,议会厅内从鸦雀无声,慢慢开始变得嘈杂风情起来。而就在有人要开始挑事起哄的时候,陆冬青突然睁开眼睛,低着头对话筒说道:“恳请议会定义一下,什么叫做‘正当性’?”

  “根据一般惯例,”选举委员会的主任严肃地开口道,“全国范围内,党内事务不得由党外他党籍或无党籍人士担任;否则,会被视为扰乱选举……”

  “过渡政府修订版的《选举法》,第三章第十条第三条增补脚注标明:‘该党派可任命相关专注人士进行负责关键事宜’。如果议会委员会与选举委员会方面,正好能找到一本《选举法》,可对我刚刚的转述进行查实验证。《选举法》中从未说明‘相关专注人士’必须是一个党派的内部人士,您刚刚所说的‘一般惯例’,只能是‘惯例’,而不是条例,更不是‘法律’。因此,对于红党对我的邀请,我并不觉得在‘正当性’上会有什么值得异议的。”陆冬青不紧不慢地说着,“至于您刚才的第一个问题——我担任红党Y省党委的选举顾问的原因,对不起,我想我有权不回答该问题。”

  “我们问你的问题你不回答,你这是在藐视议会吗,陆冬青?”其中一个副委员长问道。

  “《行政议会法案》,第四章第五条;《国家宪法》第三章第八十六条;《新民法》第二章第三条,都写情明了,一个公民在任何时候都享有沉默和拒绝回答问题的权利。我不想回答之前那个问题,既是有法可依,又是受到法律保护的。”陆冬青有条不紊地回答着,然后又侧过头,专门专心盯着面前的萧宗岷,“我这个人对于政治、国家机关什么的,也不是很了解,但我清楚,省检察院跟省行政议会委员会算是并行单位;如果你们对我刚才说出来的、和接下来马上要说出的话有什么质疑,那么就尽管让检察院的人调查我好了。我接受一切正规调查。”

  “那好,下一个问题:据一些非红党人士的举证表明,你陆大教授在参与策划选举宣传活动中,有‘操纵民意’的嫌疑……陆教授,您是个斯文人,我换个方式问你好了:请问你在担任竞选顾问的时候,究竟都做了哪些工作?”

  “我只是帮着红党拉了几个广告合作,并且帮助合作企业设计了一些促销活动,当然还有一些调查问卷,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你是否承认,那些由你——当然,还有你身边的那家不知名合作咨询公司——你们设计的那份问卷,是对大众有导向性的?”

  “不好意思,我请问一下议会,以及在座的所有人,是否清楚什么叫做‘调查问书卷’——根据百度百科,以及大多数社会学、人文学、经济学等学科教材上面的定义:调查问卷,‘是社会调查研究中收集资料的一种工具’,‘其实质,是为了收集人们对于某个特定问题的态度、行为特征、价值观观点或信念等信息,而设计的一系列问题’。打个比方,也就是说,我的那些调查问卷只是一盏盏空碗,它们是用来从被调查者那里化缘、盛菜盛饭的,而不是把已经装好的饭菜珍馐、或者泔水折摞倒给被调查者的。既然是这样,那我设计的那些调查问卷,又怎么会对大众具有导向性呢?”

  “你设计那些调查问卷干什么?即便没有导向性,跟咱们省的这次地方大选,也没有关系吧?”选举委员会的副主任对陆冬青厉声问道。

  “当然是收集数据,并进行偏好分析了。顺风车软件,会收,并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奖——要知道现实当中,似乎六十多年了,却基本上没人敢想着这份荣誉;比如在书中吕冰岩回国之前,美国已经跟我国打了四次公开的货币战争,虽然到最后的汇率依旧是维持在1:7左右,国家经济看似没好到哪去,但也算是守住了金融系统的基本盘,倒是美国自己的经济状况越打越糟糕,还让很多我国的商品,尤其是社交娱乐软件在全球流行,气的钱德勒·宾总统在记者会上直骂人——哈哈,外公为啥要让美国总统叫这个名字呢!

  而在吕冰岩回国不久后,“A组织”突然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在树林、公园、动物园、菜市场这些地方随意投掷一种被改造后的玉米粒。经过吕冰岩跟克莱伦斯三番五次的询问,才知道那些玉米粒的内部已经都是植入了病菌的,人体直接服用不会有什么事情,但如果被菜市场的家禽和随处可见的飞鸟食用之后,就会发病,而那些家禽和鸟类的肉、蛋被人吃了,或者吃了被那些鸟类、家禽的粪便、尸体而提供过营养的蔬果、野菜,那么那些带着病菌的肉蛋果蔬就会让人患上一种特殊的呼吸道炎,且在人与人之间传播流行。“A组织”的目的,就是想利用这场流行病毁掉整个国家。如果吕冰岩可以完成任务,成功地把那些玉米粒投放出去,克莱伦斯承诺,将会给吕冰岩一笔巨款,并带着吕冰岩的妈妈到美国去治疗癌症。

  吕冰岩很想救治自己的妈妈,但同样,他知道如果让自己手中的那些玉米种投向各地,那将让成百上千甚至上万的人失去生命。就在吕冰岩的纠结之中,那荼毒人间的呼吸道炎已经开始在全国各地出现病例,在一番自我斗争之后,吕冰岩主动找到了父亲的朋友,该市警察局长夏云天,并向其坦诚了一切,交代了克莱伦斯的行踪,还上交了自己手中未曾投送出去的有毒玉米种。很快,科研人员迅速地通过吕冰岩上交的那些玉米种进行研究,并生产出了疫苗和特效药;安全部门的人员,也根据吕冰岩的供词,抓到了克莱伦斯以及“A组织”在国内的各个情报人员,并且抓捕了一批与“A组织”交往密切的官员。吕冰岩因此将功赎罪,被无罪释放。

  在外公的书稿当中,故事的最后,仍然是一场直播的阅兵式。在阅兵式直播当中,吕冰岩的母亲与世长辞。但到最后结尾那一处,确实会给人一种故事仍未讲完的感觉。

  ——而看完书的我,真的忍不住大声叫唤了一句:“外公啊外公!这本书不禁,还能禁哪本呢?”

  整本书看似在批判红党在两党和解之前,社会多么黑暗、民生如何凋敝,可实际上书中各处描写到人物的台词,无一不在表达外公对红党热爱的是多么的深沉——在那样黑暗、凋敝的环境下,国家还能建立自己的卫星定位系统,还能拥有发展得越来越迅速且完备的科技,还有那么多的各行各业、各个年龄层的人愿意在关键时刻拥护他们的政府、还有那么多的士兵、医生、警察、学生为了那样的社会、那样的国家献上忠诚、献出生命,那样的国家难道不可爱吗;而书中同时又把那些想趁着削弱红党实力而图谋自利的那些官员们,讽刺得淋漓尽致——“等红党倒了,我就转投到蓝党去;蓝党不要我,我就跑到黄党;再不济还有白党、黑党;那到时候党派遍地,会当官的确寥寥无几,我还会怕没人用我?等改换了门庭,地皮那可是大块大块的炒、银子那可是大把大把的捞,比现在不痛快多啦!”当这个无主语的台词展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的脑海中瞬间闪现的,就是蓝党Y省党部那位秘书长、十几二十年前从红党投到蓝党阵营当中的李灿烈。而当年从红党内部反出的官僚们,简直不要太多。外公这么写他们,他们的脸上能不疼?

  而另一个这本书必须要被禁掉的原因,便是因为这本书,居然本质上其实是一本色情小说。可这似乎完全不是一本为了让人精神愉悦的成人小说,因为本来就没什么欲望的我,在看到那些色情描写的时候,却在连想着上下文情节的时候更加的撸不出来——尤其是那个女疯子强行跟吕冰岩做爱的疯狂的、恶心的、粗暴的动作,而且一边骑在吕冰岩的身上、用锋利而肮脏的指甲抠着男主的肌肉,一边时而愤怒、时而悲恼地背诵着《圣经》,同时还漫无目的地朝着四周吐着黄绿色的口水,这样的场景,在我心里,差不多已经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何况,主人公的名字里还有个“岩”字……

  ——我说外公啊,您老可真会取名……

  不过,一直让我觉得没什么政治信仰的外公,居然是个十足的红色理想主义者,这还真叫我挺意外的。

  紧接着,我又想到了那个气质阴冷而熟悉的男人。

  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于锋?

  应该是吧。

  那他当年背叛国家、刺杀了红党前任一把交椅廖京民的时候,内心深处作为红党忠诚拥趸的外公,必然会特别伤心吧。

  那照这么看来,那个于锋也真是个可恨的家伙!

  ——应该说,在夏雪平身边出现的、和已经出现过的男人,都非常可情恨。

  一觉睡到十一点半之后,我去理了发、回家之后洗了个澡,吃了东西。下午我便先去了情报局,后去了警察局。

  叶茗初见了我,先是把我训了一顿,毕竟我是“一二〇五/神剪”专案组的成员,但是在我生病发烧之后到现在的这几天,自己并没有亲自跟专案组请过假;接着她才对我嘘寒问暖,大概问了一下我和夏雪平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竟然会同时请病假——这时候我才知道,夏雪平几乎跟我同时同步地请了病假,叶茗初以前跟夏雪平认识、明子超是岳凌音的老交情,他俩也都去看过夏雪平;而夏雪平现在,也确实没跟周荻住在一起,确实是住在岳凌音家的高档公寓的。并且,作为国家情报调查部总部的特派员,她也查到了我之前跟夏雪平回到夏家老宅搬东西、结果出了车祸的事情。可即使在国情部特派员面前,有些事情,我也是不能明说的,于是只好跟她随便扯了几句谎,说我是跟夏雪平提到了过去家里的一些事,然后我依然觉得夏雪平对我的关心不够、自私,她又觉得我幼稚、不够理解她,于是我俩就大吵了一架;至于她生病、还搬出去住的事情,我是不知道云云。

  说完之后,我特意看了看叶茗初的眼神——而在一刹那间,我又反应过来,在她的眼里,我的表现必然是特意地在躲她的眼神。叶茗初听了我的说辞,看她的表情,必然是不会全信的,可她想了想,也没多说什么,只跟我交待了一句:“雪平也不容易,你确实应该理解她。”

  “是。”

  紧接着,叶茗初想了想,貌似有什么话到了她嘴边,却又被她咽了回去,转了好几下眼珠,她才对我说道:“雪平一直以来确实太累,到今天我和凌音还在让她好好休息,明天才会回来上班。你跟那个女真小公主的行动小组,今后都由我来负责了。”

  “嗯。”我点了点头——本来我就正愁怎么面对夏雪平呢。“欸?那夏雪平她以后呢?”

  “她跟周荻会带领情报二处和八处的探员,展开专案组这边另外的工作——在你和雪平休病假的这几天,情报局这边又发现了些新情况,”说到这,叶茗初也很特意地看了我的眼睛一下,“所以接下来原本周荻课长带的那两个孩子,将由子超亲自带领了。何秋岩,具体的东西,我就不方便跟你透露了,你应该明白这是纪律。”

  “呵呵,是,纪律……我明白。”我淡然地笑了两声。尤其是叶茗初多看我的那一眼,让我觉得,搞不好夏雪平跟周荻之间的事情已经得到了情报调查部官方的承认了,搞不好还可能是他们授意的呢!下一步要干嘛?在一起假装情侣吗?

  ——那我在他们眼里算什么呢?被官方发了绿帽?也对,官方严重不会觉得我跟夏雪平之间会有什么事情的。

  要是这样想,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惨的——女真小公主不就是么?她跟周荻那可是实在夫妻。做人就是这样,一想到有人比自己惨,就会幸灾乐祸。

  跟我大致讲完最近的安排之后,叶茗初就让我先回警局看看,毕竟按照往年的数据,年终岁尾的时候情报安全方面发生的案子不会很多,反倒是一些刑事案件发生得比较密集。我点了点头,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发现情报二处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眉头紧锁着,忙活到根本没有时间跟彼此打招呼。我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又想了想情报局的那个可笑又严格的保密制度,我便也什么都没问就离开了。

  市局这几天倒是没什么事情,除了有差不多正好赶上的五十几份文件等着我处理,外加年终工作总结——这玩意以往都是夏雪平一个人来写的,今年夏雪平被借调,我现在又是代理,于是这个枯燥的任务就落到了我的头上。好在平时对于文案方面比较拿手的王楚惠大发善心,帮着我写了九月份之前、我还没来到重案一组时候的所有内容,并且还详细地给我解说了写这玩意的模板把九月份到十二月份的案子填写到工作手册上就好,而且还是只用手写就可以而不用打字,虽然有点累手腕,但是省眼力。

  但我对这个女人还是不太放心,等到办公室里没人的时候,我特意把菜鸟七人组里的章渤叫到了身边,询问了一下王楚惠最近的动向。没想到一向在我面前不太敢说话的章渤却对我回了一句:“那个……秋岩学长,我觉得你,还有浩远哥、佳期师姐、许师兄,你们几个……是不是对楚惠姨有啥误会啊?其实,楚惠姨人挺好的,挺温柔的……我这几天,总能听浩远哥和许师兄跟佳期师姐私底下谈论楚惠姨不好的话……那原来浩远哥跟佳期师姐跟楚惠姨关系多好啊?也不知道现在咋变成这样了,浩远哥跟佳期姐的事情也不是她给捅到佳期姐前夫那去的,楚惠姨也挺委屈。反正我觉得,秋岩学长,这事儿你得管管。”

  “怎么了?我说,章渤,我问你啥了,你一下子跟我憋出这么多的嗑来?我不就是问了问,‘你注意没注意到你王楚惠师姐最近都在忙什么?她最近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吧?’——我是不是就问了你这两个问题?我也没别的意思,王楚惠也是我的前辈,还是夏雪平这么多年的下属、战友。‘不对劲’这三个字,也可以指我问问她最近身体和心理状况有没有什么问题、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会很大,是不是?我就问问关于她的事情,你干嘛这么激动?”我冷笑了两声,看着面前的章渤——这小子之前可是一直对王楚惠有点不搭哏的。

  “我……秋岩学长,我……”

  “你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我拍桌子道,“说吧,王楚惠跟你是不是有点啥事啊?”

  “我……学长,这……这事儿不赖我……那天晚上傅穹羽没回去寝室,大晚上的敲门我以为是他回来了,我正打游戏呢,没想到是楚惠姨……我……其实我从小就没妈,年纪大的女人对我来说,其实挺有吸引力的……而且,其实楚惠姨挺漂亮的,身材还……我就……那天晚上其实陆思恒找我泡酒吧来着,但我打完篮球之后我有点累就没去……要是去了的话就没这事儿了……”

  ——得嘞,菜鸟七人组里到底在王楚惠的胯下沦陷一个。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就王楚惠这样的特别喜欢年轻小鲜肉的肉食女,不在新人实习警里面吃上一两个,那还是她么?而且我也是他这个年龄过来的:平时嘴上要么觉得自己是柳下惠、唐三藏,要么觉得自己什么女人都能通吃,文能控萝莉、武可定人妻,结果真遇到个女人那就只有被人征服的份儿,何况还是王楚惠这样一身媚骨淫肉、骚水色气遍布周身的半老徐娘呢。

  “几次啊?”我冷冷地问道。

  “你……你问的是那天晚上啊,还是除了那之后到现在一共……”

  “……”我完全说不出一句话来。

  章渤红着脸,扭捏地看着我:“反正那天晚上我没数……第二天累得其实腰都直不起来,走路的时候尾巴根那边还酸……之后到现在,一共两次……那个……学长……楚惠姨对我其实挺好的……”

  “行啦行啦,滚吧!”

  我白了一眼章渤,想着之前他还在我寝室门口跟着秦耀起哄,准备欺负夏雪平;结果现在就被王楚惠用了两次,就调教得跟个小媳妇似的……可真没出息!

  章渤低下了头,我又看了看他,见他刚要迈步,我冷静了一下之后,又叫住了他:“你等会!”

  “咋了,学长?”

  “搬把椅子,坐——你就把夏雪平那把椅子搬来就行。”

  章渤立刻战战兢兢地把椅子推到我面前,然后端坐好。

  我四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严肃地对章渤问道:“你知不知道王楚惠结婚了,她是个有家的女人,她儿子就比你小没几岁?”

  “我……学长,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楚惠姨的身子让我挺舒服的……”

  “我不想听这个!”我转念一想,再一看面前这小子长得一米七八挺大的个子,却佝偻着后背、低着头、玩着手指头的样子,又问道:“我说,你小子在她之前,该不会是个处男吧?”

  “嘘!学长!”章渤一下子更紧张了:“学长,这件事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尤其是秦耀陆思恒他们几个……我之前一直吹牛说,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把邻居家大学生姐姐给睡了、还差点给人家搞大肚子、现在人家还把着我要跟我结婚!他们都不知道……学长,你可千万别给我说漏了……”

  ——年轻女孩总愿意装自己是处女,而年轻男孩总愿意装自己不是处男……唉!

  “行行行!你这破事我给你往外抖搂什么?我说了能得到什么?现在对你来说要命的,不是你之前是不是处男的问题——你跟王楚惠上了床,这算是破坏人家家庭,你知道吗?我可告诉你,风纪处那边好像马上要新出一个内部法规:在咱们市局的警员,包括你们这帮实习学警在内的,个人生活作风有问题的,那可是要送到省里去进行内部审查的,尤其是性关系方面的问题;这次可不是他们的人胡闹,对于Y省警察风气的整饬,可是省政府和省警察厅、与司法调查局共同决定的。之前你们跟方岳马庆旸有矛盾,我还能帮你化解,如果是涉及省政府了,咱们局长和副局长到时候都说不上话,你清楚么?”

  “啊?那我岂不是……”章渤立刻慌了。

  “但是你放心,”我立刻拍了拍章渤的肩膀,“你别害怕。之前风纪处那帮混球想揍我,你跟秦耀他们舍了命地替我去拼命,我算是欠了你们几个一个人情。看在这个份儿上,你的任何事情,我都可以替你保密——王楚惠一般情况下是绝对不会把你俩的事情说出去的,她是个女人,还是个人妻,怎么也是要面子的;再剩下就看你自己了。”

  “这您放心,秋岩哥!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绝对管住嘴!”

  “你觉得你管注嘴就有用了啊?办公室里、还有你们宿舍,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盯着王楚惠,你知道吗?何况你俩要是这第二次,在外面开过房的话,那可能知道你们的事情就更多了!”

  “那……那咋办啊!”

  “这就看你表现了。你要是平时表现好一点的话,努力工作、为人诚实,如果有同事给你穿小鞋的话,我还能帮你挡着,你要是跟王楚惠继续有什么事情,我也管不着,别人也不会说什么;但是你要是表现不好,继续相以前那样吊儿郎当、混不吝,那到时候,可就……”

  “学长,你放心!我……我一定努力工作!勤勤恳恳!我也一定诚实、忠诚!——对局里忠诚!对秋岩学长您忠诚!”

  “少跟我来这一套!我再问你:王楚惠最近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呃……除了我俩利用上班时间去开了一次房,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半左右,就在后面那个‘龙庭’酒店之外,真就没啥事情了。我说的是真话!”

  “嗯……我知道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那,我就跟秦耀他们一起训练去了啊,秋岩学长。明天上午下午都有比赛……”

  “行,你去吧。”

  “那我……真去了啊?”

  “去吧。”

  “我真去……”

  “滚!烦劲儿!这么磨叽……”

  我低下头,不禁在心里暗笑。

  刚才这一套,完全是之前徐远硬给我和夏雪平分配出远门的任务那一幕给我的启发。对于这样的招数,我第一不屑,第二也不会。不过,此次把这些招数都用在章渤这小孩身上,我的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点特别痛快舒爽。

  章渤悻悻离开后,没写几行字,办公室里又从门外一路到我办公桌前,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

  “忙着呢?看你这样,你是恢复精神了?”

  市局那么多的女人,老天爷,你哪怕让这位走到我面前的是王楚惠、或者那个啥事都愿意多嘴的、从徐远老家过来的做清洁工的远房亲戚也好,可偏偏你却叫来了赵嘉霖。

  “有事么?”我停了下笔,没抬头,说了一声之后继续奋笔疾书。

  “想聊聊吗?我今天,反正也没什么事,我……我可以陪陪你。”赵嘉霖拉开刚刚被章渤搬过来的夏雪平的椅子,没等我的允许,直接坐了上去。

  我放下了笔,看着赵嘉霖不咸不淡的眼神,然后我像是在躲避、又像是把周荻跟夏雪平之间的事全都故意归咎于她而对她无端产生厌烦恶心一样,迅速侧过了头,然后我看着夏雪平那张干净又基本上空无一物的办公桌,直挺挺地坐着发了会儿呆。随即,我叹了口气,才对她调转过来问道:“你陪我干嘛啊?咱俩都绿油油得跟两大盆植物一样,在一起又有啥好聊的?”

  赵嘉霖冷笑了一声,右侧过脸看着窗户上的冰霜,苦涩地上扬着嘴角:“你现在心里一定很痛苦吧?你知道我心里现在什么感觉吗?我特别开心。”

  “你要是来幸灾乐祸的,就请你出去吧。我还有工作没完成……”

  她突然伸出手,把一杯热奶茶放到了我的面前——我这时候才看到她手上原来一直在拎着一杯红豆热奶茶。“我开心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在我的身边,总算是能有一个人可以了解到我的痛苦了!”赵嘉霖撇着嘴巴,嘴角抽搐着,没说几句话,眼角已经出现了泪珠。她接着哽咽着说道:“喝吧,给你的。人心里不舒服的时候,喝点甜的东西会好受一点。”

  “谢谢。”我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面巾纸,“喏,算是还礼了。”

  没把纸巾递给赵嘉霖之前还好,并且其实我看的出来,她就是带着一杯热饮来串门,也是故意想要在我伤口上撒盐的;可等我一把纸巾塞到她手里,没想到她的情绪居然彻底崩溃了。晶莹透明的泪珠把她那弯翘的眼睫粘在了一起,前一秒还见谁都是燎着火焰的硕大明眸,一下子被泪水润得清澈了不少,平常必然是恨不得躺着休息还得端起架势的身子,突然变得柔弱了起来。

  “以前这个时间……呼……本来我都会给他买一杯热饮料,每天都是按照甜品店里的饮品栏上的名字给他换着买……今天买完了我才想起来……呜哼……他从家里已经搬出去三天了。”她接着瞪起那双还在不住往外泉涌的泪眸,痴怨地对我问道:“夏雪平也从你家搬出去了,对吧?”

  看着她流泪哽咽的样子,我只是安静地坐在她对面,无动于衷。唯独庆幸的,是她送我的这杯饮料,还有很大几率不是周荻平时最爱喝的那个口味。“咱们专案组的岳处长和叶特派员告诉我,夏雪平住在岳处长那儿。”我也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哼,”明明在哽咽,这女人却强行对我嗤之以鼻,“你的意思,是觉得……他俩可能不会住在一起、不会见面吗?住岳凌音家怎么风情了……住在谁家里他也可能去找夏雪平的!之前他还跟我住一起呢!你是觉得你俩还有希……”

  “住不住一起,我也不管了。”我侧过身去继续写总结。

  “嘁!想管你也管不了!”她看着我,边擦着眼泪边说道。

  我没说话,只是闷着头黑着脸写着总结,哪曾想不一会儿,赵嘉霖那略带磁性的悦耳声音,突然在我耳畔更近一点的位置响起,三两句话,被她那细腻的玉嗓说得谨慎悄声,但也用尽了嘲弄和挑衅之意:

  “还搞恋母乱伦呢,何秋岩!你可真是个小色鬼!你说我要是再恶毒一点、心一横,把你跟夏雪平的事情抖出去了,她是不是跟周荻也都玩完了?”

  “你敢?”我狠狠地说了一句,一转过头,却正好跟赵嘉霖几近贴到我脸上的面庞对上,甚至我不知道是因为距离太近错觉还是真的有,我感觉我的鼻尖跟她的鼻尖已然相互掠过。

  赵嘉霖满嘴都是挑衅跟嘲弄,可她的脸上的确挂了两行委屈的清泪,口鼻中也不断向外喷着愤恨的气息,一双大眼睛,更是透出怒不可遏,她对我的感觉应该算是既同病相怜,又把夏雪平跟周荻的双双出轨与她自己的无能迁怒移情到了我的身上。可她越是怒不可遏,从她双眼中淌出的泪水也越多,反倒是把那双眼进浸润的越来越明澈——我的天,她长长的眼睫要比夏雪平的好看许多,甚至超过了我遇到过的所有女人,浓密又直挺,仿佛白千层叶的花梢;而从她口鼻中喷出的那些愤怒的热气,全都打到了我的脸颊上,在冰冷的办公室里,却将我的脸颊薰得越来越暖和。甚至,有一股从她口中呼出的,还带着些许蓝莓跟橙子甜的热气,很清晰很明显地在她那双仿佛裹了草莓果酱一样的嘴唇间喷洒出之后,直接窜进了我的嘴里;却还没等我察觉过来、或是来不及下意识地想要品尝、又跟着理智地想用牙关锁住那一口热气流的时候,它又窜回了赵嘉霖的嘴唇间;并且,从她额头上搭下来的留海上偶然长出些许的几根头发,已经贴在我的脸上刮着,进行着危险的试探。

  于是,在我意识到这一切的同时,她也终于反应过来,我跟她之间的距离,竟突然变得这么近。

  紧接着,我俩近乎同步地各自往后退了一步,又近乎同时地把脸和身体转向了办公室门的方向;但反而这种同时同步的举动,似乎让我和她各自都觉得更为尴尬。所以,我跟她又似乎很默契地保持了差不多两分半多钟的沉默。

  我想了想,抬起了头,看向了那杯热红豆奶茶,然后转头看向了她;而她竟然也在同时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迷离又慌乱的东西,她的脸上,也扑上了一层桃粉桃粉的色泽。

  不得不承认,红着脸时候的冰格格,真美。

  “你……”“我……”

  我俩在此刻又同时开了口——两个原本彼此看不起、不搭噶、遇见之后要么不说话要么没好话的人突然变得如此默契,再这一刻已经到了一种恼人的程度;就仿佛在大街上走的时候两个人走到了对头碰,彼此都想给对方让路,结果左右躲闪,却一直在跟对方进行着镜像顶牛,一开始第一下会让人迷惑加吃惊,两三次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有点搞笑、或许捎带着点可爱,而第四五次的时候就会让人觉得烦了。

  “要么你先说吧?”她对我说道,并遏制住了自己眼中的涓流,拿起纸巾拭干了眼眶。

  “你就说吧——反正我也是想问,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吗?要是没别的事,你就在这儿歇一会儿,我得赶紧把这个什么破工作总结对付完了。”我对她问道。

  “我其实来找你,也本来不是要跟你聊周荻和‘那个谁’的事情的,”赵嘉霖低头说道,“我爸答应了,要跟你那个什么霁隆哥见一面,他还邀请你跟着一起去,定在12月31号,就在我们家一起过元旦了。”

  “啊?请我一起去你家过元旦?”

  “嗯。每年的元旦在我家也算得上是个挺大的事情,我爸我叔叔他们又都喜欢热闹,总希望在这一天来得人越多、家里越热闹越好。你那天原本有什么安排吗?不值班吧?”

  “没什么安排……正好,夏雪平搬走了,我妹妹也搬走了。我自己守着一个房子也没啥意思。”

  “行,那就这么定了,12月31号。等下我把我家地址发给你,时间你去跟那个张总裁一起商量一下吧,什么时候都行。”接着,赵嘉霖便匆匆站起了身,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踢到了夏雪平的办公桌一脚,然后走到了门口。

  我摇了摇头,刚准备提笔,没想到那姑娘却又表情冷疯情酷地回过头:“喂!”

  “怎了?”

  “也没啥事。”赵嘉霖表情冰冷地看着我,语气却柔和地说了一句:“就是看你平时没啥心眼、大大咧咧的……你不是一个人住吗?你一个丑男生,照顾好你自己……身上一股烟味,呛得我鼻子难受!”

  说完这个,赵嘉霖才离开。

  而我望着冰格格的背影,半天也没反过来劲儿。她最后的那句话,就像是被她在我的心脏上丢了一只蚂蚁、一片羽毛、一把面包屑一样;接下来一连好几天,只要是我的心脏每每挑动一下,她跟我面对面相距只有不超过五厘米时候的画面,还有她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就会在我的脑海中晃荡。

  可随即紧接着,周荻在日记中写下的那些东西,以及夏雪平那天跟我的吵架、她离开家前那个晚上坐在我阴茎上搂着我脖子伤心流泪的样子、还有那天在酒吧里说的那些话,就会跟着出现。

  所以,我尽量不去想夏雪平,我也尽量在躲避着赵嘉霖。我对她什么危险的念头都没有,我相信她也不会。可是以现在这种情况,我和她只是在一起碰见,这本身就很危险了。

  但其实还有比这更危险的事情:秦耀章渤傅穹羽这帮小子,打篮球打进了决赛。

  事后的庆功宴上,队长秦耀喝得七荤八素地站在他们这帮小年轻实习警员们订的餐厅大包房的表演台上,豪情四溢地拉着我的手说:当初就是为了我的一句话,要求他们拿个冠军回来;就因为我的一个支持、一句要求,他们死撑着走到了决赛。

  我听了,只能摆出一脸假笑:因为当初打死我我都没相信,秦耀这几个小菜鸟临时选练出来的一个看似杂牌军一般的篮球队,最后居然真能拿出回来个冠军。

  我当时给他们下的那项“军令状”,纯属没过脑子;而全是范围内的其他不少的球队,到了角逐全市16强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用各种理由各种方式开始退赛了,也正因如此,原本定在1月3号的决赛就被提前挪到了12月25号——我后来才知道,年年决赛都定在1月3号,但是年年都会在圣诞节前后提前结束。而年年都有强队退赛,于是,年年冠军,都是胡敬鲂亲自担当主教练、又下场兼任队长的省厅球队夺得。

  除了今年。

  稀里糊涂,上半场直接打了个98:24。虽然我被叫到了现场第一排观看比赛,但是我整个人还是沉溺在一种隐隐的痛苦之中,所以上半场是如何把省厅队打成这种惨状的,我基本上没注意——甚至中间好几次沈量才让自己保卫处的几个马仔找我咬耳朵说悄悄话,让我及时通知秦耀他们“注意控制一下场面”,我也没醒过来,没发觉沈量才的真意,只是把原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作为替补和助理教练的陆思恒;

  而这个分数,这似乎是省厅篮球队,得到了胡敬鲂担任副厅长以后,从没得疯情到过得惨烈成绩。

  在后来的酒桌上,根据姚国雄和郑睿安的佐证,中场休息的时候沈量才,还特地去球员更衣室找了秦耀等人。

  沈量才跟秦耀他们说了什么,他自己再后来也一直没跟我透露,秦耀他们篮球队的人也根本不跟我提,每次我问他们的时候,他们每一个都跟我笑着打哈哈,然后就把话题岔过去;

  只是,在沈量才找他们谈话之后的下半场,最终比分,为113:2……

  ——并且,省厅队得到的那两分,还是省警察厅那帮官僚大员们从体育学院请来的那个裁判员,横挑眉毛竖挑眼,硬送给省厅的一次罚球。

  等比赛终场哨声吹响的那一刻,满场被秦耀跟傅穹羽轮番溜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胡敬鲂,脸色都是黑的,那家伙瞪了被簇拥着的秦耀等人、又瞪了我一眼后,就被自己身边的人抬着胳膊弄到了休息室里去了。据说连着给他吸了两箱书包那么大的氧气,打了三瓶葡萄糖输液,胡敬鲂这家伙才恢复了体力。

  聂仕明厅长,一如之前省厅在“桴鼓鸣”案子结束之后给我特意“安排”的那场记者招待会上的表现一样,看着篮球场上的狂欢,微微一笑后便匆匆离开。

疯情

  我则一直到看着秦耀举着那块金盾形状的喷金漆奖杯、搂着杨沅沅在领奖台上亲嘴、同时我从怒目圆睁、咬牙切齿的比赛主办方、同时也是省厅活动处处长的手里接过了那烫手的两百万支票的时候,我才如梦方醒:支票上“支付人”一栏虽然白纸黑字写着“Y省警察厅‘金盾杯’篮球大赛组委会”,但我估计鬼都知道实际上拿出这两百万将奖金的到底是谁。原本人家想的是,只给我重案一组一百万作为肉包子,打我何秋岩这条狗,并且必然最终是想让我对人家摇尾巴,另外的两百万,人家拿出来之后还准备揣回去,然后在全省的众警察面前,一个是树立威信,二是丰富自己的公众形象;现在可好,我不仅没当这条狗,还直接从人家身上咬下来一块血淋淋的肉,还把人家的脸给挠破了。

  百因必有果,胡敬鲂的报应,至少在包括胡敬鲂的所有人看来,就是何秋岩我。换成我是胡敬鲂,我也肯定不会放过何秋岩这小子。

  “组长……嗨!反正现在也不是办公室,秋岩哥,咱们就不管你叫组长了啊,都管你叫‘哥’和‘学长’啦!反正我秦耀是个浑人,你何秋岩就是我大哥!——大哥,咱们篮球队十个人,一起敬你一杯!”

  “敬我啥……我没跟着干,受不起。”

  “那咋的,你给咱们机会让咱们痛痛快快地打了这么多场球、还没怎么管我们让我们自己训练!这对我们来说,那就是对我们相当好的啦!咱们在警院,你也知道的,想打篮球比在学校里想打野炮都费劲呢!而且咱们这次打球还能有奖金拿!我之前那帮同学要是知道了都得嫉妒死、天天盼着咱们几个出车祸那种你知道嘛!来,敬你,秋岩哥!”

  “你们可以的,胡副厅座那么大的官儿,你们几个也不留手,甚至下半场我看秦耀你小子还给人家晃摔了好几次!还盖了人家好几次帽儿!”

  “操!秋岩哥,你就说痛不痛快!这就叫‘拳怕少壮’!打球也一样——妈的,我之前就看他总风情好像追着你屁股后面给你穿小鞋!咱们哥们从上次跟马庆旸那帮人干架之后,还听财务处的几个姐姐说,在你之前那老小子也总找夏组长的麻烦!跟秋岩哥你、跟阿姨夏雪平组长过不去,那就是跟咱们兄弟几个过不去!就是跟咱们重案一组过不去!这种事情,你能忍、夏组长能忍,咱们不能忍!”

  “那你们就不怕他胡敬鲂给你们几个穿小鞋?——仇忠诚你们几个倒是无所谓了,在市局、在重案一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秦耀、章渤、傅穹羽、陆思恒,你们四个呢?名义上你们还都没毕业呢!”

  “那咋了?啊,他胡敬鲂那么大的官儿,真能因为这么一场篮球赛跟我们几头小蒜过不去?他咋的也都五六十岁的人了,他要真能干出来这事情,那他可真有出息!而且咱们这么说:就算是他因为这么一场球,跟我们过不去,不让我们在重案一组待着了、不让我们毕业了,或者压根就把我们踢出警察系统扒了我们这身黑皮,那我们也干了!反正咱们年轻,痛快就完事了!实在不行,逼急眼了,他怎么对付咱们咱们就怎么对付他!”

  其实这是没必要的,我的确不害怕胡敬鲂,可这前提在于我不主动惹事,他对我颐指气使;但是现在是我的手下让他下不来台,他必然是要对我有所行动、采取措施的,即便这并没有任何道理,但是在官场上,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我和我的人不懂事。

  可问题在于,每个人平均两万块钱的年终奖金,实在是太香了——在重案一组一个普通刑警的工资才多少啊。

  所以在其他人忙着狂欢的时候,一回到市局,我便立刻带着申雨彬跟栾雪莹两情个平时跟财务处那帮文职女警关系相处的不错的,跟着一个财务女警去到附近的银行迅速兑换了出来,又安排她们把钱平分了,转到了重案一组名下的每个人的工资卡上——我是真怕胡敬鲂会玩跳票。

  “夏雪平的要转么?”财务女警对我问道,“夏雪平现在的工作关系在F市情报局那边,理论上来讲她这个月的工资由情报局出,当然我们这边也有给她支付津贴。”

  栾雪莹也对我说道:“学长,我们算过了,每个人两万块钱,其实正好够;但就是原本咱们自己一组的活动经费就得从四万变成两万了……”

  我仔细想了想,对财务女警说道:“这样吧,给夏雪平一万块钱作为奖金,然后从我的账上分一万给她吧。她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上都是重案一组的组长,我也好、白浩远胡佳期王楚惠也好,都是她的代理;重案一组活动经费只留三万块就够了。然后把我剩下那一万块钱平分给篮球队的这十个——他们在场上出汗出力,有受伤的还跟着出血,应该多拿点。”

  “啊?那你一分钱不留啊?”申雨彬睁大了眼睛对我问道。

  “不留了。你们其他人毕竟没案子的、不值班的之前还给他们去加过油呢,我可真是啥都没干,我拿钱干啥?”

  她们并不知道前一阵子我因为救了蔡励晟,还从蔡励晟那里拿了张卡,所以我根本不愁花钱。再说,钱这东西,没有的时候必然要争要留的,但是有钱之后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

  “好吧。”

  财务女警刚敲下回车键,沈量才就追过来了。

  “秋岩,你赶紧的,你把……”刚说没几个字,沈量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名财务女警一眼,眉头顿时紧紧皱起,“你小子,何秋岩,你别告诉我你已经把奖金发完了?”

  “报告副局长:都发了,一分钱不剩。”我很清楚沈量才追过来的意思,“奖金是兄弟们努力比赛得来的成绩。我寻思着赶紧发了,让大家安心过个元旦,然后好好工作好好办案子。明年再接再厉。”

  沈量才紧闭双眼,艰难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狞笑着看着我道:“哼,手真快,哈!”

  ——这是差不多近五六天以来,最让我开心的事情了。

  然而,喝到微醺的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橙黄色路灯下飞舞的雪花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两百万,如果这世界上有时光机,或者能够穿越时空的办法,而想穿越一次的花费正好是两百万的话,那份奖金我是一分钱都不会给任何人分的。我一定会穿越到过去,穿越到夏雪平认识周荻之前就带走她,带她离开父亲、离开舅舅、离开外公,并且我永远都不会让她认识谁是于锋。我只要她,和一个只有我和她在的地方。

  “先生,您到了……先生,您到家了,该付车钱了。”

  “嗯?哦……不好意思,我刚才喝得有点多。”

  我一边说着,一边拿出那张蔡励晟送给我的卡插入POS机付着车费。同时,我却发疯情现在我家门口,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那男人头发油腻腻、乱蓬蓬的,没有一个月,那至少也有一周多没洗了;身上的衣着看起来也很单薄,整个人趴在我家门口,朝着猫眼和我家的窗户玻璃不停地往里面看;而且还背了个又重又鼓的蓝黑大号旅行背包,双脚上黑色的运动鞋也磨损得很严重,仿佛这是个以乞讨为生的、四海为家的流浪汉——只是这样的人,住宅区门口的保全门卫也能放他进来,而且不去别人家直接在我家门口驻留,这当真让人奇怪。

  不过也是,想暗算我和夏雪平的人都被放进来过,而且,虽然我很生夏雪平那十几岁时,被前男友于锋拍下来的那些泳装照和泡温泉照的气,但是我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那些照片还有那森林精灵水晶樽之类的东西,总不能是自己飞到我的床下的——这小区的安保,基本上就是个笑话,

  “我说这位先生,您找谁?”我晃悠着身体下了车,把手警惕地按在怀里的手枪上,对那人问道。

  “哦,才回来啊?呵呵。”那人听到了我的话,立刻转过身对我说道,然后又苦笑了一声。

  “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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