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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7)

作者:银钩铁画 字数:83514 更新:2026-08-15 10:04:44

.ab91cbf4396bd540d2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尽管徐远的电话让我很着急,但是我却发现这一大早上的马路上面竟然没有多少辆车,按说早高峰的时候,从“枫情豪思”这片地区到市局的路,少说得有三个路段会把车流压得死死的,今天竟然是一条条通途,这样的情况尽管让开起车来的我很舒服,却不禁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路上我把车子开到了那家早餐铺,我直接买了三套煎饼果子,其中两个还是夹了熏肉跟三文治火腿的,另外还买了三杯热豆浆。别看蔡梦君在家的时候一日三餐全是什么高档西餐或者满汉全席,吃起这路边小吃来,比我吃得都香;但是赵嘉霖就有些不行了,当她接过那另一套带熏肉和火腿的煎饼果子的时候,一打开袋子,嗅见扑鼻而来的油腥气的时候,她的喉头马上剧烈地蠕动了片刻,随后紧闭着嘴唇却要作呕,我见状赶忙准备把车窗子给她打开,没想到她却自己先开了车门,跑到外头后关上门、扶着后备厢的门、弯着腰对着地面干呕了半天。

  我见状,也立刻下了车,只留一口豆浆、一口煎饼果子大快朵颐的蔡梦君在车里睁着一双大眼睛,默默地看着我俩。

  “怎么,吃不惯?”我小声问道。

  “唔——哇哕——呼……我……我没事。”

  赵嘉霖颤颤巍巍佝偻着身子,缓缓抬起头,看了看我后,用手捂了捂自己的小腹。

  看样子,我才反应过来,她应该是“害喜”了。虽然为了跟女孩子享受肉体欢愉的我,的确没少研究过妇科,但是对于怀孕这种事情,我是不太明白这方面的事情了,我本就属于是一本教材前半本学得特别好、后半本懒得学的那种学生,不过看样子,她确实是因为嗅到了煎饼果子的油腻气味被弄得反胃了。

  过了几分钟,赵嘉霖才终于站直了身子,猛吸了几口冷气,对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你去喝点豆浆吧……”我拍拍她的手臂,对她说道,并且一抬眼,正好看见旁边有家小超市刚刚开门,“我再去给你买点面包、点心啥的。”

  “豆浆……我也不想喝。”赵嘉霖猛吸着冷气说道。

  “为啥啊?那你也不能不吃东西啊。”

  赵嘉霖斜着眼睛看了看我,又喘了几口气说道:“看豆浆那色儿,我就不想喝……看那色,我就更恶心了——我之前那天晚上,喝得还不够多么?”说完,她自己嘴唇一紧,喉头又是一阵蠕动,但生生被她自己把恶心的感觉给用气息压下去了。

  我反应了一会,无奈地点了点头。

  “你去帮我买情点零食啥的,垫垫肚子吧……”赵嘉霖有些有气无力地说道,但旋即,她又把眉毛一挑,眼睛一眯,小声对我补充了一句:“豆浆,我现在只想喝你的……”

  “嗯?”

  “哈哈哈!”赵嘉霖对我撇撇嘴后,诡秘一笑,转过身又上了车去。

  说实在的,就她刚刚那诡秘的一笑,笑得仿佛是怪志小说或者电影里的狐妖上了身似的,尤其是在她那本来白皙姣好的脸庞上,看上去的确妖冶美艳不可方物,可也是这一笑,笑得我一瞬间,从脚后跟凉到了心底。

  但这会儿,我却只觉得她是在故意拿自己的难受跟我开玩笑,以告诉我她自己没什么事情,所以我也没在意。我便也转身,去了那家小型连锁超市。

  赵嘉霖想吃零食,蔡梦君也应该嘴馋爱吃零食,于是我也没注意什么是什么,随意地把货架上的东西挨个拿了两包之后,全踹进购物筐子里,最后买了差不多七十多块钱的东西,临了交钱的时候我又看见收银台旁边的小架子上还有几瓶子小瓶罐装的话梅、盐津桃肉、冰糖柠檬片之类的东西,我记着小时候也不是看哪个电视剧或者综艺节目里说过,女生怀孕如果有害喜反应的时候,吃点这种酸中带咸的东西能缓解缓解,索性我又随意买了六瓶放在购物袋里。

  我带着一大袋子的零食回到车里,直接把零食放在了两个姑娘的腿前,蔡梦君见着一大袋子的零食当然是有些眼睛移不开了,并且还扯开一袋薯片,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半套加肉煎饼果子里夹着吃,一边吃一边眯着眼睛幸福地笑着。赵嘉霖则是翻找了半天,看着那六瓶果脯,吸了吸气,看着正扯着安全带的我,什么也没说,伸手就把两瓶咸梅干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中,然后又低下头去翻找了一番,找到了一袋子泡椒花生米,打开袋子之后,整个人的脸色都重新变得有血色了,然后撕开了一个小口,端着袋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就连泡山椒都进了樱红小嘴却也不嫌辣。

  我这边发动了车子,一边吃着、一边喝着,再一抬头,却见端着泡椒花生米吃着的赵嘉霖,突然盯着眼前的车载电台愣神——刚才我去买东西的时候没注意,在车里的蔡梦君貌似也是觉得无聊,就把电台打开了。这会儿电台里正放着的节目,好像是郭德纲的一篇评书:

  “……李伟就到跟前来,雅琪呢就躲开了。到跟前儿眯缝着眼,仔细看这人,突然间愣了:‘娟娟呐!’——是书吗?是,必须是她,昂;喊了一句‘娟娟’,咽喉哽咽,说不出话来:‘怎么……’——那意思,怎么会是你?二一个,就怎么落魄成这样了呢!——‘我……’——说不出话来了。

  雅琪在边上,捂着嘴,那眼泪哗哗的。最平静是床上这位,这娟娟——嗯,人到这会儿,就什么都看开了:

  ‘你也别难过,我有好些个话想跟你说:你认识我那年啊,我才十五六,在认识你之前,我没见过好人;那年我妹妹还小,我妈带着我满处给人卖唱去,各种坏人我都见过:欺负人的、不讲理的,我都见过。我以为天底下就没有好人呢!一直到说我遇见了你,我才知道,世上是有好人的。我们求一分钱买阿司匹林,给我妹妹治病,就是她——雅琪,她发高烧不退,一分钱买十片阿司匹林她都能活下来,搜遍了全身我们家也没有一分钱!我妈带着我上街去求人、磕头无数!就没有一个人给我们一分钱……我妈都说了:到天黑回家没有一分钱,咱三口人就都死了算了。就在那会儿碰见你了——你给了我们一块钱!这不是一疯情块钱,这是三条人命!那会儿我就想:这是天下最好的好人!当时我就想,我怎么报答人家呢?我作为一个小孩、我作为一个姑娘,我当时唯一想到的就是,我唯有嫁给你才算是我报答你!但是天不遂人愿呐’……”

  小段听到这会儿,我再一抬头看看后视镜,镜子里的蔡梦君也是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看着收音机的控制触屏面板,并且她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眼睛里也好想有点水光跟着老郭讲述的情节微微闪着;而赵嘉霖则是表情木然,仿佛出了神一般,根本不知道在这样的情节下到底是在回想着什么事情。我是能听出来播讲人的声音是德云社的班主,但是他说的这个故事我是真没听过,所以这个故事里这大段大段的独白段落,到底触碰到了赵嘉霖的什么心事,我是真不知道了。按说故事里,大概说的是旧时代一个从小日子过得穷困潦倒的女孩遇见自己恩人的事情,而赵嘉霖,她怎么说都是一个“格格”,从小日子过得养尊处优,不应该跟故事里这个女孩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但我看她那表情,显然是勾起了什么伤心事。我犹豫片刻,直接关了收音机。

  “诶诶诶!怎么关了呢!我正听书着呢,追了一整部的书了!这故事可好听了!”果不其然,在我一关上收音机之后,坐在我身后的蔡梦君便马上敲着我的椅背对我抗议起来。

  “大早上的,听什么评书相声呀!咱仨聊会儿天不挺好的么?你要想听,过后上网上找他视频音频去呗?别听了啊,乖!”

  “嘁!你可真会扫兴!”蔡梦君捧着煎饼果子,瞪着后视镜里的我,控诉道:“想找你看电影,你没时间,好不容易跟你听听评书,你还不乐意听!真是的!”

  蔡梦君撇着嘴巴说完之后,对着手中的煎饼果子一通狼吞虎咽,吃光了卷饼之后又从我身后把她手中的半杯豆浆准备塞给我:“你拿着!不喝了!”

  “哎呀好了好了……”我边说边只好把豆浆杯子放在右手侧的杯架上,“我这不是这阵子发烧生病了么,而且这阵子还比较忙。等我有时间了,我带你出去玩,怎么样?正好你也放假了不是么。”

  “那……你得陪我去趟金阿林滑雪、再陪我去趟南港的迪士尼玩去!等到春天了,你还得陪我去趟南蒙草原骑马!我还要去秦川长京的‘大唐不夜城’穿汉服拍照!你也得陪着我拍!”她边从身侧的小背包里掏出手机,边对我说道。

  “不是……滑雪、去游乐园、骑马啥的都行,但是我是警察啊,我的好姐姐!警务人员非公务派遣,是不能轻易出省的。”

  “我不管!我就要你跟着我去金阿林、南港和南蒙草原、还有长京城!——而且我可以去找我爸,让我把跟聂伯伯说一声不就完事了么?”蔡梦君嘟着嘴、嘴角藏着笑,眼眉微挑着,期待地看着后视镜里的我。

  “那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就没啥担心了的了!等我忙活完了,到时候我就跟着你走呗!你往哪牵,我往哪去,到时候你可别烦我!”

  “嘻嘻,那太好啦!”蔡梦君说着,还从座椅上站了起身,直接把身子穿过前排两把座椅中间的空隙,在我的右侧脸上猛猛亲了一口。

  ——这要是车里就我俩,别说她亲我,她就算是坐我身上,把我俩各自的内裤都脱了我都无所谓;但是这会儿车里还有第三个人呢,这种甜蜜让我心里多少感觉有点不自在。更何况,这第三个人,还是很早以前我就一直惦记着、却再没相认过、然后昨天几乎一整夜都在跟我享受着床笫之“疯”的赵嘉霖。

  “哎呀呀!干啥呀!开着车呢!你这样多危险啊!乖,老老实实坐好!把安全带系上!”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对蔡梦君说道。

  蔡梦君听了,“嘿嘿嘿”美美地傻笑了一会儿,安全带卡上,然后捧着手机开始玩游戏。

  但我的眼睛,却一直在看赵嘉霖。

  赵嘉霖好像也是被刚刚蔡梦君亲我的那个动作给唤醒了,她抬头看见蔡梦君的香唇亲吻在我的脸颊上的时候,好像也没感觉多么尴尬,只是抿抿嘴看看我和蔡梦君,随后便低头将手里的泡椒花生米的袋子撕得更开了,并且单手握着包装袋,把里面的东西,甚至是泡椒的汁水,一股脑地灌进了自己的嘴里。她咀嚼了没一会儿,便开始用鼻子倒吸着气,脑门上也跟着冒出豆大的汗珠,眼睛不停眨着,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突出长长一气,跟着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看了一圈,又忙不迭捂着嘴,举起刚才被蔡梦君剩下的半杯豆浆,对着吸管就是“咕嘟”一口。

  “辣着了,嘉霖?”蔡梦君连忙侧过头,关切地看了看她。

  “唔……劲儿挺大——呼哈——但是挺过瘾。抱歉了啊,梦君,我实在是得解解辣,我就拿过来喝了。”

  “没事没事,跟我道啥歉呀?你别嫌弃我就行。”

  “呵呵,不会的。”

  旋即也不知道怎么了,车里忽然出现了差不多将近一分多钟的安静。我似乎隐隐地感觉到,这种安静中,藏有一种压在人胸口的风情窒息感。

  “欸,梦梦?”于是,我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蔡梦君,想了想,便跟着刚才从家门口出来时候还没说完的话题对她问道:“我和嘉霖这两天受伤都挺严重的,所以都没咋看新闻——咱们F市今天早上路这么顺,这是有啥情况么?”

  “啥情况?”边玩着手机里《奇迹暖暖》边对着手机屏幕美美傻乐的蔡梦君,头也没抬地说道,“就咱们F市这地方,有我父亲和杨大大在,日子太平,还能有啥情况呀?”

  我随意应了一声:“哦。”但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那有没有啥新闻呢?”

  ——结果没想到我下面再一开口,竟然跟赵嘉霖说出了一模一样、并且同步的话来。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赵嘉霖。

  赵嘉霖也是一愣,然后不免把头别到她那侧车窗那边,但我随后仿佛从她的脸上看见她的嘴唇抿了抿之后,嘴角上扬的模样。

  “哈哈!”蔡梦君这才抬起头来,笑着先后看了看我和赵嘉霖,然后眯起眼睛,努着嘴,冷冷说道:“嗯?这么有默契!现在的警察难道都像你们俩这样有默契么?秋岩,我都没跟你说话撞车过呢!我问你啊,何秋岩,你是不是趁着你和嘉霖一起养病的时候,背着我对嘉霖做了什么坏事啊?”

  “我……”

  蔡梦君这一连串的话,直接把我的心给吓凉了,弄得我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手心里一瞬间都是汗。

  赵嘉霖听了,原本从昨天后半夜一直红润的脸颊,一下子也变白了。

  ——难不成,真叫梦梦发现我和赵嘉霖昨晚那一夜不管不顾、没羞没臊的疯狂了?啧……

  可等我定了定神,继续看了看蔡梦君的表情,只见她又继续完全是下意识地抬了抬眉毛,我的心又重新放下一半来——实际上我从刚在段亦菲常年居住的疗养院里认识她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一疯情件事,那就是这姑娘无论是故意诈人说些什么事情、或者她自己说假话的时候,都会很下意识地抬一下眉毛——于是我这会儿便能确定,她要么是可能发现了什么,但是还不确定我和赵嘉霖之间是不是有事发生,要么是故意开玩笑。我先前也确实是被赵嘉霖跟我一起在知鱼乐的时候忽然被人用枪顶着轮奸、加上她割腕自杀的事情给搞疯了,所以一下子我自己都忘了我自己还有个女朋友,结果就跟赵嘉霖睡了——并且再往回倒,在知鱼乐里,我就已经跟赵嘉霖肏到一起去了、还把她给内射了一通——这件事,我实实在在地对不起蔡梦君,可是这种事情,若是承认,肯定是个“死”。

  所谓“出轨”这种事情,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要么就忍着别发生,要么发生了,就只能瞒住,千万别被人知道。

  “不是……我、我俩能发生啥事情啊?我……我迎风追了坏蛋二里地,咱们这边现在这天气……我跑了一身汗,当时就凉着了;我这迷迷糊糊发烧到三十八度多;完了你看你身边这位赵三格格,手腕上伤了那么严重,前两天好像她跟腱还砘了一下,还下不了地……”

  蔡梦君一听,收起了脸上的使相,睁大了眼睛担忧地看了看赵嘉霖的腿,还摸了摸赵嘉霖现在还缠着绷带的手腕:“是么?我的天……嘉霖,你一个女孩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呀?……这是怎么伤的呀?疼么?”

  赵嘉霖见蔡梦君貌似并没有动真格地怀疑我和她的事情,于是她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摇了摇头后强挤出来一个微笑:“没事,早不疼了——你这好男朋友忍着高烧,带我去医院找人帮我把刀口缝上了。就跟人搏斗的时候……那个啥,对方手里有把匕首,我当时还没来得及把抢……至于疼不疼的,我早习惯了,呵呵。”

  “可是,你这样子……赵伯伯不得担心死你啊?”

  赵嘉霖苦笑了一声,又低下了头:“呵呵,他担心他的呗……他的眼里只有他的‘明昌国际’,还能担心我?”

  “咴!”见蔡梦君如此对赵嘉霖嘘寒问暖,我在心里放平了跳动节奏的同时,又故意对她摆出不满的样子,“我说你咋这么担心你的姐妹儿呢?哦,她受伤了,你这么关心?我发烧生病了,你也不多问一句?”

  “谁没问你啊?早上我不是摩挲你半天了嘛!再说了,跟男朋友比,哪有跟姐妹亲!嘻嘻!”说着,她又故意抱着赵嘉霖的胳膊,往赵嘉霖的身上贴了贴,还故意冲着后视镜对我笑了笑。

  我一抬头一看,看着蔡梦君故意对我做着鬼脸,又看见被蔡梦君搂着胳膊的赵嘉霖既有些尴尬,转头瞧着蔡梦君故意气我的模样又有些忍俊不禁,我也只好故作风轻云淡地摇了摇头。

  蔡梦君对我吐了吐舌头,随后又对赵嘉霖说道:“我告诉你呀,嘉霖,你以后可得小心着这家伙点儿——何秋岩这家伙,我告诉你,其实呀,他可色了!是个大色狼!大流氓!你可别被这家伙欺负了、占便宜!而且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你可得多替我好好看着他!”

  “是吗?这样啊!呵呵……这家伙看着是挺人模狗样的。”赵嘉霖一听,也立刻笑了,伸出手抱了抱蔡梦君的肩膀,抬头对我说道:“那我以后,可得离你这家伙远点儿了!反正也是,从我第一天认识你开始,我就觉得你这家伙挺讨厌的!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你报道那天让我帮你认认各个办公室的门的时候,我都恨不得给你铐起来!呐,现在你媳妇可认证了!我以后我得少搭理你!”

  赵嘉霖说完,两个女生看看彼此,又一同看了看我,随后都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不是……得了,我在你俩的嘴里怎么就这么不堪?照你俩说的,我都得被关进城北监狱了!”我想了想,既是追问,也是强行把话题转到别处去:“我说,梦梦,你还没回答我呐,这几天,咱F市就没啥新闻么?”

  “新闻……”蔡梦君皱着眉头挠了挠鬓角,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我说道,“你还不知道……哦对,你确实好像不太知道,我不怎么太爱看新闻——对啦,上次你和嘉霖在那个什么……什么广场救了我爸的时候,我那都是过后听我爸我妈、还有你和张叔在咱家吃饭的时候说的么!我就算是看新闻,我也就看看时尚、服装设计方面的新闻,还有娱乐明星之类的新闻,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刷剧看……”

  “那……好吧……”我无奈地点点头。

  “嘿?我看你这态度,好像还有点嫌弃我咧?女孩子不都这样么?”蔡梦君看我应和得有些敷衍,立刻把右臂搭在我的座椅靠背上,笑着对我质问着,并说道,“女孩子不都这样么?除了课业和工作之外的东西,关注的不都是时装、化妆品和偶像剧、明星八卦这些事儿么?”说着,她又回过头看了看赵嘉霖,“嘉霖,你难道不是这样的么?”

  赵嘉霖一听,张口愣了愣,然后也笑着说道:“我?哈哈,嗯,我也看啊。我倒是会看一些时政、民生新闻,但是看到了顶多多瞅两眼就翻过去或者换台了。我也爱追剧,然后爱听歌。要不是最近忙,《大明宣德情事录》都快被我看完了。”

  “呀!你也喜欢看‘宣情录’?我也在看!哈哈!”

  “是嘛!是不这两天都演完了?”

  ——得,俩人儿又聊上古装言情偶像剧了。

  一听到赵嘉霖也在看自己最喜欢的古言剧,蔡梦君更是乐得跟朵花似的:“对啊!但是我买的是‘钻石荣耀年费VIP’,我这不是最近刚考完试么,为了不影响考试我提前一周我就看完了!”

  “那你给我讲讲,最后咋的了!柳丁嫁没嫁给孙刚啊?”

  “你不怕剧透啊?”

  “我不怕,哈哈,我看剧甚至会先去查剧情梗概的那种。”

  “那行,那我就给你讲:最后柳丁进皇宫了,嫁给太子朱祁镇了;孙刚心碎,然后辞了锦衣卫的官,跟淳儿一起隐居了。然后皇上病逝了,张皇后辅政,孙刚的师父姜楠向张皇后表白了,但是到底还是被张皇后拒绝了,后来姜楠好像是……再后来哪场战争当中,就战死了;然后祝愿,就是一直喜欢姜楠那个阿姨,你知道不?”

  “淳儿的义母。”

  “对,她听说姜楠战死之后,也服毒殉情了。”

  “诶我的天!这么惨啊!刚开始的时候我记得老欢乐了,跟喜剧似的,怎么结局这么惨?”

  “是啊,我也这么以为的……我寝室的都跟我一起看的最后一集,结果最后都给她们哭完了!”

  “那那个谁呢……于谦呢?”

  我这也是被这俩姑娘聊这些有的没的剧情烦得不行,索性插了一句嘴:“你咋学的疯情历史啊,格格?于谦于少保那么有名你不知道?你还问?后来土木堡之变组织首都保卫战,最后被人陷害下狱死了呗!”

  “去去去!净瞎说!好好开你的车得了!”没想到说到尽兴之处,蔡梦君居然来劲不乐意了。

  “不是,我哪瞎说了?难道于谦没被人陷害,再后来去德云社跟郭德纲说相声去了?”

  “啧!你真烦人!”说着,蔡梦君还在我的肩膀上猛拍了一下,“咱们女孩子的话题,你跟着凑合啥呀!你再跟着掺和,我可咬你了!”转头又对听了我的话之后已然一脸茫然加惊愕的赵嘉霖说道:“你别听他的!剧里的于谦可没死——于谦虽然喜欢淳儿,但是还是祝福淳儿和孙刚来着,最后跟董荷成亲了,然后得到太子重用了。”

  “好吧,那等于说,最后在这部剧里,差不多所有人都没跟自己最喜欢的那个人在一起呗。”

  “大概是吧。”随后,蔡梦君一脸花痴状地说道,“诶哟,我是可喜欢演孙刚那个演员了——邹德清,我太喜欢他了!太帅了!”

  “哈哈,我也喜欢他,是挺帅。”赵嘉霖说着,还对蔡梦君指了指我,“你这么说,不怕他吃醋啊?”

  “嘻嘻!让他吃醋!”蔡梦君说完,又故意在我肩膀上狠拍了一下,看我对此没啥反应,又回过头对赵嘉霖说道:“不过啊,邹德清跟我家小秋岩的帅不一样。这家伙哪是帅啊,分明是坏!但是邹德清,真是个美男子啊!我的天,穿女装的时候,比女生还美!”

  “是,阴柔美。秀气的男生。”

  “嗯嗯!而且他们男团的那首《鼓起勇气》我也挺喜欢听的!特别好听!”

  “我也喜欢那首歌,但我没听过他们‘BAD-BOY’唱的。我听的是‘流浪诗人’乐队原版的,我挺喜欢‘流浪诗人’那种摇滚范儿的。‘BAD-BOY’这种仿韩流风格的男团,其实我不太喜欢……”

  “哦,这样……摇滚乐我没怎么听过,不太了解……”

  赵嘉霖机械地点了点头:“也是,我看你气质甜甜美美的,明明白白就是公主、大小姐,比我更贵气,所以你好像也应该是不太喜欢那种摇滚乐队之类的。”

  听着这样一句话,蔡梦君的表情突然有点尴尬地僵住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嘉霖,假意接着低头继续玩看手机游戏。我猜赵嘉霖说出这样一句话应该没什么恶意,但是她也应该不知道,蔡梦君其实最不喜欢听见别人说她像个富家大小姐之类的话,我跟她相处的这样短短一段时间里,也从来没把她当作什么高高在上的女神,所以蔡梦君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心理包袱,应该是正因如此,她才乐意跟我相处。

  “喂,那你呢,讨厌鬼,你喜欢听乐队的歌么?”赵嘉霖又对我问道。

  “我?”我看了看后座上俩人此刻有些微妙的状态,于是眼珠一转,说道:“我喜欢二手玫瑰。”

  “啊?你说哪个?”“啥?哈哈哈!”

  一听我这么说,两位美女全都抬起了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后视镜里的我看了半天。

  ——哈哈,其实我是故意这么说的,实际上我还真没听过几首“二手玫瑰”的歌,虽然我确实很喜欢他们的一些代表作;但我知道,很多没怎么听全、也懒得深入了解的人、尤其是女生,对这个乐队有很深的负面刻板印象,对他们的歌曲感觉除了二人转之外,就觉得那帮人画的妆特别像妖魔鬼怪,再加上两党和解之后遍地入狗尿苔一般野蛮生长的各种小报跟低俗杂志对他们的歪疯情曲报道,让好些人都对他们接受不能,时至今日,这个乐队已经成为人与人之间聊天时候使用的恶俗谈资与低级趣味的迷因。因此,此刻我这么说,肯定是能调动她俩之间的气氛的。

  “不是,你真喜欢听他们的歌呀?”蔡梦君又抬起头,半嫌弃半宠爱地掐了掐我的脸颊。

  “那咋的了?多好听啊?”我便故意唱了几句:

  “我必须学会新的卖弄呀/

  这样你才能继续的喜欢呐/

  看那艺术像个天生的哑巴/

  它必须想出别的办法说话/

  ……

  看来你是学会新的卖弄啦/

  要不咋么那么招人的喜欢呐/

  可是你还是成了一个哑巴/

  神神叨叨地说着一些废话/

  ……”

  然后我又趁着红绿灯的间歇,回头冲着赵嘉霖和蔡梦君笑道,“咋样?有二人转摇滚那味儿没?哈哈哈!”

  “我的天啊……亲爱的!你咋能喜欢他们呢!他们都啥时候的明星了呀?再说了,这啥破歌啊?听着就不上档次!我亲爱的小秋岩,你是唱的挺好,但是以后,答应我,咱别唱了好不好?这语调不好听!太垮了!”

  “哈哈,我咋听着语调就是垮点儿才好听呢!”我看着蔡梦君笑着,再一挑目光,看向赵嘉霖,赵嘉霖此刻却正愣愣地脸红着盯着我。我忽然想到今天凌晨时候,我俩在床上借着酒劲儿赤身裸体、嬉戏打闹之后,她故意用最土的东北话逗我的那个时刻了,然后我不知道怎么着,也突然尴尬了起来,然后我便连忙回过头去。我咂咂嘴,思考片刻后继续说道:“唉,我是不怎么追星,但是对于十几、二十年前,我小时候的一些明星啊、乐队啥的,我的确是特别喜欢。比如什么‘苏打绿’啊、‘动力火车’啊、‘南拳妈妈’啊,还有‘阿里郎’之类的……”

  听我话说到这,蔡梦君突然像是过电一样似的茅塞顿开,马上对我说道:“哦,你说‘阿里郎’,这才我刚想起来个事儿!——你俩不是问我最近F市有啥新闻么?我好像听说,咱们这来了个什么乐队,叫……哦对!叫‘露梁骑士团’,最近来F市开了一场演唱会。然后演唱会上,好像发生了啥事,貌似挺严重的——导致好像说几天以前,好像连着有两天晚上,全城实施‘准宵禁’来着。”

书  听到“准宵禁”三个字,我和赵嘉霖又都懵住了:这个词完全是两党和解之后被那帮政客们,按照国外先前的范例而生造出来的,更确切地来说是一种维安戒严的制度。通常“宵禁”状态下,到了实施“宵禁”的规定时间内,是不允许所有居民在晚上出门行动的,并且在此期间,实施宵禁的地区内的全体军警宪特都需要在规定区域内、按照分配任务进行执勤、侦查,甚至有必要需要进行抓捕和弹压;而“准宵禁”状态下,在进入到“准宵禁”时间段内,大中型的公共场所,以及所有不论体量的娱乐场所,比如超市、影院、大型餐厅、公共图书馆、酒吧、夜总会之类的地方,全部要在此期间停止营业,连锁快餐店和小型饭店可以提供外卖服务但不能堂食,每家每户在此期间最多容许两个人同时出门,出门的时候要求随身携带身份证,而在此期间,虽然地方驻军和地方宪兵队的人不会出现,但是全体的警察、国情部的探员和安保局的特务都必须随时待命、随时上街进行巡逻、盘查,无论级别大小。

  ——这么一说,我算是书多少了解了一点儿为什么徐远会在电话里对我和赵嘉霖发那么大的火了:缺席“准宵禁”的执勤,这罪过说大不大,但是说小也不小。

  至于我这边一提到“阿里郎”乐队,蔡梦君就能想起来“露梁骑士团”乐队,是因为看这俩乐队的名字就能知道,这俩乐队都是以朝鲜族、或者在咱们这边生活的北朝鲜、南韩的歌手为主要成员的乐队。“露梁骑士团”我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出道的,但是火起来确确实实就是这两年的事情,在国内的摇滚圈属于前三的存在,在整个东亚乐坛也确实特别的火。

  而且,虽然蔡梦君所说的话比较模糊笼统,但按照她说的愣往前推测,“准宵禁”的时间,竟然能跟大洋彼岸的“超级碗”原定日、也就是美国忽然进行的对政府工作报告的辩论产生重合,这让我不免开始琢磨,这里面该不会有些什么过于符合“阴谋论”的连结吧?

  “‘准宵禁’?我知道他们是挺火的,但是他们开一场演唱会,至于产生这么严重的后果吗?他们干啥不好的事情了么?”赵嘉霖听了,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蔡梦君说道,“搞这个什么‘准宵禁’期间,就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了问我还好不好,并且书告诫我在学校老老实实待着、尽量不要出门——哦,对,还问我你怎么样了;我那时候正在准备期末考试,一门心思都扑在那些复习资料上了,本来我就不出校门,学校里啥都有,啥都不缺……哦,对了,除了有那么两天晚上,好像是安保局派了人,来学校里进行布控,咱们大部分同学都挺烦他们的,其他的也就没什么特殊的事情;而且我也联系不上你,我觉得你不会出事,而且肯定还在忙公务呢,所以我也就没在意。”

  一听蔡梦君她妈妈也打电话问我的情况,我的心里又不免咯噔一下,一抬头眼看着主路上的黄灯就剩下一秒了,我心里纵然一惊,但还是硬着头皮一脚油门,压着倒计时闯了一下黄灯。

  “咳咳……那个啥,阿姨还问我的情况了啊?”

  “咋啦?你怕我妈么?”蔡梦君看着我的眼睛问道,“我看你这样,怎么好像对我妈有点恐惧呢?我记得上次在我家吃饭的时候,我妈也没对你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呀……”

  “不是……那……我这是……我其实对你爸妈多少都有点恐惧……”我想了想,编了个谎说道,“虽说我救过韬勤先生,但是毕竟他们俩都是你的爸妈,现在算是我的长辈……我从小……我……我对长辈其实都有点打怵。而且,天底下哪有男孩不害怕自己女朋友的父母的?”

  在一边听着的赵嘉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蔡梦君,长叹一口气后,又把头别到了一边去。多亏那天晚上在「知鱼乐」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在她刚开始被摁倒在那张水床上、算是在被那帮会所的保镖用枪指着的情况下,与我公开表演着我俩的“夫妻性爱秀”时候,在一旁帮衬着舔吮她全身上下敏感带的那帮面具熟女里,竟然还会有蔡梦君的妈妈、本省副省长夫人陶臻在其中,不然的话,此刻我估计即便她不说什么会让我书出境比较糟糕危险的话,恐怕也会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我。

  蔡梦君更是对此一无所知:“有什么可怕的啦?你放心好了,我爸爸我妈妈才跟网上的那些奇葩的什么女友父母的才不一样呢!尤其是我妈妈,她可温柔了!她对我打听你,是问你忙不忙、有没有去找我,最近身体怎么样,然后对我好不好,她就是正常的关心我们俩、关心你呀!她在我从小的时候就跟我说,以后只要我的男朋友对我好的话,她也会对我的男朋友好的、会把我的男朋友看作自己的儿子一样的!秋岩,你大可不用害怕我妈妈,我妈妈人可好了,她又不会吃了你的!”

  ——蔡梦君的这番话说得我更加惭愧不已:是,她是不会吃了我,但是现在早就把她给“吃”了。

  “哦,那……好吧。那,阿姨还问关于我的什么了吗?”

  “没了。再就是把你的手机号和微信号要过去了,我估计她一个是想跟你拉近一下关系,再一个,她说以后要是我忙的时候,联系不上我了,也能从你这边联系一下。”

  “那好吧,那可能是我多虑了……”我再次敷衍地搪塞了一句,随后赶紧把这个话题岔开,我实在是亏心到不敢再聊陶臻的事情,“那么阿姨就没说些什么关于这几书天的事情么?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搞‘准宵禁’,阿姨也没跟我说?”

  “没有呀。唉,我从小就是,你别看我爸是做政治家、我妈还是做药企的,官场上的和商业上的事情,我爸妈从来都不跟我提,仿佛他俩就怕我知道这些东西、就好像政治和财经是能把我害了似的。从小我妈也总跟我说:‘这些事情,你不用明白,将来你去找个懂这些事情的丈夫就好’,实际上她哪知道啊,我其实从来都没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感兴趣过。我反正就觉得,做人么,有美食、有漂亮的衣服、有自己爱的和爱自己的人,这就足够让人幸福的了,其他的事情,全都是庸人自扰。”

  “嗯,或许吧。”我应和道。

  说话间,我的车子已经开到了市局门口,我正想着把车子停好之后,先把蔡梦君安顿到我的宿舍里,然后再去跟赵嘉霖一起上三楼找徐远,可当我的车子一开进院子里就发现,自己的车位上居然被人占了:今天市局大院里多了三辆黑色商务车,看起来普普通通,挂着的牌照却全是法院的。

  “法院的车子来干嘛?”一直盯着车窗外的赵嘉霖见了,突然对我问道,“是……要传唤咱们局里的谁么?”

  “我估计不是。法院的人要是找咱们,那还不是一个电话的事儿?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还派了三辆这样的车。”我想了想,对她说道,“我猜,这应该不是法院直属的车,而应该是司法调查局的。”

  “司法调查局?”

  “对啊,你啥时候见过法院的人开商务车的?”

  “那要是司法调查局……秋岩,他们该不会……是……是要来查谁……或者来查什么的吧?”赵嘉霖说完,双眼直勾勾地冲着后视镜盯着我看。

  我正等着车头前面走人,于是踩着刹车的我回过头看了看她——在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赵嘉霖盯着院子里、以及市局大楼门口看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眼睛要比平时的时候睁得更大,并且,眨眼的频率要比平常更快,很明显,她是在害怕什么。

  ——别是在这几天里,我和赵嘉霖在「知鱼乐」里经历的一切都被人公布了?想到这里,我也不免有些害怕起来……

  但在我害怕的同时,我咬着牙、捏紧方向盘,一个主意也在心中油然而生:真要是这样的话,实在不行我就至少得拉着「知鱼乐」跟我一起进地狱,毕竟那天晚上除了我在那享受过赵嘉霖和陶臻的身体、赵嘉霖还被人轮奸之后,「知鱼乐」他们还杀了不少人——我跟赵嘉霖大不了身败名裂,但是被「知鱼乐」杀掉的那些人里,有国情部的、有安保局的、有首都来的、也有红党和蓝党的,我就不信,「知鱼乐」及其背后的所谓“天网勤政系”的人,会不怕这几个方面共同找他们索命!

  但我还是继续给赵嘉霖宽心:“不能。应该没啥事情。”

  就在我琢磨这些事儿的时候,“铛铛铛”,忽然有人敲了敲我的车窗,我一回头,便看见王楚惠站在我的车门旁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并且,她看着我的时候,完全是饶有意味地眯着眼睛的,嘴巴紧闭、微微抿着,嘴角略撇着,仿佛在研究着什么,当然也不知道她是在研究着我的车子还是研究着我这个人。

  ——但是原本就在寻思着那天晚上在「知鱼乐」里发生的事情的我,被她这么一打量,我的心里不由得再次打起鼓来: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之前在白塔街的那个暗巷里,我跟踪那个被我和赵嘉霖诓来「知鱼乐」的入场券的那个小子的时候,我分明记得,那小子跟已然成了他的姘头的孙筱怜,好像提到了“市局的姓王的女警官”,再加上他们当时话里话外所指的那个“王姓女警官”的放荡的劲儿,他们说的那个人,八成就是王楚惠!

  那么难不成……我和赵嘉霖的事情,已经被王楚惠知道了?或者说,那天晚上,王楚惠本人也在场?

  那么,现在她要干嘛……

  我心里正加速跳着,王楚惠又敲了敲我的车窗,到这份儿上,若是再不理她,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有啥事,咱们等待会儿进楼里再说行么?”我便立刻想下车窗,冷冷地看着她。

  却没想到,等我话音一落,王楚惠马上换了副面孔-—她立刻弯起眯着的眼睛,满脸都堆满了笑:“几天不见了哈,秋岩!找车位呢吧?那啥,你跟我往前来吧,稍微靠里面点儿,我有个车位!”

  ——这一瞬间的变脸,让我确实是没想到。

  “哦……您还有车位呢?”

  “啊!有啊!我刚进市局的时候,我开了个二手的雪佛兰,后来那车坏了,我就没修,再然后我就不开车了,但是车位我还一直让后勤处的人给我留着来着。正好,我看你的车位也被人占了,这么着,你上我的车位来停着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就是位置偏,有点不好找,你别嫌麻烦!”

  “哦……那,位置偏点儿没事!”我咽了口唾沫,对王楚惠点了点头,“谢谢王姐了啊!”

  “小事儿、小事儿!”王楚惠也非常客气地对我鞠了半躬,随后双手插在棉大衣的口袋里,走在我的车前帮我引路。

  我马上把车窗再次抬起,喉咙里一紧,仿佛吃了苍蝇一般地狠狠咽了咽唾沫,才勉强把心放下。

  “这阿姨……这不是你们那儿的那个烦人精么?”蔡梦君见了王楚惠,也不由得对她的背影白了一眼,随后像一只小猫似的,把双手搭在我的肩头,又把下巴抵在我的靠背上,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

  “对,就是她。”

  “哈哈!”赵嘉霖听了,也忍不住笑了两声,对蔡梦君问道:“梦君都知道这娘们儿是个讨人嫌的贱货了哈?何秋岩给你介绍她情况的?”

  ——赵嘉霖这一句骂人话,让我的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突兀,即便王楚惠确实就如她所说;因为放在过去,她从来不会当着谁的面儿骂另一个人、并且还骂的这么难听,若非如此,我又怎可能不知道过去的她对太敢,但是跟弟弟你,我就直说了哈!看在姐之前在工作上也没少帮你忙的份儿上,姐接下来说的话,你待会儿可别给我在局长跟沈量才,还有司法调查局的面前——尤其是司法调查局那帮人的面前——千万别给我说出去啊!姐求你了!”

  “嗯。行。姐,你说吧,到底咋了。”

  “唔其实说破了天,我这也算不上事儿:就是姐不一直单身么,然后在整个Y省,追求姐的人不敢说排长队吧,但也不下几十个。虽然大多数对于姐来说都不是特别完美,但是遇到那种长得帅的、身子板结实壮硕的,姐吧……嘿嘿,也跟他们,‘那啥过’——上回姐的笔记本电脑的桌面照片,不是被你瞧见了么?说说还有点不好意思的,但是你看,姐毕竟也是四十出头的女人了,都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姐又常年不着家,有时候会有特定的需求……”

  “嗯,行了,这我大概知道……”她的这些事,就算她有脸跟我说,我都不好意思听,“那啥,不是,姐,这些事情,咱这么说,全Y省有多少当警察的不是这样的?我听说‘两党和解’之前,红党还经常规范规范警务系统的个人生活作风问题,但是这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咱说当警察也就是个营生情事由了,他司法调查局还能管那么宽?”

  “哎哟,我担心的倒也不是这些事儿……主要是啥呢?追姐的那些男的里面吧,有不少是省厅和周围各个县市里有点脸面权力的,这些人里头,为了赢得姐的芳心,没少给姐送礼……就我昨天晚上,还有人给姐送了一个蔻驰的皮包呢!除了这些事儿以外吧……有些人,就咱Y市周围的县市的,为了讨好姐,外面的人欠他们的人情、或者他们管人去要账啥的,有时候直接让姐去收了……司法调查局他们目前不抓生活作风,但是他们查司法治安系统的公务员贪污跟以权谋私啊!”接着,王楚惠更加神秘地说道:“并且吧,秋岩,两天前的晚上,正好我才听说,咱们省警察厅跟司法部,貌似有意真要成立一个什么新的机构,权力范围辐射整个Y省,过后要是能搞得好,可能会先在东北推广,随后在全国开展。这阵子,聂仕明的女儿不是闹出来个事儿么,从这几天的情况来看,聂厅长可能暂时不会被怎么样、还在继续任职、继续主政Y省警察工作,但是根据我这边的消息,司法调查局对他应该是一直再查、没断过,说不定啊,啧,首先咱们F市的警察系统,有可能要被人翻个底朝天——从今天往前捯,一直倒查到你外公的时代。”

  听她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个大荡妇过的日子,好像比一般人都享受自在多了,又有炮打又有钱花,甚至可能就蔡励晟和杨君实都过不上她的日子。

  其实按照原先这个女人的德性、再加上先前在八卦街那场特别离奇的车祸案子里头她给我下的绊子,外加当初艾立威活着的时候,她在艾立威和夏雪平中间也几乎没起什么好作用,并且当年的老“风纪处”出事儿的时候,局里要搞排查,她在里头也没少捣乱——这一切一切的债,让我都挺记恨的,今天她遇上这么个事情,我是真有心思好好整她一把;但是,王楚惠所提到的那个司法部要跟省厅联合成立的新机构,倒是让我风情非常在意。前些日子,白铁心这家伙不是总跟沈量才一起去省里开会么——而且,自从他总去省里开会之后,我是能感受出来的,他跟我的关系是越来越疏远了;但不管怎么说,我都觉得我得给自己打个预防针。

  我转念一想,我自个儿身上也不干净——说白了,在这样一个看似符合什么狗屁普世价值观的社会里,当警察的,能有几个人身上是干净的?而我呢,从一进到警专开始,我身上就是带着不良记录的,我查过资料,若是放在过去红党专政的年月,就我这样的人,怕是早被警校给开除了,但在我身上发生过的所有让我沉沦其中的事情,全国上下又有几个警察是没经历过的;而现在:论个人生活作风,我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在这方面早都糟透了;论收钱这件事,徐远给过我钱、仲秋娅给疯情过我钱、蔡励晟给过我钱,张霁隆虽说没给过我钱,但是我现在开的车还是张霁隆找人帮忙淘来送我的,张霁隆还给我花了不少钱……如果把这些都算下来,搞不好王楚惠的所得,仅仅是我的九牛一毛而已;甚至我还考虑到了夏雪平:夏雪平生活作风上,最大的隐患就是我,当然目前周荻到底跟她有没有关系,不仅我说不清,如果周荻的那篇日记被人交给司法调查局了,就算是他俩没事儿,司法调查局那帮鹰犬们也得按照有事儿处理,并且就算不论男女之事,夏雪平对挟持平国的犯罪份子说开枪就开枪的事情,到现在网上还有一大帮人在骂她、黑她,尽管这阵子这股舆论声浪没那么激烈了,只不过如果司法调查局的要想拿这些事情做文章,倒也有的说叨;若论起收钱这种事情风情,我相信她应该是比我干净多了,但是韩橙跟她的关系挺亲密的,韩橙能不给她花钱么?更何况,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为啥她的手头总会有个装着不少现金的信封,这要是被司法调查局知道了,恐怕也是红口白牙难说请的事情。

  那既然如此,我现在又不知道王楚惠是否知道我和夏雪平的这些事,我莫不如卖给王楚惠一个人情,至少能让她在别人那闭嘴、少说点我和夏雪平的坏话。

  “那这么着吧,姐,你给我透个底一你现在手头还留存的,大概能有多少?”

  “你别说,弟弟,这几天我心里一直打鼓,所以我还真算了一下:包括我账户上和我家里的,不算我自己的工资和其他副业收入攒的钱,还有我前夫给我的钱,反正加上所有的现金和奢侈品折价之后的数,差不多,能有七十个。”

  七十万,虽然这个数目说起来不算多,对于某些常年看什么爽文或者什么霸道总裁小说的人而言可能都没办法入眼,但是对司法调查局来说,基本能让王楚惠蹲个八年或者十年的监狱了。

  “行,我大概心里有数了。姐,怎么处理这笔钱,这个事情上头我是没办法帮你支招了,但是待会儿我会留意一下司法调查局的事情,如果他们真是冲你来的,看在咱们同事一场、你先前也没少照应我妈,我尽量能帮你兜着就帮你兜着点儿。”

  “诶呦喂!”一听我这么说,王楚惠的脸上终于又见到了笑容,她连忙对我作揖:“有你这句话,何组长,姐姐我就谢谢你啦!不管姐以后能咋样吧,你的这个忙,姐绝对记下啦!”

  “看您这话说的,又跟弟弟外道!弟弟只希望,以后啊,不管我也好、夏雪平也好,我俩工作内或者工作以外的事情,恐怕还得让王姐您多担待点儿——我这现在说白了,也就是暂代组长职务,我自己的斤两我自己还是知道的,等联合专案组的事情结束了之后,我估计夏雪平还得回来,到时候我就又是个普通的小刑警,那等那时候,我还得等王姐对我多多指导、多多教诲呢!哈哈哈!”我打着哈哈说道。

  “不愧是蔡副省长的准女婿,这才过了几天,嘴巴就这么会说了!你放心吧,以后你也好、雪平也好,对我说一,姐绝对不会说二的!”

  跟她说完这些,我俩也就一起从地库上了楼。我忐忑地轻轻敲了敲徐远办公室的门,一拧门把手推门进去之后,果不其然,除了沈量才之外,办公室里还坐了一堆人——并且让人很奇怪的事情是,这会儿徐远坐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面的沙发上,沈量才则是站在徐远的办公桌另一侧,而徐远的办公椅上,却坐了个看样子快六十岁的老大爷:这个老大爷的个子应该不高,但是一双小眼睛看起来炯炯有神、双手摊开放在办公桌上,自打我进屋之后就一脸严肃地盯着我,时不时摸摸自己唇珠上方的一字胡和下巴上的山羊胡,脑门留了个“M”字形状的“山本头”,胡子和头发全都白了,一脸的褶皱堆在脸上,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他穿着一套黑色西服、白色衬衫打底,系了一条黑色领带,自己的那件深灰色毛呢大衣搭在了徐远办公椅的椅背上,在西装的左领上别了一颗银色的紫藤花纹章,屋里其他的七八个人,也都是跟他一样的装束,只不过他们的西装都是深灰色的,而他们的毛呢大衣也都穿在身上。

  倒是在此刻,赵嘉霖还没到。

  “徐……各位长官,抱歉啊,我来晚了。”

  “嗯,你好啊,你是何秋岩?”见了我之后,徐远和沈量才都没说话,倒是眼前这个老大爷先对我打了声招呼。

  “长官好。在下正是。”

  徐远清了清嗓子,向我对那个老大爷摊了摊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Y省司法调查局的严主任。”

  ——司法调查局的主任,实际上就是司法部在各省任命的司法调查局的一把手,名义上各个省份的省最高法的院长兼任司法调查局的局长,但是这仅仅局限于“名义上”,没有实权,而司法调查局的主任长官,对于司调局内的任何工作风情,是可以越过省最高法、省政府和省行政议会,直接向中央司法部总部进行汇报的。

  本来司法调查局从行政职权上来讲,就已经能够压过聂仕明和胡敬鲂了,对徐远和沈量才的压制更是不在话下,至于我这么个完全没有真才实干、靠着蔡励晟升为一个小小的市局重案一组组长的小人物,在人家面前更是一只小蚂蚁。我便当即立正站好,用洪亮的嗓音对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不太起眼、甚至模样有些滑稽的老头再次打了声招呼:“严主任好!”

  “不用这么客气。”老头对我点点头,操着一股烟酒嗓,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叫严冬。何-秋-岩……从今天起,咱俩就算是认识了。说起来,我跟你外公也是旧相识了。年轻的时候,我们在首都的司法干部学校共过事,那时候你外公是司法干部学校的教员——呵呵,真怀念那个时候啊。”

  外公在首都司法干部学校还当过教员?这事情,我小时候好像隐约听舅舅提过,但是他今天不说,我倒是有点记不清了。不过既然他说,他认识外公,那样的话……

  “诶哟,那您……”

  但还没等我把套近乎的话说出口,严冬却抬手做出了一个“打住”的姿势:“但我今天过来,可不是跟你叙旧的——何秋岩警官:请你解释解释,为什么这三天你没来警局上班的事情吧!我知道你现在是‘一二〇五联合专案组’的成员,但是我们的人也去国情部F市情报局核查过,你和贵局重案二组的赵嘉霖警官,这几天也没去情报局上班。怎么回事?你说说看。”

  “我……咳咳,”我有些不安地看着严冬,对他说道:“我这几天病了,发高烧三十八度多,实在是起不来床、下不来地……”

  “请假了么?”严冬仍然一脸刚正不阿地问道。

  “请了。我让我的同事、我们重案一组的实习警员傅言羽帮我请的假。”

  我这边正说着话,同时也注意到了,坐在徐远身边的那帮司调局的干部里,有一个正拿着一只录音笔录着我和严冬的对话,并且在我说话的时候,还有另一个人捧着一本笔记本、攥着一支笔,在对我做着笔录。

  严冬看着我,继续问道:“有病历单么?”

  “呃……没来得及去医院看——那个什么,确切地说,我去医院了,但是因为别的事情,没看上,耽误了。”

  “那就是没去看。”严冬冷冷地看着我。

  我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以后,遇到这种事情,不管你病成什么样,都要去看医生,哪怕找社区诊所的大夫也行,然后一定要开病历,不然就是违纪。”说着,严冬还看了看徐远:“徐局长,你们的人,难不成都这样啊?”

  “抱歉了,这是我的失职,请您原谅。”徐远听了,也只能恭敬地对严冬说道。

  严冬接着又把目光重新转移到了我的身上:“那么,赵嘉霖警官呢?她也生病了?”

  “她倒不是。”我想了想,趁着赵嘉霖还没来,赶紧对严冬编着谎汇报道:“她受伤了。”

  “受伤了?怎么伤的?”

  “遇袭了。我俩,最近在咱们市局、安保局和情报局组合成的联合专案组当中,我俩是搭档。本来那天晚上我发烧……她听说我生病了,到我家来看我,我家没有感冒药和退烧药,她就出门去帮我买药;回来的时候,还没进门呢,就被人砍了。结果到最后,还是我坚持开车把她送去的医院。”

  “你不是说你下不来床么?怎么还开车去把她送到医院去的?”

  ——这一下,就把我吓得前胸后背的贴身衣物都沾上了冷汗。

  但我还是继续补充说道:“因为我看她半天没回来,就感觉不对劲……本来那天我就躺在我家客厅里。我隐约听到门口有人在轻轻敲门,所以就强挺着站起身开了门,结果一看她正好倒在门口,地上流了一滩血,她手腕被人割伤了,而且我过去的时候,她嘴唇都发白了。毕竟是搭档、是战友,我也没想那么多,于是我随便薅了一件大衣就把她抱上车去、自己开车去的医院。反正折腾这么一趟,头还疼、还咳嗽流鼻涕,但是出了一身汗,烧也就退了。”

  严冬盯着我,将信将疑地听着,想了想,他又问道:“那她遇袭,没开枪么?”

  “她不是先来看望我的么?然后又去准备帮我买药,当时她寻思着药店就离我家门口不远,所以就把枪放我身边了。”

  “把这句话好好记下来。”严冬忽然对着那名捧着笔记本记录的司调局干部命令道,他说完,又继续看了看我,应该是同时还在不相声色地琢磨着我所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对我问道:“知道是谁袭击的么?”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本地帮派吧,毕竟她是重案二组的人,当然也可能是想袭击我的,毕竟我前些日子破了个大案子,还涉及到前任市长成山,得罪了不少人。”

  “行吧……”严冬点了点头,“在城市社会发生重大事件的时候,你和赵嘉霖都没到场执行任务、履行责任,这是你们俩的过失,但是鉴于你俩都有理由,这件事,我们先给你记一笔。过后怎么处理,你们就听你们局里的决定吧。”说着,严冬还看了看徐远跟沈量才。

  我只好再次抬起头,用着洪亮的声音应和道:“是!”

  严冬看着我,又开了口:“我再问你一些其他的问题,你需要老老实实地回答。”

  “您请说。”

  接下来的问题,可以说一个赛一个地让我自己怀疑这个世界:

  “我从你过往打的报告上来看,你好像调查过现在黑市上正流通的那种叫作‘生死果’的不明成分的药物,你在联合专案组工作的这段时间里,又发现有人在从事‘生死果’的交易、或者帮人牵线进行购买或者兜售么?——尤其是你们联合专案组里的人?”

  “我……这个真没有!这……专案组里怎么会有人买卖这玩意?反正……至少在我眼前,我是没看见过,或者听到过。”

  “真没见过、没听过?F市情报局,还有Y省警察厅,有人在庇护那帮药贩子,这件事你也不知道么?”

  “我……真不知道!不是,真有这事儿么?”

  “何警官,为了节省你我的时间,你只管回答问风情题,我也只负责提问。无关紧要的话,请不要问也不要说。”

  “……”

  “在这段时间里,聂仕明有没有跟你们专案组的成员、或者被你们专案组调查的对象,进行过什么不正当的交易,或者有没有向你们进行索贿或有无类似行为?”

  “这……这个我也是不清楚。我……我们在情报局工作的时候,主要就是面对情报局的岳凌音处长和周荻课长两位长官,偶尔能看见从首都来的明长官和叶长官。聂厅长就到情报局开过一次动员会,讲没讲话我有点记不住了……但我们平时工作根本不直接向他汇报,所以也根本就不跟他接触。”

  “你说的‘明长官’跟‘叶长官’,分别是从国家情报部总部派到Y省来的明子超和叶茗初吧?”

  “在‘一二〇五联合专案组’工作期间,明子超有没有把你们的工作内容和获得的一些相关信息,透露给红党方面——无论是红党中央党委,还是红党Y省省委的人?”

  “这个我真不知道了,严主任,我只负责我自己的工作任务和个人生活,这么长时间过去,我都不知道明长情官和叶长官住在哪,至于明长官有没有见过谁、见过的人是不是红党党员、以及有没有把咱们专案组的情况跟他们透露,我是真不好说。虽然我跟明长官算之前见过面,我也愿意相信他的为人,但他究竟是清白的、还是应了您的指控,我真的没办法说。”

  “那岳凌音呢?她跟红党的人来往密切么?”

  “这我就更不知道了,她现在是专案组的二把手、实质的最高负责人,但我也不至于24小时都跟她接触吧?我又不跟她住一起……”

  可即便我这么说,严冬也没有任何想要放过我的意思:“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岳凌音不是你母亲夏雪平的发小儿么?而且夏雪平现在也在‘一二〇五联合专案组’当中,据我们所知,也是个负责人。岳凌音不是跟那个名叫韩橙的女人走得很近么?而那个韩橙是隆达集团总裁张霁隆的夫人,张霁隆又有个情妇,正是Y省现任省长、红党Y省党委的党委书记杨君实的小女儿。岳凌音跟韩橙,难道没有来往?对了,当然还有夏雪平也是——我们的人,看到过韩橙跟夏雪平和岳凌音一起吃过饭。”

  “这……这倒是有,夏雪平认识韩橙,其实还是因为我和我父亲。我父亲……”

  不等我把话说完,严冬却打断了我的话:“那就是说,韩橙跟岳凌音和夏雪平,关系都很近,对吧?——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严冬抬手指向了刚才那个记录干部,又强调式地命令了一句:“好好记下来。”

  ——这老头是要干什么?

  他虽然迟迟没提前些天在“知鱼乐”当中发生的事情,但是现在他对我问的这些话,反而让我比刚才更加地不安了。

  “我再问你:元旦的时候,你曾经跟赵嘉霖一起回去过她情的家里吃过饭,对吧?”

  “对。”

  “席间,蓝党方面,是不是有人参加那个家宴了?”严冬边说,边继续用着带着一股凌人盛气的眼神盯着我。

  看着严冬压迫感十足的目光,我忽然感觉自己有些沉不住气,但同时我的嘴巴也根本难以自已地开了口:“严主任,您不妨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您所指的‘蓝党方面’的人,请问是在说谁?”

  严冬一听我如此跟他正面直球相对,反而从表情上流露出了一丝微笑,但他的压迫的目光依旧没有消散不说,还把身子朝前倾斜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压迫感反倒更强了:“那好,小孩儿,你是个直接的人,这一点你很像你的外公。那我也就对你问得更直接一些:在今年元旦的时候,你和赵嘉霖,是不是跟Y省现任副省长、蓝党Y省党部主席蔡励晟一起同桌吃过饭?”

  我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鼓着腮帮子回答道:“是,确实有这回事。但是蔡励晟先生是赵嘉霖父亲交往多年的老朋友了。我们在饭桌上除了吃饭,根本没谈论任何关于我与赵嘉霖工作的事情。而且如果司法调查局对我在之前进行过调查的话,应该也能够知道,我现在的女朋友,正是蔡励晟先生的女儿蔡梦君,但即便如此,我和蔡梦君平时在一起,也就书是谈感情上的东西,对于国家或者省内的政治现状、对目前的政党局势、以及对我工作的内容——尤其是所有涉密的内容,我们一概不会谈论!如果您非要说……”

  “行了,你的回答够充分了。”在这个时候,严冬又不容分说,打断了我的话后,看了一眼正在记录笔记的那个司调局干部:“记下来。”

  看着严冬,我仿佛有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偏偏眼前的棉花似乎还藏着针尖。

  没想到这个时候,严冬又追问了两个直戳我心脏、同时也让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听说,最近赵嘉霖警官,正跟她的丈夫、也就是情报局的情报二处行动课课长周荻探员正在闹离婚,而且我们早就了解过,周荻探员与你母案夏雪平警官的关系好像非同一般——那我问你,何秋岩警官,周荻最近有没有跟境外来Y省的一些他国情报人员接触过?并且,既然周荻跟夏雪平的关系那么近,夏雪平又是否跟他国情报人员有没有什么接触?”

  跟王楚惠还有胡敬鲂一样,如果我能找到机会从各个方面黑周荻一把,我是根本不愿意放弃这样的机会的。此刻的我很清楚,虽然我未曾见过,但是如果我在此刻胡谄一句,我说周荻跟渗透进我国的他国间谍有情报往来,十之有六七,周荻很可能就废了。

  但从严冬这老家伙一番接一番的问话,让我心里更是打怵:我实在看不懂这个老头到底在唱哪出——他每一个问题貌似不痛不痒,但是如果眼前之人是个喜欢借题发挥的小人、或者司法调查局是个喜欢扩大事实的机构,那么他先前提到的每一件事、这些事里头涉及到的每一个人,到最后都可能没好果子吃。在我弄清楚这老家伙到底唱的是“下陈州”还是“卷包会”之前,我还是别轻易托大。

  “徐局、沈局,请您二位做个见证——”我旋即抬起头,看了看徐远,又看了看沈量才:“接下来,眼前这位严主任对我进行的任何的问话,我都不会再回答了,还希望到时候在司法调查局或者司法部的其他部门的文书当中,不会出现任何假以我名义出现的任何笔录!”

  “哼哼,何秋岩,司法调查局有权对任何司法治安系统内职员、以及从事政治活动的任何党派成员、任何社会运动人员进行询问与调查,配合我们的调查,也是你应尽的责任与义务!”

  “您说的没错,但从您对我开始询问的好些问题,都在进行带有倾向性的假设推定。严主任,您是上峰长官、又是我外公的故交,太难以入耳的话,我不想说,但是,我斗胆请您明确三点:第一,我对政治不感兴趣,虽然我的女友有那样的家世背景;第二,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警察局和联合专案组涉密的东西,我不会向任何不应当了解的人去透露;第三,从您刚才到现在问我的好些东西,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没办法向您简单地只回答一个‘是’或者‘不是’。有些东西您如果有一个事先推定的话,还请您去直接调查当事人,我只是个小角色、小虾米,我并不是什么都知道——这是之前我在警校学习到的东西,也请您共勉!”

  我这番话一说出口,在场的那帮司法调查局的干部们,全都齐刷刷地盯着我,仿佛他们的眼睛里想要射出子弹一般,恨不得当场把我打死。

  一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沈量才,此时当即指着我的鼻子对我呵斥道:“何秋岩!谁给你胆子养的这么肥!怎么敢跟严主任这么说话?赶紧摆正你自己的态度!”

  坐在办公椅上的严冬却低头笑了笑,又点了点头:“现在这年轻人啊,还真是快人快语!我来找他问话,他倒给我上起课来了,啊?哈哈哈!”

  周围那帮司调局干部听了严冬的话,都跟着笑了起来,笑归笑,恨不得马上把我撼倒在地制服的眼神,依旧没有收敛。

  严冬疯情笑罢,双手合十后握在一起搓了搓,旋即又抬起头,神色严肃地看着我:“从你进屋我就跟你说,我只是对你问几个问题,你至于反应这么大么?不过也是,年轻人么,而且你的身上,颇有你外公年轻时候的一股劲儿,虽然你跟他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你确实很像他。并且,你说得也很好:做人,尤其是做一名警务人员,就应该知道自己该对什么感兴趣、不该对什么感兴趣,该参与什么、不该参与什么,该跟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不该说什么样的话——哪怕在自己的生活当中,不得不接触或者面对一些人的时候,有些不该去介入的东西、不该提到的信息,也一定不能去做。‘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这些话,我希望你自己能够时刻牢记于心!”说完了之后,他还分别看了看徐远跟沈量才,“这些话,我同样希望你们二位镌刻在自己心里。”

  沈量才听了,赶忙把刚刚训斥我时候的愤怒面孔收起来,换了一副及其卑微的笑颜,躬着身子低着头:“是、是是!您说的是!您说的话,字字如若千金,我们要想进步,当然就得听您的!”恭维归恭维,沈量才的手也情不自禁地攥成拳头,把大拇指握在手里搓着,大拇指也在掌中来回窜着。

  徐远只是看了看严冬,又看了看我,再次回过头盯着自己的办公桌,半天没说话。

  “行了,今天就到这了。如有得罪的地方,无论以往还是今天,还望徐局长、沈局长,以及这位何警官见谅。几年前被取缔掉的行政议会维安委员会的职责,我们司法调查局必须来承担,有些事情必须我们来做。很多事情,不是没有相应的管理责任部门了,就没人来查了。这几年里,总有人说,现在的社会啊,过得还不如当年红党专政时期呢,呵呵,咱们这帮维护国家历史进程的责任方,总不能让人看笑话,对吧?”严冬边说着边站起身。

  “对!您说的太对了!总有一帮人啊,把自己当批评家了——红党专政的时候骂红党,现在自由了,他们又逮着谁都骂!那帮老百姓们懂个啥呀!”情沈量才依旧紧攥着拳头,连连对严冬点头哈腰地说道。

  徐远听了也站起了身来,眯着眼睛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着严冬鞠了一躬:“您慢走。”

  沈量才看徐远也没多说什么,肥嘟嘟的大脸上,那对小眼睛滴溜溜直转,想了想,他还是跟在了已经站起身的严冬身后:“啊,那个,严主任,我送送您!”

  严冬点了点头,从刚刚帮自己在徐远椅背上拿了毛呢大衣的手下手中接过了大衣,走到了我的身边,一甩大衣穿在身上,又在我的身侧整了整衣领,侧过脸看了看我,遂面无表情地离去。

  好巧不巧,严冬等一行人刚走上下楼去的楼梯台阶的时候,赵嘉霖这才风风火火地走上楼,正好跟严冬擦肩而过:

  “抱歉了啊,借过一下。”

  赵嘉霖根本没意识到身边这一帮人是谁,就连置身其中的沈量才她一着急都没看见。而严冬见了,特意回头,冷着脸看了赵嘉霖一眼,随后才招呼着自己的手下都下了楼。

  “你可真会赶时候,刚才暗流涌动、剑拔弩张的时候你不来,叫我一个人顶着,这会儿全都罢战休兵了,你这援军赶来了。”赵嘉霖刚一进到徐远的办公室,我便趁着徐远貌似有些浑身无力地佝偻着身体走到办公桌跟转椅之间、收拾他自己桌上的材料的时候,小声对赵嘉霖说道。

  “嗯?怎么回事……司法调查局的人不是……”

  “不是,大姐,你脑子里合计啥呢?”我这才发现赵嘉霖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刚才跟你撞了肩膀头子那个,就是司法调查局的大头儿……”

  “啊?”赵嘉霖这才如梦方醒,连忙回头看去。

  但是这会儿司法调查局的人已然全都下了楼,连个鞋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那他们……没说什么……”接着,赵嘉霖便立刻有些慌乱地看着我,畏惧地支支吾吾道。

  我当然明白她在担心什么,索性拉起了她的双手,对她正色后摇了摇头:“没说你合计的那个事儿。但他们还是问了点下绊子的问题,倒是不痛不痒的。你别多想了。”

  “——你们俩跟那儿嘀咕什么呢!我把你俩叫来办公室,是让你俩当着我面儿嚼舌头根儿的?”

  就在此刻,刚一屁股坐回到自己办公椅上的徐远,昂着头眯着眼睛,疲惫又不耐烦地看着杵在门口的我和赵嘉霖,看他那表情,仿佛恨不得给上我和赵嘉霖一人一枪似的。

  看着徐远一副又窝火又好像累得睁不开眼睛的模样,倒也能体会到此刻的他有点崩溃,虽然不太清楚这几天到底都发生了啥,但是起码刚才严冬的莅临,肯定是让徐远心里不怎么得劲儿——尤其是徐远先前因为自己司机被杀、后来又因为自己的情人苏媚珍参与绑架美茵之后“天网”的身份暴露、他跟着被牵连被多次叫到司法调查局问话。圣诞节的时候,小伊、小戚他们到我家陪我的时候,我听她们说,她们在特警队的总队长曾经也被司法调查局叫去过——要不是我前两天没在舅舅那里见到马兴军,我怕是也想不起来,“蕾丝边三人组”她们的总队长因为指挥不力结果被司法调查局叫过去进行了一番精神折磨的事情——在那里一待就是三天,尽情管司调局的人对被询问者不行刑、不霸凌,但是他们的精神折磨可是比安保局来得更让人感到折寿——头两天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待的拘留室里每一间里面都有三盏高瓦数的、且外面还罩了不锈钢网罩的灯泡同时亮着,房间里还有音响,24小时不间断地放着“铛铛铛”的闹钟噪音,待在拘留室里根本没办法休息;等到第三天,纵然是铁打的人,也是问什么就说什么,自己知道的事情,无论是不是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全都吐了,谁都熬不过来;但凡进了司法调查局的,不管之前在各地方的警务治安部门是什么样的领导、是多大多嚣张的官儿,进去之后,来上这么一套,全都能被驯得跟一只木偶一样,任人怎么摆弄就得怎么动,对于身心俱是极其羞辱性的打击。今天严冬亲自来局里,对我却只是如此这般他一句我一句地问话,客观上讲,可以说对我开了天恩了——想到这里,我便忽然对刚才自己强行正满硬杠严冬感到后怕书起来,同时,我便多少也能体谅了一些徐远此刻的心态。

  为了不让徐远因为一大早遭遇司法调查局临检、再加上我和赵嘉霖确实缺席了将近一周多,而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对我俩大发雷霆,我便在此刻赶紧试着找补着跟赵嘉霖装着指责了一句——当然也就是网上普遍所说的“皮一下”,我其实并非真正有意指责她:“那啥……局长,我这说赵格格同学呢!这会儿才来——呐,你咋这会儿才过来呢?这司调局的严主任都走了,你才来?车撞树上你知道拐了、股票涨了你知道买了!本来咱俩就缺勤好几天,你这又迟到,还想不想进步了!干嘛呢,真的是——呵呵,局座,我帮着您批评她呢!当然,我也会做好自我批评,您消消气!”

  我却全然没想到,这会儿的赵嘉霖,竟然一点火就炸,前一秒她的脸上还带着担忧与羞怯,后一秒貌似是因为听到我说“批评她”这三个字,眼睛瞬间冒着红光、眉头皱得跟绷紧的弓弦似的,直接对我扯开了嗓子尖声吼道:“何秋岩,你还来批评我啦?我他妈用的着你批评吗!你是谁啊,你就批评我!我这今天缺勤是因为谁啊?我刚才迟到又是因为疯情谁啊!你还批评我?你是谁你就批评我!你眼睁睁地看着我被人毁了你都没救我、你还来批评我!我欠你的让你批评我啊?”

  ——这一瞬间的赵嘉霖,仿佛疯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嚷什么!”

  但是一瞬间,徐远的话又貌似把赵嘉霖从她刚才亢奋激动的情绪当中拉回了现实里似的,赵嘉霖瞪着眼睛转过头看了看徐远,紧接着从目光到五官中其他四处感官器官的动作,无一不在转瞬间又变得恐惧和心虚起来。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一下子出现如此剧烈的应激反应,但我又生怕明明徐远还没说什么的时候、她自己就把那天晚上在“知鱼乐”里发生的事情给自己捅出来,于是我完全是下意识地凑到她身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在我的手握到她的纤纤玉指之上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打了个冷颤,然后像受了好久好大委屈的小小一只流浪猫似的,微微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看了看我,我见状又捏了捏她的手指后,她才继续低下头,对徐远摇了摇头。

  徐远看了看赵嘉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俩之间相互牵住的手,嘴巴微张合计了半天,然后才扬了扬下巴,眯着眼睛重复了一句:“怎么回事?”

  “我没事……局长,对不起。那个……刚才我送何秋岩的女友去他寝室休息……我没想到,何秋岩的宿舍里,鉴定课的吴小曦在里头的沙发上躺着呢。我跟那个姓吴的妞从来就不对付,拌了几句嘴,这会儿心里还不得劲儿,我刚才就……抱歉了局长,是我没控制好情绪……”

  我也是听了赵嘉霖这么说,我才知道她刚才遇到小C了。

  后来我通过我从小C那边的讲述,我才知道,原来自从白铁心被那个他们网监处的小萝莉甩了之后,大白鹤这家伙就一直在求小C复合修好——起初小C觉着大白鹤可能还是真心的找自己修复关系,所以倒是又回家去跟大白鹤一起同居了差不多两周多;但是又重新一起住了这么半个月下来,小C逐渐感觉现在的大白鹤仿佛跟先前变了个人似的:虽说表面上对小C比以前更好,但是一下班之后,大白鹤基本上就不着家,去哪了小C也不知道,打电话基本上不接,等大白鹤回拨回来的时候,基本上就是第二天早上,内容也都是要求小C去给自己买早餐吃;小C一细问到底怎么回事,大白鹤便只是用文绉绉的甜言蜜语敷衍她,而从不讲他到底在忙啥、到底去了哪,偶尔那么几天,大白鹤回家之后,在她身边的时候不是一直在房间里打着神神秘秘的电话、并把小C挡在门外,就是在房间里一直跟计算机代码亲热,晚上的时候同床,大白鹤也只是脱衣服、沾枕头就睡着,连碰都不碰小C一下了;后来有一天小C轮休,在家帮着大白鹤洗衣服的时候,赫然发现大白鹤的内裤上头竟然留了女孩子的唇釉的印记——以前常年穿着十块钱五条内裤的大白鹤,此时竟然已经穿上了两百块一条的CalvinKlein;而且上面的唇印还不是只有一个,而是十个不同人的,并且还不是直接用嘴唇亲上去的,而是差不多至少是先亲在白铁心的阴茎跟阴囊上之后,再印上去的。虽说大白鹤在外面肯定是花得不行,但是毕竟小C和他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小C心里即便有些不舒服,倒也不至于吃醋的地步,她只是觉得大白鹤什么都不告诉他、让他顿感自己已经实质上被大白鹤排除到了他的生活之外、自己现在对于白铁心而言完全就是一个摆设而已。于是,小C在某一次被大白鹤一通电话敷衍过后,小C完全没有吵架地,就收拾东西,再次离开了两个人捡漏的毛坯廉租房,但她一时间又不知道能去哪,想了想情,就找到现在已经跟白浩远找了新的住处同居的胡佳期,问他俩要来了我宿舍的钥匙,暂住在了我的宿舍里。

  就这么着,在今天的这个早上,小C还窝在沙发上睡觉的时候,忽然听见房门打开了,小C本来以为是我回来,于是她便只穿了一件胸罩、连下面的内裤都没穿,就猫在了门旁准备逗逗我;结果当她伸出手去,从背后捂住了进屋人的眼睛的时候,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个留长头发的——她从身后捂住的那双眼睛,正是赵嘉霖的;

  而房门再一关上,小C一回头,却又看见蔡梦君一脸震愕的表情。

  就这么着,赵嘉霖就跟小C吵了起来。小C本来就全身近乎全裸、就算是身上仅有的一件胸罩还是没有钢圈的情趣薄纱透视的,一下子被这么两个同性的外人见了个遍,一时间小C自然是羞愧难当;而她和赵嘉霖,用流行一点的话说,两个人之间早有“beef(梁子)”,此刻让赵嘉霖见了自己的裸体状态,小C自然是会做出下意识地心理防守转语言进攻;但同时,小C不知道的是赵嘉霖已经跟我有染好几天,她对小C的怨念,正好来自先前她住在楼上时候的心痒眼谗,这件事也不知道后来怎么着就被小C给知道了;而赵嘉霖这会儿对于那天晚上在“知鱼乐”里留下的阴影又根本没转过来,三下五除二,俩人之间那是有啥难听的就说什么。

  “呸,真晦气!一大早怎么被你那双脏手给捂了眼睛?待会儿我可得好好洗洗!”

  “哼,还嫌我脏?咱俩不一定谁更脏呢!我手脏倒是无所谓,不像有些人,成天拿着手机偷拍别人、趴在地上偷听楼下,这种人心脏才更恶心呢!”

  “你说谁呢?”

  “说谁你知道!”

  “书哼,在人家男友的房间里,光着个身子睡觉的,能是什么好人?更何况,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心脏?就你着身子不脏?早跟破抹布似的,被别人用过好几回了吧?还好意思让别人看!”

  “那又如何?被人用过归用过,我洗也洗干净了,而且我不装啊!所以我能光着身子不怕被人看!这人啊,就怕表面上看着干净、跟个雪人冰雕似的,实际上啊,从手到嘴、到心再到身子,全都是埋了吧汰的!表面是个女神,别背后实际上或者是个‘两条玉臂万人枕’的婊子、或者是个连自己男人都不乐意碰一下的连婊子都不如的怨妇!”

  ——虽然关着门,但是两个女人尖细的嗓音仿佛可以直达天庭,甚至还引起了整个宿舍里尚未出寝室上班的其他部门警察们的窥听。

  反倒是根本不知道为啥我寝室会住进去一个基本上不认识的女孩、以及这个女孩到底跟赵嘉霖之间有什么宿怨的蔡梦君,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劝架:

  “别吵啦、别吵啦!不是……你们都是一个工作单位的,这么吵,还是在秋岩的宿舍里吵架,你们这样,会不会让人看笑话呀?好啦好啦!不吵了不吵了哦!都是女孩子,干嘛用这么难听的话相互攻击呀?嘉霖?嘉霖!不生气了好不好?你这还受着伤呢,小心再把伤口气得迸开呀!这位……你……你姓吴是吧?吴警官,我看得出来,你应该也是秋岩的朋友吧?今天这事儿……肯定是有误会的……既然都是秋岩的朋友,干嘛不和和气气的呢?这么着,嘉霖,我刚在车上听秋岩说你还有事情要去办,你先去吧……我这边跟吴警官好好聊聊,你去吧……哎呀,吴警官,你先消气,一大早上就吵架,对身体不好的!”

  ——反正在赵嘉霖说完她刚跟吴小曦斗嘴之后,扎心的那个换成我了。尤其是我听说此时此刻,小C正在跟蔡梦君在一起这不完蛋了么?

  “就是那点儿鸡毛蒜皮的破事儿!你们这帮年轻人啊!一个个看着蹦精蹦灵的、好像特别有能耐有主意似的,一到关键时候全掉链子!都要天下大乱了!火都烧到市局门口了!还因为那点儿男男女女的破事儿在那成天叽咯哴、叽咯哴!你们俩什么时候能有点出息?”

  我这边刚开始闹心,徐远那边果然发火了,我的注意力又不得不暂时全放在徐远这。

  “对不起,局座……”我想了想,马上立正,对着徐远低头抱歉道。

  “对不起,徐局。”赵嘉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徐远,也跟着道歉。结果刚道完歉,她忽然眉头一皱,冷不防地呼吸变粗,喉咙一下子急促地蠕动一番,没忍住又是弯下腰,踉跄地跑到徐远办公室靠着门口书柜旁那里的垃圾桶前,直接掀开垃圾桶的盖子,半跪在地上干呕了起来。

  “这怎么了这是……我这屋里是有毒,还是今天我这副尊荣让你赵三小姐受不了了?一进屋你俩不是开小窗私聊、就是上来就吐啊?”徐远无奈地摇了摇头,赶紧起身走到从饮水机前,从饮水机柜子里拿出一只纸杯,兑了一杯温水递给了我,“赶紧,给她喝点吧。怎么回事啊?”

  “唔——哕——呼……没事没事!局长……那啥,刚才何秋岩……开车——哕——喔咳咳咳……开车开得有点快,我这会儿还有点……晕车。没事没事!”半跪在地上的赵嘉霖依旧干呕着,但也赶紧抬起右手,背对着徐远摆了摆手。

  我连忙把温水递给赵嘉霖,赵嘉霖的嘴里也确实是根本什么都没呕出来,一杯温水下去,气多少喘匀了一些,并且随即赶紧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我给她买的那瓶话梅干,放在嘴里含了一颗之后,才总算缓过劲儿来。

  “我好了,局长……失态了,抱歉。”赵嘉霖说完,才立刻再次在徐远面前站好。

  “呼……”徐远生着气,又看了一眼赵嘉霖包扎着的手腕,接着又是一扬下巴,“接着说,何秋岩怎么着你了?还说差点把你‘毁了’!多严重的伤啊这是?小何,刚才你说的是真的?”

  我马上抬起头,连忙对赵嘉霖使了个眼神,然后恭敬地对徐远说道:

  “嗯,绝无半点儿嘘言。这个……嘉霖姐说的,虽然夸张了点儿,但这事儿多少也赖我——要不是我发高烧烧到根本下不来床、嘉霖姐要不是来看我、并且要不是她为我去买药还把手枪落在我家客厅,她也不会在我家门口被人砍。刀口砍得要是再深一点儿,估计手筋都能断了,那到时候,别说她端枪,就算是拿笔写字恐怕都费劲儿了……这事儿确实赖我!”

  赵嘉霖听了,一开始有点发懵,但旋即看了一眼徐远之后,她绷着嘴唇,也点了点头:“是啊……我这受伤了,还有点失血,要不然,我这今早也不能晕车,局长。”

  徐远将信将疑地看着赵嘉霖,语气缓和了一大半地追问道:“那你看清袭击你的人没有啊?小赵,虽然从你来咱们这之后,我为了照顾你的感受,其实不太乐意提,但是话说回来,介于你的家世,在F市,敢对你下手的人,我估计也不多吧?”

  “我……”赵嘉霖也就迟疑了两秒,便说道:“我还真没看清。何秋岩他家那儿不知道怎么了,一连好几天,院子里的路灯都不亮。那天……我给他买完药之后,我刚要拿钥匙开门,忽然一下子就被人从后边挟住了……那人大概跟我差不多高吧,身材比何秋岩壮实多了。那个……拿了把匕首,一开始是冲着我脖子来的,要不是我拿手腕搪了一下……然后我不知道咋了,后脑吃痛就啥也不知道了,醒来之后就在医院了……”

  “那照这么说,你确实受到了生命威胁?唉……行吧,我从年轻时候就跟你父亲、你叔叔他们是对手,后来两党和解、政体改革之后,我逐渐跟你父亲算成为了场面上的朋友;后来你在咱们局门口伤人……”说到这,徐远还看了一眼我,“我当时差点就要把你扭送拘留所,结果你父亲听说后,直接跑到了我家门口给我下跪,那也是你父亲头一次给人下跪,我当时确实有点心软了,再加上当时人家‘事主’不追究了、你又确实没到该履行法律责任的年龄,所以我就把你放了,也没把你这事情写在档案里;再后来,你一意孤行要当警察,你父亲就屡次三番来找我,让我照顾你,所以从你当警察到现在,即使我让你进了重案二组,但我大部分都让你履行文职工作。确实大材小用了,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别做什么太冲动的事情。”徐远说到这,又看了看我,“何秋岩,你也是。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有什么事情我也从不藏着掖着——这几天,雪平还有赵家大爷给我打了好几番儿电话,嘱咐我千万别派你们俩去办什么危险的事情:赵景仁还说,是雪平通过张霁隆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跟他通了电话,让我帮着看好你俩。我反正是不知道,一个‘准戒严’的执勤能有什么威胁到你俩人身安全的……但是现在看你俩都没事,我也算能给雪平和赵景仁交待的了。”

  我听到徐远说夏雪平先找了他、又通过张霁隆找到了赵景仁,告诉徐远帮忙看着我们俩,我的心脏一时间仿佛掉进了调料缸里,五味杂陈,紧接着我忽然想起就在我和赵嘉霖在“知鱼乐”出事儿的那天晚上、我俩惊魂未定地刚从会所宅墅当中被人推出屋外的时候,夏雪平给我的打的那个电话,电话里夏雪平一个劲儿地嘱咐我第一千万别私自去干什么、第二千万要劝住赵嘉霖别私自去疯情做什么……

  ——“你俩遇一起了,可别干出来点什么让自己后悔的、或者把自己置于什么危险的事儿来!到时候,就算是……就算是有人想支援你们,恐怕都来不及!”

  ……回想到这里,我脑海中仿佛突然过了一道闪电似的,一个念头马上从我的内心中蹦了出来:

  夏雪平,该不会是知道了些什么吧?

  ——她在电话里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在提醒我,她大概清楚若是我和赵嘉霖私自行动的话,可能要去哪,如果去做了的话,我俩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她该不是猜到了我俩已经去了“知鱼乐”、知道了“知鱼乐”里到底是干嘛的、抑或知道了或者猜到可能赵嘉霖被人轮奸的事情?她那天说岳凌音也在她身边……那么难不成……国情局实际上对于“知鱼乐”的了解,要比情整个联合专案组目前看上去所掌握的内容其实要更多?

  就在我一顿猜度的时候,徐远又对我和赵嘉霖摆了摆手,并指着沙发说道:“行了,你俩也别在那愣杵着了,我看你俩这么站着我都跟着累!坐吧,要喝水的话自己接,茶几下面有杯子。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给你俩好好讲讲,因为接下来,无论是在咱们市局还是你俩在专案组的工作,可能都会受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的影响。”

  “哦。”我听了,拉了拉赵嘉霖的衣袖,便赵嘉霖一起坐下。

  赵嘉霖看了看我,继续胆怯地看着徐远,开口道:“局长,这几天到底发生啥了?早上来的时候,我听秋岩他女朋友说,这几天好像出了点儿大事儿,‘准戒严’了,好像是因为一个着名乐队在咱们F市开演唱活动引发的……具体到底什么情况啊?”

  “怎么?”徐远听了,却有些诧异,“秋岩的对象是韬勤先生的千金,她没给你俩都说清楚么?”

  “啊,这几天她在学校期末考试来着。”我解释道,“她又跟我说,虽然她父亲是副省长,但她不喜欢研究时政民生,而且备考期间她也没出校园,Y大院里好像也被安保局的人控制了,封闭了,所以她不大清楚。”

  “唉……行吧!桂霜晴跑了、G市的欧阳雅霓调了过来之后,安保局这次还算干了回人事儿!”徐远叹了口气,觉着手里少了些什么仿佛就抓心挠肝一般地难受,随即他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了一只崭新的打火机,一下一下地用拇指翻着打火机盖子,又一下一下把盖子甩回到打火机上,接着说道:“……要是光他妈的只是‘露梁骑士团’在自己演唱会上出的事,这么一件事的话,那还好了呢!说来话就长了,我按照先后逻辑顺序慢慢给你俩讲吧……”

  看来,就在我和赵嘉霖在我家自我舔伤而旷工缺勤的这几天里,大事确实发生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就在这么些天里所发生的,居然是一连串的好几个大事——

  第一个大事:就在我和赵嘉霖一时气血上头、讹了两张前往“知鱼乐”的邀请函然后独闯“知鱼乐”、最后导致无法收场的那天,身在F市的苗东坡被人害了。

  苗东坡这个人来头不小,出身乃是S市的“胡苗范田-四大世家”之一的苗家,祖祖辈辈在清朝都是道台,而清朝覆灭、蓝党掌权的旧时代,家里也出了不少副官、司令、部长、督军,他二伯父苗裕盛更是有名,是红蓝两党交替时期国内着名的建筑设计师和桥梁设计师;而他本人则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经济学家,还在澳大利亚和美国的世界知名大学前前后后做过十五年的经济学教授——当然,学术的事情我反正是不太懂,我现在也来不及去问本科专业学经济学的张霁隆学界普遍对这个人的评价如何,我只能说在我小学时候,我转校到某一个学校之后,该学校的“社会学”学科带头人,对于这个人可谓推崇备至,成天拿着苗东坡在国内出版的几本什么《生活经济主义》《生活致富与致富焦虑》《道德经济学》之类的着作,给一帮还没到十岁、连一元一次方程都解不明白的小学生们,眉飞色舞地讲着“新自由主义经济理论”并且醉心其中;

  等我后来上了警专,才真正对这个人有所了解——当时是我假期在D港实习,某天说这个人来D港主持一个什么学术研讨会,于是要求D港金砂区的所有片警跟实习警员必须集合、协助帮忙执勤维护治安,当时带我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听说维护治安要保护的人是他之后,气得直接把保温杯砸到了办公桌上:

  “操他妈血屄的!要不是为了家里人吃口饭,老子扒了这身警皮,他娘的明天也想一起跟着示威去!小何,明天你注意拦着我点哈?老子真害怕控制不住自己、直接上手干了这老屄养的!”

  “他咋啦?”

  “你是F市来的,你都不知道他咋啦?操!你去查查,因为这家伙,你们F市连着程震躬和成山两任市长,还有章兴祥和高澜俩副市长,都给你们F市市郊的稻田地推了多少、然后把地全卖给粤州姓许的盖楼去了?你看看,现在咱们Y省的粮食价格跟五年前比翻了多少倍?三年前一场全国范围内的大雪之后,全国的粮食价格跟着又翻了多少倍?好歹F市中间还有个杨君实拉了拉刹车,要不然啊,呵呵,咱们Y省老百姓都吃不起大米了!贺远新和沈向林在的时候,都没给Y省这么祸害的!都快赶上小日本了!”

  “呃……”当时的我,满脑子除了打游戏、打架、玩女人或者被女人玩之外,对这些事根本没概念,他说的事情我也根本听不懂,“那……跟这个苗东坡又有啥关系啊?”

  “那不都是他的那些什么‘新什么经济主义’闹得么!他给程震躬和成山他们出的主意呗!当年三代元首和廖京国敲定的‘十八亿亩粮仓计划’,这家伙最他妈了个血屄的反对了!他就主张咱们国家应把所有的农田全都交出来,然后卖给房地产开发商,这样就能实现‘农村城镇化’了!操!要都是单靠着盖高楼大厦,让所有乡村都成为城市,这主意,三岁小孩都能想,还用得着这么个八十多岁的老屁股提?”

  “不是……那……那把农村的田地都盖房子了,那咱们咋吃饭啊?”就算是当年头脑如此简单的我,也不禁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呵呵,你去超市里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啊,这帮什么‘专家’,跟那帮政客、资本家完全就是沆湿一气!他们一个个捞够了、喂饱了,在外头还养着小,把子女都送国外去了,苦的就是咱们这帮小老百姓!”

  自那以后我便开始留意这个苗东坡的资料和信息,查久了我才搞明白为什么当前市面上大多数米粮、面粉、大豆之类的农作物,竟然全都是从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进口的——小时候我不明白这一切,当时我还觉得身在Y省却能吃到国外的米饭、吃到好莱坞电影里演的那些豆子、用到美剧里的那些面粉,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这正是苗东坡一直以来的主张;而早在二十年前,苗东坡所成立的“天行财经对策研究公司”下属的三个子公司,就已经分别是国内最大的海外稻米、面粉与大豆进口代理公司,并且包括天行财经和那三个子公司,背后都有一个最大的股东:美国的罗斯柴尔德家族。

  ——换句话说,这位海内外知名的经济学家,一直都在用着一种扭曲的模式喂肥自己:即,一批这些所谓的专家唆使政客把本地农田卖给持有外省高额债务的外地地产商,外地地产商买地并集资盖楼之后、拿着钱去海外的证券交易所上市,海外的券商把这些收拢来的资金投资给他们自己本国的粮食生产商,这些由国外粮商生产收集的粮食、又被买到了我脚下正站着的这片土地。我是不太懂经济学,但是老在以前我就从一本书上看到过一句话: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没有从地里直接长出来的钱,而当一个人或者一个群体获利的时候,总会有其他的人或者其他的群体受到了利益的损失。苗东波能活到九十多岁,吃的全是在特别庄园的特殊温室中培养出的一颗就价值十几万块的特级有机果蔬;上官立雄的儿子上官果果开着的是全球限量一百辆的千万元级别的跑车、柏世还的儿子柏米一台碳合金的战地自行车就售价三万元;粤州许总的公司靠着地产红利带动了外地的金融现金流、带动了一大堆如春笋跟蕨菜一样遍地生根的微型信贷公司,让南方的乡村全都盖上了体面的别墅;而在Y省J县H乡的警察署,却连一台能正常上网下载资料的电脑都没有,那里大片大片的工厂,却在生产着大袋大袋的腻子粉、风情水泥,还有大箱大箱的红砖白瓷。

  但问题在于,对于当时仅有十五六岁的我都能大概看懂的东西,却没人能够去细查,因为当时的苗东坡就已经被南岛的叶九昇亲自延揽到蓝党,成为了蓝党的中央党部委员;后来在我上警专的第二年,在叶九昇的保荐下,苗东坡还被最高议会委任为教育部部长和国家科学院的首席经济研究员,有蓝党和美国人为他站台,国内好些执法部门想要调查他和他的企业,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业纠纷,都会被视为一种排除异己的手段,以至于坊间早有谣传,说易瑞明好几次都想动用自己的人在最高行政议会上弹劾他,但最后还是被叶九昇、白泽义跟汪启程屡屡掣肘,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时至今日,这老家伙已然九十二岁高龄。去年三月的时候,这老家伙也总算卸任了教育部部长之位,他卸任之后,他的天行财经却仍在运作,并且这老家伙也在全国进行着巡回讲座,到了这个月,这老家伙终于又来到了Y省这个每次他只要来、就会有普通市国自发组织在他下榻的酒店打出“打倒狗汉奸苗东坡”这样的抗议标语的地方。“我是不会怕的,不会有人能拿我怎么样……”徐远在给我和赵嘉霖讲述关于他的案子的时候,还特意拿出了一张报纸,报纸的头版头条,就是一篇对这老家伙的专访,老头在特写照片中,拿着一本自己最新出版的《谁阻止了你财富自由》对着镜头笑得十分灿烂,同时在照片左侧,还印了几行他接受专访时候的说的话:“……我是真正为国造福的人,聪明理性的人都会支持我。虽然过去几次前往Y省、前往F市,跟当地人闹过几次不愉快,但是我还是相信Y省的。Y省虽然现在是红党主导下的两党联合执政,但我与中州的黎栋梁、山城的柏世还、滇南的鲁永仁、粤东的王江,还有早就在首都任职的上官立雄他们,全都是忘年知己——王江和柏世还俩人结束斗法、握手言和,还是老朽我说和的咧!我又跟程震躬、成山是多年的朋友,即便红党总体对我有误解,可我跟红党是有交情的。同时,我也很信任杨君实和蔡励晟在Y省的努力与贡献,他们的所作所为,跟我的思想主张是一致的,所以我认为此次东北之行,一定会是顺利并且成功的。”

  但就在他接受完采访的当晚,《时事日报》还没在读者的手里捂热乎,根据现场调查情况推测,当天半夜,苗东坡所入住的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就被人闯进去了。

  ——酒店中所有的监控都没查到此人的身影,房间内外都没留下这个人的任何痕迹,市局鉴定课只能通过现场留下的打斗痕迹来判断,此人的身高大概应该在175至190之间;套房所在楼层为十二层顶层,落地窗上留下了一个被割开的圆形孔洞,凶手应当是用一条绳索从楼顶降下,随后在窗玻璃上割开的孔洞,并利用这个孔洞打开了房间里的窗子然后进入房间作案,随后再次上到楼顶或者下降到地面后逃离。

  而且,还能够且仅能够再确定的一个信息是,凶手是用匕首的——于是,徐远就理所应当地怀疑起,袭击赵嘉霖的那个人,跟谋害苗东坡的那个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他当然不知道所谓“赵嘉霖遇袭”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我瞎编的。

  “那现在,那个老苗头儿是被杀了?”

  “没有。”徐远摆弄着打火机,心焦地说着:“但还不如直接弄死他呢。他随身跟着的六个从沪港某个保全公司请的保镖倒是全都被这个杀手一击毙命——要么是关节脱臼、要么是上肢或者下肢骨折,随后被对方一刀直插喉咙,这六个保镖被杀的时候,根据房间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东西来着,里屋的老爷子应该是正在戴着耳机,美滋滋地听着自己的讲座录音,所以外面友生了啥,根本不知道;但对于咱们这位前教育部部长、大经济学家……呼……这疯情家伙倒也真是狠:第一刀直接插到了嘴里,然后用刀刃在苗东坡的嘴里一搅和,直接就把舌头旋烂了,随后还割掉了舌尖,正因如此,他根本疼得叫不出声--哪怕后来送去医院的时候也没叫出声,而且舌头也接不上了;紧接着,那家伙又把苗东坡的十根手指头全都剁掉了,应该是做完这一切,那家伙就顺窗户跑了。哦对了,那家伙走之前,还用人血在墙上留下了字迹。”

  “什么字?”我问道。

  “四个字:‘汉奸闭嘴’。”

  我听罢,和赵嘉霖茫然地对视一眼。

  接着,徐远甩着打火机,一边玩一边又看着赵嘉霖跟我:“对这个事情,你俩怎么看?”

  若是单纯看这个案子,听闻一个九十余岁耄耋之年的老人,被人先割了舌头后切了手指,当然会觉得这是个极其骇人听闻的惨案;但是我毕竟查过苗东坡的所作所为。

  “没有更多的证据了么,徐局?”赵嘉霖想了想,对徐远问道。

  徐远摇了摇头:“我也当了这么长时间的警察了,小二十年了,我也真是头一次遇见,有没有证据都一样、红口白牙在这跟你俩说跟拿不拿案件报告都差不多的状态。他这事情一出,首都那边没任何反应,沪港和南岛那边却炸了锅,强烈要求咱们必须尽快破案,聂厅长碍于之前的人际关系,就暂时打包票、稳住了他们的舆论——可这案子怎么破啊?让我亲自负责,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查。市局接了案子之后,因为这家伙的身份,我去医大住院部看过,他现在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并且,九十多岁的人了,根本经受不起这样的折磨……我估计,这老先生啊,唉,也就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

  “局长,手段这么残忍的话,会不会是仇杀呢?”赵嘉霖继续对徐远说道,“您看,毕竟他是在首都做过京官的人,而且还有‘美国罗家’的背景,生意上还从前任市长成山和程震躬那儿帮着许总他们开过绿灯,这样的话,得罪的人肯定不少。”

  徐远想了想,又看了看我:“秋岩,你怎么看?”

  我看了看徐远,又看了看赵嘉霖:“我……那个……我觉着……算了我还是不说了。”

  “怎么,支吾个什么?”

  我想了想,还是有点憋不住话:“呵呵,我听您的意思,老狐狸,您好像对这个老苗头儿的遭遇觉着有点同情?”

  “倒不是同情。”

  “那您认同他么?他那些什么‘新自由主义经济’的东西。”

  徐远依旧摇了摇头:“我是警察局长,我又不是经贸部、公董局或者财政厅的人。经济的事情我也不懂。我只是觉得,这个人早在红党专政的时候,能说出一些给那些贪官污吏上眼药的观点,这个人怎么说也是个人物——虽然说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只能了解个大概,往深了说的话我就搞不明白了。”

  “唔……”

  徐远又看了看我,对我正经地说道:“秋岩,你小子要说啥就说吧。在我这,关起门来,都是自己人,畅所欲言,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出来,咱们讨论。”

  我苦笑了一下,随后又分别看着他和赵嘉霖:“有些话吧,正是因为当着您的面儿,当然还有嘉霖姐,我是真不好说。您看,您是聂厅长的人,你也支持蓝党,这个事情,您就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嘉霖姐呢,据我所知,伊尔根觉罗家的‘明昌国际(Manchu-lntemational)’,一直以来,都是靠着蓝党发家壮大的,当然,嘉霖姐的阿玛跟红党也有接触,但应该远没跟蓝党那么亲近。所以你们二位,看见如果有蓝党的人遭到人身侵害,我估计首先想到的,不是政治斗争,就是仇杀。虽然我现在在跟蓝党Y省党首的女儿在谈恋爱,但是我想说一句:有没有可能,即便是蓝党的官僚和公务员,也会有贪官污吏?即便是蓝党的党员,也有做的事情对不起社会、容易遭天下人恨的事情?要不然,为啥会有人说,即便没有当年红党的狡猾,蓝党的天下早晚也得丢?还有人说若不是二十年前的‘两党和解’,监党说不定连南岛都得丢?”

疯情  赵嘉霖依旧是一脸茫然。出乎我意料的,则是一直在我面前明摆着支持蓝党的徐远,此时此刻听了我的话,没有生气不说,反而是一脸疑惑外加震惊地看着我。随后他低下了头,摆弄打火机的动作也停止了,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二十秒,接着他才又抬起头,对我问道:“那么,就这个案子,秋岩,你觉得到底可能会怎么回事呢?”

  “要以我看,很简单——当然也可能是我想简单了:我觉得这是一种处刑。”

  “处刑?”赵嘉霖也疑惑了起来。

  “嗯。袭击他的象征意义,大于任何的实际意义:这老头都九十多岁了,用俗话说,这得算是‘土埋到脑门’的人了,杀不杀他都无所谓了,他还能活个几年?论劫财,他没啥随身财物,而且案发现场东西都没丢,凶手啥也没带走;如果是寻仇,凶手完全可以在别的地方作案,为什么偏偏等到苗东坡‘全国行’临近尾声了才搞这样一手——即便是F市的仇人,如果真跟他有仇,也可跟随他在外地作案。而选择在F市作案的目的,其实就一个:就是要让他做不成他的讲座。F市乃至整个Y省,有多少人讨厌他,甚至恨他的,怕是从当初二十来岁、三十岁的年轻人快要熬成老头了,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让他做成讲座,那对于这帮人来说简直是诛心。事实也是如此:您看看,割了他的舌头,最后的效果就是让他说不出话;切了他的手指,其目的也是为了让他再也没办法写书。至于留他一条命,我猜除了让他经受现在他只能经受的身体上的痛苦之外,凶手可能还想让他在咽气归西前知道知道,全社会,至少是整个Y省的舆论对他有多恨,让他承受身心上双重的折磨——这样的手段,我觉得完全是在处刑。”

  “处刑……处刑……嗯。”徐远听了我的话之后,缓缓点了点头,并且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打火机,自顾自地念叨着:“不是仇杀……完全是出于公愤……唔…情…”徐远说着,漫无目的地看了看眼前,又转头盯了我看了一会儿,随后又低下头来,才说道:“我大概猜到是谁干的了。”

  “谁啊?” “是谁啊?”

  徐远又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我,随后摆了摆手道:“算了,这事儿你俩也别问了。而且就算是我知道了是谁干的,以那个人的狡猾程度,我也够呛能抓得到他……从长计议吧!”

  “哈哈,局长,”赵嘉霖见到徐远少见地颓然起来,她片刻间却似乎没了什么心理压力,还对徐远调侃了起来,“大家不都说您是‘老狐狸’么?怎么还有狡猾到您都搞不定的人呢?”

  徐远眼睛看着我,却无奈又担忧,且多少心有不甘地跟赵嘉霖说道:“……呼,别人都给我取了个我其实真的有点担不起的绰号,叫‘诸葛狐狸’。我要是跟这个人比起来,我可能就是只小羊羔,或者说如果我是狐狸,那这家伙怕是得到了狐妖的地步了。”

  我看着徐远莫名其妙的眼神,心中便立刻变得有些急不可耐:“老狐狸,你明说吧,这个人是谁?”

  徐远犹豫半天,还是说道:“你小子就别问了……”

  “不好意思,局座,你在局里啥都能管我,就我这个好奇心,您可打不住。”我盯着徐远的眼睛问道,“除此之外,我其实还有个事儿,从邵剑英被炸死之后那天我就一直想问你,但是这几天事儿太多了,我都没来得及问——我听邵剑英说,我外公夏涛,是那个什么「天网」组织的创建人,你又是我外公曾经公开提过的‘关门弟子’。你就没跟那个「天网」有点什么瓜葛么?”

  徐远沉默了片刻,又摆弄起自己的那把打火机来,长吁一口气说道:“我不想在这个事情上瞒你,秋岩。这个组织,如果我说我没有瓜葛情,那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说我是什么「天网」之中的一员,也不符合我的实际情况。按照那天受伤没死的邵剑英的那帮人的口述、还有你和雪平分别对我说的当天的情况来看,邵剑英跟你们说的那些事情,其实也不完全是当年的实际情况。当年的实际情况是,曾经你外公成立过一个组织叫作‘全国警务检察监察司法联合会’的,其目的是为了对抗两党和解前夕,由实际上是红党内部派阀头目的鲁永仁、上官立雄、柏世还和王江他们挑起来的、从南港引发后席卷全国的大暴乱的——你没听错,是红党内部人自己做的,即便我是个蓝党支持者,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全世界范围内,没有一个团体,能做到像红党那样的动员能力的,而这帮人,现在还依旧留在红党内部,除了前不久因为他儿子出事儿随后受到牵连退休出国的上官立雄。当年,你外公确实是创立者——之一。你外公当年在全国的这帮‘青年警官’当中……哦,就是他那同辈的警官当中,算是有名气的佼佼者,破获过几个大案子,并且当初震惊全国的‘陆海天黑道专案’、‘贺远新沈向林贪污案’,他是当时负责办案的前线负责人,又因为他还是当初那帮警界元老贾敏女士和王一国部长的学生,从学历到履历再到资历都远超全国的大部分人。而且你外公,颇有一股不为五斗米折腰、不惧权贵的风骨——当年负责全国政法工作的鲁永仁曾经想要拉拢你外公,你外公严词拒绝;后来有个外籍商人在D港涉嫌贩毒和刺探国家情报,那个人正事鲁永仁的朋友,随后鲁永仁找到柏世还,想利用当初柏世还做过Y省省长的影响力,拜托你外公放了那个外籍商人,但你外公依旧没答应,并且就在Y省迅速走了法律程序,将那个黄皮儿‘香蕉人’依法判处死刑,从那以后鲁永仁和柏世还就跟你外公做了扣、结了梁子,但你外公依旧无所畏惧。所以当年的‘全国警检法工作代表大会’结束之后,你外公通告全国,牵头平息各省内乱之后、号召共同进军首都的时候,全国十九省、四市、三自治区、一特区的年轻警察、法警、检察官、安保局特务和情报局探员,全都响应了你外公的号召,在首都会师,对抗暴乱份子;不过,并不像邵剑英所说的那样,虽然‘全国警检法大会’的主席是你外公,但是至少当时的组织内是协商制的,有实权的,一共差不多有二十人——据我所知,仅在Y省出来的,除了你外公之外,就还有当时Y省检察院的侦查监督处处长、现在的省行政议会委员长萧宗岷,还有当时好像是因为某些事被停职的省厅治安管理局的主任、也就是后来咱们在‘香青苑’发现的那位死于莫名屠杀的那个老太太仲秋娅,他们俩在‘警检法联合会’内部的话语权,可以说算是与你外公不相上下。当时,但凡是个有血性的、看不惯那些打着为了老百姓好的旗号、实际上帮着贪官污吏转移注意力的权贵的年轻人,都很崇拜你外公,而我又是你外公的学生,所以我也加入了这个‘全国警检法联合会’。”

  说到此处,徐远不仅还有些激动,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眯着的眼睛甚至还闪着光。

  但紧接着,他的目光又暗淡了下去:“只不过随后,廖京国顶不住党内一帮主张和解的内部势力的压力,包括什么「白银会」「东南兵」、什么「青年学会」「刑部堂」、什么「能源帮」「刀笔俱乐部」的……呵呵,当初的红党派系内部多得跟罐子里芝麻似的,比之旧时代的蓝党也不遑多让;而且廖京国自己也是‘青年学会’派系出身的人,再加上当时跟他搭班做总理的冷秀元被人下毒,昏迷了大半年,六神无主之下,同意了两党和解。”

  说到此处,徐远握住了手里的打火机,擦了一下转轮,让火苗烧了起来,但接着从他口中叹出的长长一气,又让那火苗熄灭,看着眼前的那丝逐渐散去的烟雾,徐远有些无力地轻声说道:“我个人,其实是希望政体改革的——那时候我年轻,一身躁动的热血,想法也简单,我觉得如果改天换日,好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眼前的这池子水可以盘活,肮脏的街面可以变得干净,头顶上的天能变得更亮,但是……唉……反正紧接着,你外公本来想进一步成立一个监督各个党派党员官员的机构的想法破灭了,因为很快,‘全国警检法联合会’就被判定为非法,于是很快就解散了,所以我也就退出了,当了专门抓刑事案件、尤其是凶杀案的刑警。至于,他们后来怎么成了什么‘天网组织’,我是真的不知道了。”

  “这样啊……”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等我一回头,却看见赵嘉霖正端着肩膀坐在沙发上,眼神里还充满了不少恐惧。我当然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但当着徐远的面儿,我又不能明着跟她交流太多。为了宽慰她,我便只好趁着徐远不注意的当口,看着赵嘉霖的眼睛,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紧紧攥了攥她的手掌。她想了想,对我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自己低下头去,独自思忖着什么。

  我见赵嘉霖的情绪稳定了一些,又看向了徐远。刚才徐远说的那些东西,虽然我都听得明白,但是毕竟我从记事儿开始,我面对的就与他说的事情都淡了、远了,那对我而言不过是历史学和社会学教材上的寥寥几行字?

  我更关心的,则是另一个事情:

  “那您一定见过于锋——或者,我再直白点、准确点儿说,您刚才想到的那个,对苗东坡进行处刑的那个人,肯定就是于锋了,我说的对吧?”

  “于锋是……”听到了这个名字之后,赵嘉霖的脸上,马上显现出困惑夹带期盼和好奇起来,我觉得以她的脑瓜和家世、再加上在周荻身边毕竟当了那么久的女友和媳妇,她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此刻的她要么是真忘了,要么就是在故意等着打听些什么。

  “呼……”徐远想了想,开口说道:“其实当初我加入‘全国警检法联合会’的时候,就有人发现,组织暴乱的除了红党内部的一帮派阀们之外,还有来自国外的间谍在一旁策应。其中有一个人,当即就在你外公的授意下,从全国进军首都的那帮人里,找了不少性格内向但是身手非凡的人,组织了‘反特组’,专门对付那帮境外渗透进来的间谍——而且是见到一个、确认一个就杀一个,虽然根据日内瓦公约这样的做法不可取,但是在当时的那种局面当 中,外国政府对于大多数咱们这的情报人员的身份是不承认的。在当时咱们这帮更年轻一辈的警察中间,都称为‘小红队’,或者叫做‘打狗队’。他们的杀人手法,其实就是这种处刑。”

  “那么,带头那个就是于锋?”

  徐远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小子,我把能跟你说的,都已经跟你说了,我不说给你听的,为了你自己,你还是最好别问了。有些东西,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我说这句话,既是出于一个上司的身份,也是出于一个长辈的身份。苗东坡这个案子现在是我的,我得亲自查,你就别问了。”

  我只好悻悻点点头:“好好……我不问了,不问了。”

  但没想到,此刻的赵嘉霖的脸上,却露出一丝少有的贱兮兮的笑容,睁大了眼睛凑到了我的耳边,对我小声问道:“这个于锋,到底是谁啊?”

  我抿了抿嘴,看了她一眼,随后答情道:“那谁……夏雪平的前男友。”

  “哟!嘿嘿嘿!”没想到,听了这话之后的赵嘉霖,笑得更开,眯着眼睛对我说道:“原来……夏雪平也这么乱啊!哈哈哈!”

  “你有完没完?”我诧异又有些愤怒地转过头正眼瞧着一脸贱笑的赵嘉霖,皱着眉对她问道:“不是……你怎么一夕之间成这样了?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八婆啊!”

  赵嘉霖抬眼瞧了瞧正低着头,似乎陷入了自己回忆当中的徐远,又继续小声地歪着嘴巴笑着说着,还故意往我身上靠了靠:“人不是都会变的么?我要是不变,像以前那样对你……你昨天晚上,能跟我——‘那个啥’么?”之后她马上又夹起嗓音,小声用一种我几乎能起鸡皮疙瘩的语气对我撒着娇,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我的眼睛:“怎么?昨天晚上还叫人家小甜甜呢……今天就嫌弃我啦?”

  “你差不多行了!”我轻轻推了推赵嘉霖,转过头看了看徐远。恰好徐远此刻也回过神注意到了我和赵嘉霖的交头接耳,于是我便赶忙说道:“行吧,局座,既然这事儿您说你负责了,那我也就不多问了。这几天您所说的出的第二个大事儿是啥呀?”

  徐远叹了口气,旋即又悠然地把身子往椅子靠背上一倒,继续甩着打火机防风盖把玩起来:“就是前天中午的事情——中午十二点十一分,杨君实在视察‘雄辉锻冶集团’加上拜票宣传的途中,遇刺了。”

  “啊?”

  ——正对彼此相互进行着推掾的小动作的我和赵嘉霖,几乎同时惊叫了出来。

  徐远微微一笑,却摆了摆手:“没事。人应该是没事——事情就发生在‘雄辉锻冶集团’的第一车间门口。对方用的是以玩具枪的骨架和锻冶车间内废弃的聚乙烯冷却管为主体,用螺丝帽、图钉和其他废弃零件以及饮料易拉罐加上火药做的子弹,自制单发霰弹手枪,其中一枪打在了杨君实座驾风情的前挡玻璃上了。但另一个人就遭殃了。”

  “谁啊?”

  ——我第一反应,以为是张霁隆。

  后来一想,不对,张霁隆这几天也给我打电话了,而且按照刚才徐远所述、今早上蔡梦君和赵嘉霖的对话,张霁隆这几天还跟赵景仁有联系过;并且我记着虽然张霁隆和杨昭兰是情人关系,但是张霁隆基本上没怎么见过杨君实,跟他一起去拜票、视察就更不可能了。

  徐远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Y省大学商学院的荣誉教授,陆冬青。”

  “是他?”

  这下我更困惑了,陆教授不是一直在张霁隆的写字楼里做幕后工作么?他怎么会跟杨省长一起去视察?并且,同时我也隐隐为他担忧起来,因为几次见面下来,虽然我跟陆教授的接触不算多,但我觉得这个人还挺不错的。

  “嗯。他现在在红党的头衔,是杨君实竞选团队的‘首席智囊’,兼任省政府经济委员会的高级参议。”

  “那他人呢?中枪了?”

  徐远倒吸一口气:“事儿怪就怪在这。红党方面、还有亲红的一些媒体、自

媒体都宣称陆冬青是中弹受伤,现在还在国立医学院的附属医院抢救,至今生死未卜;我去查过,最近他在Y大的两门经济学、一门人力资源学和一门投资技术学的课也都停了。然而,其他的消息,全都被红党保卫处给封锁了,咱们市局和安保局都想要接手调查,但是都被他们挡着,现在这个案子直接归首都最高行政议会下属的调查处进行调查——最高行政议会调查处的大部分人物,原来也都是红党的人。好在我在安保局也有认识的朋友,给了我一份当时按照第一现场情况拍的照片:根据照片上来看,那一发子弹应该是打在了车门上,当时陆冬青正要开车门下车——就算是子弹真的穿透了车门,也应该是打在了陆冬青的腿上或者屁股上,并且,按照红党保卫处公布的照片来看,那把自制霰弹枪的威力,根本都比不上前年,发生在日本奈良的那起前自卫队员山口哲夫对前首相阿部晋介刺杀时候的那把自制狙击猎枪……”

  听到这,我还忍不住插了句嘴:“哈哈,那把堪比‘名刀-村正’的后现代‘天下名刀’么?狙杀‘阿部太阁’的‘阿部切’?那是一般手枪能比得上的么?”

  “呵呵,对,就是你们年轻人在网上戏称的‘阿部切’。如果这把自制霰弹枪一打出来,即便打在人身上,也会是那些喷射出来的螺丝、钢钉之类的散射物,对人体造成大范围的伤害,而并非像亲红媒体的新闻上,如红党所宣称的那样‘精准穿透胸腔’。”徐远边说边继续“铛铛”把玩着自己的那把打火机,咂了咂嘴说道,“只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红党保卫处把着案发相关的一切消息不透露,安保局那边都拿他们没办法,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那位陆教授现在伤势到底如何,根本是不可能-—哼,这事儿啊,简直跟阿部晋介被杀之后日本的情况一模一样。”

  “这事情怎么跟日本人那边一样?”在一旁的赵嘉霖却忽然说道,“

  我没记错,阿部晋介死后没多久,原本坐稳了首相候选人位置的黑田文孝的国意调查却突然落后于日本工农党总书记秋山友志,所以现在秋山友志已经当了两年日本首相了,而‘宪国党’跟‘民政党’这两年的支持率都在持续低迷当中呀。”说着,赵嘉霖还晃了晃手中手机:“喏,我刚查的。”

  徐远摆了摆手,微微一笑:“你们年轻人,其实什么都不懂——那是因为山口哲夫被CIA利用而杀了‘宪国党’最大派阀‘阿部派’首脑阿部晋介的事情,被日本工农党在国会上爆料出来造成的后果:阿部晋介借口身体抱恙退休之后,‘宪国党’的实质权力也并没交给后续的情党内接班人、‘帝大学会’的黑天文孝;‘民政党’对于阿部在国间的影响力也一直很头疼。等到阿部退休了,他还一直在跟‘两党和解’之后的咱们这边、以及‘南北和谈’之后的朝韩寻求合作,然后摆脱美国的控制。至于日本自卫队的走私、内部霸凌,什么‘幸福天堂教派’的诈骗跟日本政客之间的勾当,那都是这个故事中的配料了.只不过恐怕就连美国人都没想到,这些东西竟然全被日本工农党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全给掌握了。否则,这件事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集体谋杀,如果没有日本工农党的掺和,搞不好现在的日本首相,应该是黑田文孝的。”

  “所以,您认为这是红党自导自演的?”

  徐远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我:“关起门来说话,我这也就是一个推测而已。意图刺杀杨君实的那个人,按照红党保卫处、安保局和‘雄辉集团’联合公布的公告上说的,是雄辉第一车间的一个退休工人。他们指控说这个人常年支持苗东坡的学说,我上午刚拿到网监处你朋友白铁心给我的调查搜索报告,那个人确实常年在网上发布一些支持‘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言论。但就因为这个就去刺杀省长、刺杀红党的首脑?这个犯罪劫机,至少在我这看起来很不合逻辑。”

  “可就算真是他们自己演的一出戏,那红党能从这件事里头得到什么呢?”

  “你这几天真的一点新闻都没看么,秋岩?因为这件事,全国的地方大选选期都已经被推迟到二月份了!虽然说最高议会还没拍板定下来、还在开会……唉,咱们东北现在真的是出了名,F市,现在真的是出了名——就因为这点事儿,曾经大家都信奉的普世价值、都信奉的改革后的体制,现在已经快成了一场巨大的闹剧了!丢人啊!”

  “可是先前蓝党不也发生过一次这样的事情么?”我诧异而又突然有些莫名不忿地看着徐远说道:“而且那次蔡励晟也没受伤,受伤的只不过从陆冬青教授,换成了我和赵嘉霖,当然,虽说我俩都是轻伤,并且我身上的大部分伤,还都是被蓝党特勤局那帮人给揍的……”

  “秋岩,”我刚要继续再说些什么,但是一脸沉重又有些难以置信的徐远却打断了我的话,“你今天是怎么了?你为什么今天突然会帮着红党他们说这么多的话?即便你没见识过红党曾经的腐败时代,韬勤先生终究是你女朋友的父亲。尽管咱们这些公务、警务人员不应该过度参与政治活动,但是这毕竟是个立场问题。你明白么?”

  看着徐远,坐在沙发上的我,不禁挠了挠头。

  其实按说我从来都没有任何的立场或者态度,比起蓝党还是红党哪个更好,我其实更乐意去讨论到底是周杰伦的歌更好听、还是华晨宇的歌更好听这样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我,好像的确帮着红党说了太多的话,但是一连好几天里,除了我担心赵嘉霖会不会真的就那样自杀、倒在我家二楼的卫生间、死在我的怀里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场景,在我脑海中久久不能忘怀。

  ——那就是那天晚上,在“知鱼乐”的三楼办公室里,在那群被“知鱼乐”那帮人挖出来的近些时日潜入其中的卧底里面,那被阉割之后、下体还被恶犬咬烂的两个红党保卫处的保卫员。

  在最终被“知鱼乐”里那帮混蛋们处死之前,其他的人,包括我和赵嘉霖在内,不是早就被吓破了胆、掉了魂,就是已经陷入半昏迷当中然后认命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但唯独那两个人,我甚至都已经记不得他们的名字,却从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无畏的勇敢,哪怕下体处早已血肉模糊,哪怕自己的男性象征已经被剥离、当作了牲畜的饲料,可他们的眼神依然坚定,依然对眼前的那帮混蛋们轻蔑且无所畏惧。我曾经不止一次地读到过红党专政时代那些红色写手所写的纪实文学和报告,读过的也不止一本。若是在看到那两个人之前,我仅仅不过是把那些纪实文学和报告当作完全虚构的文学作品来读而看个热闹?

  而在政治里,到底有没有所谓的阴谋,抑或有没有所谓的“你不知道的真相”?无论是我,还是网上那些无论支持红蓝橙三方的、暂可的觉得自己最清楚一切、还要教育别人“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一点都没有政治素养”的大聪明们,还是眼前对自己所信奉的东西深信不疑、继而其实今天有那么一两刻我都觉得他有些失态了的徐远,哪怕是处在事件旋风眼中的杨君实和蔡励晟,或者高高在上的首都的易瑞明和南岛的叶九昇、庄立文、汪启程,他们对一切的一切,也不见得完全都清楚,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眼前所发生的事情.而作为这个混乱时代的一粒沙,我想我本来应该做的,只是不去轻易地随风飘摇。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也只是说了我想说的而已。我倒真不觉得谁的刺杀,就是谁家的自导自演……”

  “你还是太年轻了,秋岩。”徐远却皱着眉,语重心长地说道:“第一,你还不太会看事情;第二,做人,你站在了一个位置上头,有些话必须说出来,有些话不得不说出来;有些话你只能挑着说,而有些话,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说。这两条,我也是混了快三十年,才学会做的事情。你虽然现在年纪轻轻就担当了重任,但你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太多。”

  “或许吧……您教训的是。”我给了徐远风情一个下台阶,也给了自己一个下台阶,话锋一转我便问道:“那么,短期内全国的大选真就要推迟了?”

  “嗯。红、蓝、橙三方高层现在正在跟美、英、法、俄派来的观察团在沪港开会,首都的最高议会也没讨论个所以然。根据我这边的朋友的推断,快则推迟到二月中旬,慢则有可能到二月末或者三月初.”徐远继续甩弄着手中的打火机说道。

  “那么各个党派看起来,倒还挺平和的。怎么就‘准戒严’了?”我追问道。

  “哎……要不是赶上了前两个事情,第三件事儿的影响力,我估计也没那么大一全F市、全Y省,乃至全国,现在好些人都疯了。圣诞节到元旦前后的一大堆事你也看到了,红蓝两党的人都在保持克制,但是两帮支持者们全都没了理性,说打起来就打起来.杨君实和陆冬青遇刺的事情传出来之后,就有人在闹,但是对于这种苗头,我和量才副局长,跟安保局方面已经紧急做了预案,并且让各个街道的派出所都帮忙增加了人手,所以本来好几起小打小闹的事情都已经被想住了.好死不死,就在这个时候,那场摇滚演出却搞出了事情。”

  “您说的是‘露梁骑士团’的演出?”坐在一旁的赵嘉霖接茬问道。

  “对。就是他们,当然,也不止他们一家乐队——哼呀!性工作者、摇滚歌手、律师、房地产商,这四类人,到底是咱们警察的天敌.是这个社会的搅屎棍子!”

  徐远有些没好气地说道。

  其实就在从圣诞节后到元旦这段日子里,全国各地支持红蓝两党的三众们冲突不断的同时,其实也有一群人在想着希望弥合不断被撕裂的社会,那就是国内一帮即便在“两党和解”之后也没有全盘商业化的、徐远口中“警察的天敌”之一的摇滚乐队们,他们希望用自己的歌声和乐队队员们的各自魅力,重新团结起红蓝两党的支持者们,希望他们能够“和平相处、化解恩仇”。

  ——讽刺的是,早在二十年前,甚至是更早的四十年前,带领一大帮反对红党的、或者出现在基乱人群里弹着吉他加油助威的、声称“支情持红党的就是大众与时代的敌人”的,也是这群摇滚乐队里面的很大一部分人。

  诚然,那些已经都是往事,在听徐远讲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我自己也倒是愿意相信,涉及到这“第三件大事”里面的所有乐手们,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他们首先在首都的体育公园搞了一场主题为“爱与和平”的“紫罗兰音乐会”,一共十个乐队,其中之一便是“露梁骑士团”,音乐会当天共来了一万多人,而且气氛也十分地融洽;大概是见到了当时的美好氛围,音乐会后,“露梁骑士团”的主唱崔佑东便提议,应该将这次的“紫罗兰音乐会”扩大成一场全国范围内的音乐节,他觉得音乐的力量,可以抚平人们心中对相互之间的敌意、误解与不满一而当下全国的所有乱局的根源,在于前些日子蔡励晟在红山文化广场的遇刺之后所带来的各种谣言和相互谩骂,所以他将这次“紫罗兰音乐节”的起点,就顶在了F市的红山文化广场;并且,如果可以的话,他认为这场音乐节应该为大家免费献唱,以求用音乐来感染更多的人,消除更多潜在的相互敌对,为社会带来更美好的和平。

  其他九个乐队当即同意了崔佑东的想法。然而,他们背后与他们合作、或者与他们签约的音乐传媒公司,却没有一个支持这件事的,尤其是听说接下来的每场演出都是免费免门票表演。最后的最后,为了让此次音乐节成型,“露梁骑士团”便担任起了此次音乐节的所有组织和策划工作——他们迅速联系了F市市政厅、联系了不少赞助企业,并且在短短一周之内就找活动策划公司搭建好了演出场地,并且由于天气寒冷,他们还在本地联系了两家酒厂和几家餐饮公司,在现场为乐手跟前来观看演出的观众们提供酒水与烧烤、煮炸物之类的食品为大家驱寒……事情到此看起来还很顺利,只是全国各地的摇滚迷们,在听说了这次音乐节活动之后,就立刻动身前来F市,而截至在大前天的时候,红山文化广场上,就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扎起了帐篷、铺上了睡袋和行军床,从广场上头看去,一时间皑哈白雪覆盖着的红山广场上,仿佛被人洒了好几把密密麻麻的黑芝麻一般,根据在场的派出所员警的判断,到大前天的夜里23:30,在场的人数至少应该高达两万余人,而且随着演出的临近,这个数目还在不停地增加。

  就在这时候,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的崔佑东才突然那想起来一件事——为了将赞助商提供的资金开源节流来布置场地、提供饮食、做足宣传,自己这边的十个乐队,却没有一个人想着去寻找保安人员维持秩序。当然,最开始在他们的心底里,也从来没想过雇佣保安维持秩序,所谓“维持秩序”四个字,在他们的心里仿佛比金钱更加粪土;可现在不一样了,当他们没有了传媒公司的配合、安排和保护,让他们面对眼前将近三万名观众,这三万人对他们而言,已经不再是三万个热爱音乐的可爱歌迷了,而是三万个实实在在的麻烦:在演出开始之前的这个晚上里的每一时每一分,在每个帐篷里都进出着不同的男男女女和LGBT人士;人们开始围在一起酗酒、抽烟,甚至抽大麻、嗑摇头丸、吸白粉;屎尿和呕吐物伴随着谩骂声、玻璃瓶与钢管撞击在一起的声音还有异性或者同性之间交合的呻吟声,在一夜之间遍布整个广场。这群人造成的污染和噪音,根本不是广场周围的三个派出所加一个警局分局能管得过来的,而同时演出还没开始,市政厅就已经给乐队送去了差不多总计五千块钱的罚单。

  再这样下去,恐怕难以收场——崔佑东也意识到了这样的情况,然而缴了罚款之后,十个乐队手中就只剩下了一万块钱,根本不够请去保镖公司请保安人员的。

  就在这时候,“露梁骑士团”里的韩国籍鼓手禹烈,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我好像认识一个人,就在F市的,是个朝族,他是开物流公司的,同时也承接保安生意。都是同胞,咱们要不要试试联系联系?”

  “是么……那就试试吧?”

  于是,崔佑东和禹烈,亲自给那个名叫高忠源的老板打了个电话。高忠源一开始听说尽量能免费帮忙,其实也很为难,但是崔佑东一寻思,要不允许高忠源所在公司的保安,在为这场音乐节工作的同时,无限畅饮各种啤酒白酒,并且场地内的食物也允许他们随便吃,希望以这些条件换保安们的志愿工作,高忠源觉得有了满足吃喝的两个条件,疯情至少面子上说得过去,又看在同是同胞的份儿上,便说道:

  “这么着吧……我跟我老大商量一下,他说同意,就没问题。”

  紧接着,高忠源又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的老大。那位老大听后,觉得虽然从这笔生意上赚不到钱,但是毕竟“露梁骑士团”的人也是自己的同胞,更何况他们还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乐队,如果能帮着他们把这个活儿给揽下来,自己的企业和帮派也能打出名声,于是就点头同意了,并且还亲自给崔佑东回了个电话:

  “没事,佑东啊,我也特别喜欢你们的歌!在F市,根本没有什么事是我不能摆平的!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出来,兄弟,我能帮的肯定帮!你放心就行了!这次就当跟你们叫个朋友!以后我们就是‘亲故’了!祝你们演出顺利!”

  “哦!能有您这句话真是太好了!您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那就拜托啦!‘康萨哈米达!’”

  ——那位老大,名叫车炫重;高忠源所在的“白山物流保全公司”,正是“太极会”旗下的企业。

  对于国内的朝鲜族也好,半岛北边的朝鲜人也好、南边的韩国人也好,我都认为他们虽然有些过于自负又过度开朗,但同时也是彬彬有礼又热心肠的,我在警专和警院里有不少同学都是朝鲜族,还有几个是南北半岛过来学习鉴定学的留学生,自然而然,我也跟不少朝族和半岛来的姑娘都睡过、也跟不少朝族和半岛小伙们一起睡过别的女孩。不过,那些鲜族或者南北韩的黑道份子,在我心中则是例外——那些黑道份子的身上,貌似就只剩下过于自负了,并且,在那帮流氓们的身上,还多了一份肆无忌惮的野蛮和不要脸。而太极会辖下的诸多保全公司,其实大部分根本没持有“安保人员从业资格证”,即便是有证的,也都是太极会给他们做的假证,说白了,全都是从太极会的那些朝鲜族聚居区的街面上抓来之后、直接套了一身西装的街头混混,他们所谓维护秩序的“保全”方式,除了打之外,还是打。

  结果可想而知:在太极会入场之后的红山文化广场上,不仅那些滥交、吸毒、酗酒的麻烦其实并没有得到解决的同时,这种情况还更加愈演愈烈,因为太极会的人也参与到了滥交、吸毒和酗酒当中;只是演出舞台周围根本看不出来——演出的当天,太极会的这帮“保全人员”出动了将近五十辆哈雷重型摩托,故意把舞台周围用摩托车围了两层,而且不允许现场任何的乐迷触碰。演出刚开始倒还好,但随着演出的进行、乐迷观众的情绪高涨,观众们便会自动朝着舞台围涌上去,但是只要一碰到太极会这帮人的摩托,太极会的“保全”便会对已经喝醉了酒、嗑嗨了药物或者抽嗨了大麻而产生幻觉的乐迷们进行推操。

  于是,就在“露梁骑士团”准备开唱最后一首自己成名曲《何乐而不为》、并且其他九个乐队还没有登台的时候,舞台下其中一个与太极会成员发生争执的二十岁男子,被太极会的两名保镖同时拔出匕首,一刀一刀地捅死在了人群之中。一瞬间,广场上立刻发生了剧烈的骚乱和严重的踩踏事件。十五分钟之后,市警察局和安保局的人终于到场,把现场包括太极会的“保全人员”和十个乐队在内的所有人全部带走之后,对现场进行了清场。

  本来被前两件事闹得一个头两个大的徐远,到了现场之后大概查明了情况后,是准备按照普通的刑事案件走正常案件调查和司法程序的,并且在过后的尸检当中还发现死者生前正处于醉酒状态;可结果就在案发过去四个小时之后,网上却突然有人爆料,被太极会的成员杀害的那个二十岁的乐迷观众,居然是F市师范大学红党青年团支部大学二年级的副团支书、Y省红党青年团的青年旗手唐欣波。

  ——这下,本来是基于好意的一场文艺娱乐活动,反倒是把红蓝两党之间的梁子做得更加瓷实了。

  至少在F市,就连小孩都知道,太极会在车炫重接管成为头把交椅之后,这种有过参与政变前科的他,全都是倚仗同是朝鲜族的蓝党Y省党部秘书长李灿烈,才把太极会重新做大做强的。现在蓝党地方秘书长庇护下的黑社会组织当众杀了人,杀的还是恰巧就是红党青年团地方支部的青年旗手,说这件事跟红蓝两党的斗争无关,谁能相信?

  所以那天晚上十点钟开始,在F市的几个不夜闹市街的街头,就有好几帮人打起了群架,而且是大混战--蓝党的支持者里有人认为是红党的人故意找茬,也有人认为是太极会的人故意给蓝党蒙羞,所以他们不管是遇见红党的党员或者支持者,还是遇见太极会的,哪怕是朝鲜族开的小吃宵夜摊子、或者说朝鲜语、听韩语歌的,不由分说上去就打;红党则认为蓝党和太极会的人故意挑衅,于是也跟蓝党及其支持者,跟太极会或是朝鲜族、南北半岛居住在F市的且半夜不睡觉上街的人打将起来;至于太极会,那天晚上更是不管不顾,只要是遇到有人奔着自己来,哪管是不是同胞、是不是自己人,看不顺眼或者觉着对方要害自己,上去就揍。好在先前没看住红山广场音乐节的徐远早就觉察事情可能会冲着不好的方向发展,于是提前跟省厅打了报告,让全市的各级分局、分队和派出所全部出动,很快就将那些混战械斗在二十分钟之内全部扑灭。

  但事情已经发生到了这个阶段,轻易撤回警力的话,有可能会让事态重新失控,甚至可能使得情况升级,于是索性徐远联合安保局跟省政府、省警察厅、中央警察部、首都安保局总局打了几份报告,并且在特警队、安保局和情报局的协助之下,对F市乃至整个Y省实施了“准戒严”,一直到今天早上,“准戒严”才宣布结束——而且,也就是因为这“准戒严”的状况,导致中央警察部勒令Y省方面必须赶快恢复治安、压制一切混乱,所以先前一直要被调查、甚至会被弹劾的厅长聂仕明,还暂时被中央警察部给恢复了职权。

  听完这第三件事,我简直觉得可笑:

  “诶不对啊,徐局?将近三万人的音乐节,怎么咱们局里,不派去防暴队进行现场维安?他们那帮摇滚歌手猪油蒙了心,找了车炫重的人当保全,但您就真信得过他们,觉得太极会能把现场秩序给维护好喽?”

  ——我知道,苗东坡被虐待成重伤、其保镖被一刀封喉的案子,再加上他想要协助调查杨君实和陆冬青遇袭的事情很让他头疼;但是在过去,至少是从我去年来到市局到现在,徐远做事大多滴水不漏且未雨绸缪,他都清楚“露梁骑士团”要在本市举办音乐节,在这样一个风口浪尖的时候,身为本市的警察局长,他怎么能不做任何的预案?怎么可能允许人死了之后近十几、二十分钟,才终于派人过去?

  徐远听了,立刻抬头瞪着我,手里的打火机也不再把玩。瞪了我两眼之后,他又低下了头,但却一个字都没说。

  “咳咳……秋岩啊,你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事儿发生得这么突然,咱们市局就算再大,局里人手到底有限、顾不过来不是么?”

  在这个时候,坐在我身旁的赵嘉霖却站起身来,把身子挡到了我和徐远的中间,对我连连使了两个眼神之后,还拽了拽我的袖子,示意我往旁边撤一撤,随后坐到了我原先的位置上,转头对徐远说道:

  “徐局,那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和秋岩这两天一个抱病、一个受伤,又都没赶上。今天您着急忙慌地把我俩叫来了,您看看,我俩还能帮着局里做点什么呢?”

  徐远听了赵嘉霖的话,眼神才算缓和了一些,他想了想,又接着把玩了一会儿自己的打火机,并且掀开防风盖又合上的频率也加快了,把手里的打火机摆弄得像只啄木鸟似的,让我在一旁听得简直好不^烦。“就像你说的,事儿都已经出了……其实把你俩赶紧叫过来,也是杯水车薪。但是这两天,一组二组的事情已经忙得乱套了,”说着徐远对着赵嘉霖朝我这边扬了扬下巴,“他们一组那边还凑合,胡佳期和白浩远一直帮着这小子做事儿,一组目前也算是忙中有序;但你们二组这边这几天就彻底乱套了,一个个除了手头的案子之外,也都正加班加点儿忙着查太极会这帮人的事情——平时我告浜你们重案二组,如果没啥大事儿,对咱F市内以及周边县市郊区的大小帮派可以得过且过,但这次‘白山物流保全’捅了篓子,就算是有人为他们说话,也必须把他们往根儿上查……待会儿你回去办公室之后,你去问问柳组长,看看你能帮着干点儿啥就帮着干点儿啥吧——不过可别影响联合专案组的工作,我跟胡佳期还有柳毅添都安排过了,小赵你先做点文书档案整理工作,至于这小子,我没记错,一组有一大堆报告等着他签字呢。据我所知,联合专案组好像也在找你俩、貌似是有什么任务要交给你们,该过去还是得过去。另外还有,因为最近这三件破事儿,我也真觉得一组和二组人手都不太够,我和量才副局长商量了,准备继续从警院和各个分局、派出所扩招点儿人,然后将一组和二组都分别设立俩副组长:一组的副组长,就先让白浩远和胡佳期担任,等雪平回来了,过后的人事任命再另行安排;二组的副组长人选,除了我看最近姜国璋表现不错之外,小赵,我还准备情让你担任副组长。”

  “我?我……能行吗?”

  赵嘉霖听了徐远的安排,先是眼前一亮,但紧接着,比起受宠若惊,她脸上浮现的更多是无比的紧张和担忧。

  “别说什么能不能的。你能力也算挺强,而且咱们市局现在的女干部不多,再加上你们二组本来就是以反黑工作为主的,道上那帮家伙们如果知道你是副组长,就算不冲你、冲着你家你父亲和你那几个叔叔,他们也得给个面子、配合配合咱们警方的工作吧。你爸爸你一直托人给我带话,希望我别把你置于危险的境地,所以如果你当了副组长,职务和名号都打出去了,这样一来,你反而会更安全——这是出于你阿玛的角度考虑的。如果站在你自己的立场上来讲,你不是一直也想当个警界的女中豪杰么,有了重案二组副组长的职位和权限,你想建功立业的话,它会给你更大的帮助的——比起每天晚上当个在局里义务值班的女警察、独自等着长年在外不归家的丈夫下班的小媳妇,你的作用,本来就应该更大!”

  徐远的话既然说到这份儿上,我估计赵嘉霖也根本没什么拒绝的道理。于是赵嘉霖先是站起身来,依旧惶恐地看着徐远,但却先鞠了一躬:“那我就谢谢您的照顾了……”然后立正站好,甚至有些目含热泪地对着徐远敬了个礼:

  “警员赵嘉霖,服从一切决定!”

  “行啊,服从就好!咱们市局,之所以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么如此不堪这一步,哼,不是因为缺乏战斗力、缺乏效率,就是因为没大没小、自以为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家伙太多了!”

  徐远先是对赵嘉霖点了点头,然后又看着我说了这么两句——傻子也能听出来他这是再给我递话。我嘴里衔着一句话,一时片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一吐为快,一抬头,又见到赵嘉霖转过头来看着我,并且微微对我摇了摇头,我又心说徐远无论如何到底是我和夏雪平的上司,之前也确实一直都挺照顾我,于是这会儿我便没有逞那一时的口舌之快。于是我也只好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并走到了赵嘉霖身后,一言不发。

  “那么情,局长,您还有什么吩咐么?您找我俩来,就为说这些么?”赵嘉霖想了想,又有些不安地对徐远问道。

  “没有了、没有了。这些事儿已经够我受的了……可别再出什么其他的事情了。”徐远连连摆手道,可他眼睛一斜,想了想,旋即又抬起头看了看赵嘉霖:“我怎么听你这意思,好像你俩是有点事儿么?”

  这下别说是赵嘉霖了,就连正跟徐远相顶着气的我都有些慌了。

  “没有啊……”我下意识赶紧摇了摇头,并朝着另外的方向远离赵嘉霖迈了半步。

  “那个……不是……您……您说什么?哈哈,我俩能有啥事情啊?”尽管赵嘉霖故作轻松地笑着,但是一瞬间,她的额头上已经见了水光。

  “没事?没事你能在这小子他家门口遇袭?没事你俩从你一进我办公室门,你俩就在下面下动作不断?这世界上就没有能藏得住的事情。你俩要是有啥事情,赶紧说,要不然,越往后越是个病灶。”

  “没事没事,局长,我俩真没事。”赵嘉霖继续笑着摇头否认道。

  “真没事?”徐远又看了看我。

  我也赶紧摇了摇头。

  “好吧……反正你俩疯情也注意点人身安全吧,也能让我省点儿心。要不然,我啊,真不知道该怎么跟雪平还有景仁大哥交待了……没什么事情了,你俩去吧。”

  我俩转身便离开了徐远的办公室。他办公室的门一关上,我和赵嘉霖对视一眼,看了对方半天之后,先是一笑,接着彼此的脸上又都展露出了难掩的疲态和愁容。

  “你倒是真不慌。”赵嘉霖跟我边往楼下走,边回头对我小声说道。

  “我慌什么?”

  “那倒也是……你慌什么啊……”赵嘉霖略带埋怨地说道,说完话的瞬间,她的神情似乎又有点失魂落魄。

  “那你慌啥呀?”走到了缓步台那里后,我又连忙拽住了赵嘉霖的袖口。

  “你还需要问么?”

  “我意思是说,”说着,我便连忙凑近到她的耳边说道,“你也知道,而且刚才徐老狐狸他不也说了么?那帮人自己都见不得光!而且你忘了,那天晚上他们放了你我之前,不还说希望咱们俩加入他们么?”

  赵嘉霖边听着我的话,边靠着墙,有些瑟缩着看着我:“他们……好像确实这样说过的。你没记错吧?我也记着是这样……我也没记错吧?”

  “是的!咱们都没记错。那就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情 “说明咱们俩,对他们来说,至少是目前看,都有一定的利用价值.咱们俩肯定都不能加入他们,但是按照常理,有利用价值的,他们就不会轻易毁掉的,你说是不是?”

  赵嘉霖依旧瑟缩着看着我,我跟她目光相交,又看她全身发抖,所以一时间关切地看着她看到入神。

  可冷不防地,赵嘉霖却忽然把我抱住,我一不留神,竟然嘴对嘴地被她吻了一口。

  “喂!你……”

  “哈哈哈!”赵嘉霖马上眯起眼睛笑了起来——紧接着又把眼睛瞪得溜圆,把我抱紧着,又用刚才跟我吻过之后,还拉着我俩口水结丝的嘴唇凑到了我的耳边:“瞧把你吓得!你胆子不是挺大的么?连局长你都敢呛声!在这跟我亲嘴儿你不敢啦?”

  “不是……你……这是两码事!再者……这是局里!”

  “局里怎么啦?你害怕啥?我早观察过了,就咱俩现在站着的位置,是个死角,楼上楼下都看不清咱俩在干啥呢!你怕啥?——你是怕被人瞧见之后,告诉你的蔡梦君是不是?”

  “我没……我跟你扯这个干啥?我还以为你心里害怕呢!白担心你了……一股话梅味儿!”

  没想到看见我愠怒的样子,赵嘉霖反倒是把眉头一扬:“你真担心我啦?”

  “无聊!”我轻轻推开了她,然后继续往楼下走。

  赵嘉霖却一把将我拽住,又对我撇了撇嘴巴说道:“你放心吧,我胆子才没有那么小!刚才在办公室里,徐远都没说什么……我觉得我至少……那个事情……还没被人知道。”

  “我也觉得是。但我看你刚才在办公室里哆嗦半天,我还真有点不放心你了。”

  说到这,赵嘉霖又把眉毛一扬,而且还在脸上露出一个看上去特别诡异、乃至疯癫的笑容——可不知道怎么的,我却同时觉得这种少见的渗人的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看上去却又偏偏让我觉得有些美。

  见她这么一笑,我心里仿佛被花枝的刺给扎了一下似的,嘴里却不得不嫌弃地说道:

  “可哪知道你是在故意调理我!你以前可不这样!”

  “那你以前也不像你今天这样啊。”

  我回过头,以为她是在没话找话,便反呛了一句:“我以前哪样啊?”

  “你以前可对政治的事情不怎么上心。我记得在警校的时候,你可是什么政治活初都没参加过。而且,你从来对徐远还有沈量才都是嘻嘻哈哈的。可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偏偏这个话题上你要‘扎箍’他一下?”

  一提起这个,我还是多少有点忿忿不平。

  “那是我故意要‘扎箍’他?那你说,这徐老狐狸是不是有病?蓝党做错什么事情,他都帮着兜着;红党要是有点问题,他不是幸灾乐祸就是冷嘲热讽!嘉霖,你是二组的,虽然隆达集团跟你们家关系非同一般,但我估计你也没少盯着张霁隆吧?你看看隆达集团这几年里出过这么大的事情么?但为啥他老狐狸成天盯着张霁隆不放,先前夏雪平跟中弹的时候,就连张霁隆去病房探望一下他都要过问?太极会的人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他却连个预案都没有、事发将近二十分钟之后咱们的人才过去?你说这不是双标么?”

  赵嘉霖却突然冷笑了一声,但接着手却在我的肩头拍拍后,又在我的胳膊上一搭:“我看啊,你才是有病!你怎么就非得钻这个牛角尖?你说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小警察,当了组长了,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有些事你跟着操心干嘛?他说啥,你就听着就完事了呗!还是说,你是准备在你三十岁之前,就把他给换下来、你做局长?然后想在四十岁之前你当上省厅厅长?”

  “我可没有啊,我就是对事儿不对人,我就是说点公正的话……”

  “可你知不知道你这公正的话,已经折了他老狐狸的面子了?你是因为点啥事儿故意的么?老狐狸之前对你、对夏雪平不都挺好的么?难不成就因为早上骂了你几句你就这样?”

  “我才没有故意要折他的面子,我只是觉得……”

  “觉得啥?你说你这么上心干啥?非要争个对错,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挺好的吗?你没听刚才徐远说,这个什么‘紫罗兰音乐节’,是F市市政厅和文化局共同定下来的?成山死了、高澜的事情情被‘桴鼓鸣’案子卷包进了监狱之后,你猜现在市政厅谁说了算?另外,文化局的辛局长哪个党派、他背后老板是谁,你是不知道么?——他们,可全都是李灿烈的人!”

  “李灿烈的人?”这件事我倒是真一时间忽略了。

  “对啊,李灿烈当年还是红党党员、在给程震躬当秘书的时候就带起来的一帮人。李灿烈是啥人啊?那是你女朋友她爸爸都不敢得罪、连我阿玛都得敬畏三五分的家伙。你真以为徐老狐狸音乐节之前没做任何预备么?我看未必!

  至于太极会去给崔佑东他们当保安,这种事情车大帅敢不跟李灿烈知会一声?有李秘书长在前面挡着,就算是十个徐远,估计都拿这种事情没办法。你这个时候还在给徐远上眼药?是,你我都是在这个大楼里,不用看着他和‘沈倭瓜’脸色活着的人,但是他俩的感受,你不得考虑考虑?我估计要是换个人,如果不是徐远看在你外公的份儿上,你早被他骂出来了!我说你这个‘小混蛋’啊,你可懂点儿事儿吧!”

  “嘿,我说,赵格格,你啥时候变得这么世故了?”

  “我那是以前心里清楚、但不乐意掺和。我不爱说话,不表示这些事情我不懂。要不是因为你,我刚才在办公室里,我可不乐意多说一个字呢!”话说到这,赵嘉霖的脸上不禁泛红,她想了想,撇了撇嘴唇,又说道:“倒是你,你也算是吃过见过、见过各种场面、经历过生死的人了,你怎么还不长点脑子?你难道是白痴么?”

  ——最后这一句话,让我直接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赵嘉霖很敏感地看着我,对我问了一句。

  “没怎么……”

  “你说啊。我的话说得难道太难听了?”

  “那倒没有……”

  “那你刚才这表情,好像挺嫌弃我似的……你们男的啊,哼,都一个样!反正我说的都是好话!听不听由你了!”赵嘉霖见我没把心里活说清楚,于是有些不悦地看着我,并且说着,还朝着楼下迈了半步。

  我猜她怕是以为我计较她埋怨我这几句,又见我心里嘀咕,所以误以为我对她产生了反感,所以她才对我这般反向抗拒着。而我一来是真怕她误会之后会产生什么极端情绪,二来这一早上连着被司法调查局加上徐远问完话的我,实在是有些累了,我受不了接下来或许会发生的吵架或者想方设法地安慰人,索性我就把心里的感受跟赵嘉霖如实说了出来。

  “我没有嫌弃你……只是你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有点像夏雪平……”

  听了我这话,背对着我沉吟了半晌的赵嘉霖也总算回过头来,对我苦笑了一下,还学着夏雪平平常的动作,举起左手来,从自己的额头上理了理发梢,然后把头发别到了左耳后,又紧紧地睁大了眼睛盯着我,嘴角上翘着,眼神痴痴地对我问道:“哈哈!真有那么像么?”

  我一见她凑上来,却不知道为何,心里所产生的那种带着冰凉的恐惧感又更严重了,于是我便说道:“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倒是挺像的……但你现在这么故意模仿她,反而不像了。”

  赵嘉霖见我一脸嫌弃,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欢、又故意往我身上凑了凑,对我紧紧小声问道:“那我刚才说得哪句话最像她?你告诉我!”

  “唉呀,嘉霖,你别这样……”

  “是我说‘我胆子才没有那么小’的时候么?还是我问你‘是不是真的担心我啦’的时候?”

  “你真是……你就是你,你就做你自己就好了啊?干嘛非要学她呢?”

  可这会儿赵嘉霖虽然看着我,嘴上却俨然全是自己的想法:“……到底是哪句话呢……你就告诉告诉我呗!你本来就是她的儿子,你俩又做过一阵子的秘密情人,这个世上你肯定最了解她了!你就告诉我,我哪句最像……”接着,她貌似突然灵光一闪,直接对我说道:“‘难道你是白痴么’,小混蛋?”

  ——还真是给她找到了这句话,一刀戮到了我的心里。

  看着我眼神忽然一傻,赵嘉霖终于眯着眼睛笑了出来:“哈哈!原来是这句呀……你是白痴么,小混蛋?「是白痴么,小混蛋」?哈哈哈……”

  “不……你真是的……”

  “是不是很像呀?哈哈,快告诉我!”

  我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因为她的身上本就有一股冷傲的气质,夏雪平也是,当然,她过去身上更多的是“傲”,而夏雪平更多的是“冷”。所以,当她说起“难道你是白痴么”的时候,从语气到语调上,跟夏雪平那句原版台词,几乎可以达到拟合90%的程度。

  “是很像……你简直就是另一个夏雪平——她是‘夏雪平’,你是‘赵雪平’,行了吧?满意了么?”

  “哈哈哈……”赵嘉霖登时大笑了三声,这笑声仿佛听来还有些尖戾,随后她又笑着,瞪着眼睛看了看我:“那你还不赶紧管我叫一声‘妈’?”

  我不免瘪着嘴唇,有些感到冒犯地用着窘迫的眼神看着她:“我说你这玩笑,开的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嘻嘻,过分么?”随后,赵嘉霖又故意打趣且面部肌肉抽搐得诡异地笑着,对我带着挑逗意味地小声说道:“我的‘小混蛋’!哈哈哈!你对我叫一声‘妈’,其实不吃亏吧——反正你又不是没吃过我的奶!而且,你对夏雪平做过的那些一件一件的事情,也对我差不多都做完了,不是么?我的乖儿子!小-混-蛋!哈哈哈……”

  眼见她把话越说越没边儿,还一个劲儿对着我说着各种戳心戳肺的话,我也确实真有点生气了,于是我轻轻推开她的身子,独自往楼下走去:“你没听老狐狸刚才说咱俩还有事情去做么?你再这么无聊,我可没工夫搭理你!”

  “哈哈!你可真不识逗!话说你不先去趟宿舍看看你的‘大老婆’和‘小媳妇’么?”

  听着身后赵嘉霖如此一言,我又不由得站定了身子。

  我刚回过神,准备对她说些话,却没想到又被她一把拉到了她的肩膀旁边:“说说你就生气!你咋这么不识逗呢?”

  “你还说我?……你这会儿又是在犯什么神经病?”

  “行啦!我也不逗你了。反正,说句正经的,你刚才不应该刺激徐远。”

  赵嘉霖嘴上说着这些话,但是眼神却又忽然变得迷离起来,而且嘴唇距离我的脸的位置,也越来越近,甚至我能在我的面部皮肤上,感受到从她口情中吐出来的热乎乎还带着话梅干的咸和泡椒花生米的酸辣气息……

  可这毕竟是警局大楼里,再加上刚才她故意对我戏耍了那么一番——这会儿的我只是从表面上感觉的,我才认为她是在故意地戏耍我——我索性又轻轻地把她推开了:“嗯。然后呢。”

  “你听我好好跟你说!”

  可没想到她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直接将我抱在了她的怀里,继续瞪大了眼睛,这次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但她那眼神看起来,就仿佛下一秒她要就地把我扒光似的——这一会儿她的脸上,简直就像川蜀变脸戏一样,已经变了好几个表情,让我的心里更加的发毛——并且,根本让我挣脱不得。

  “你……”

  “你听我说,何秋岩——你对蓝党也好、红党也好,对他们怎么看都无所谓;但据我所知,徐远虽然是个警察局长、没办法参与政治什么选票什么议案的那些事情,可是他对蓝党的好感和对红党的反感,已经可以说是产生信仰了。你刚才在他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还有你刚才的态度,其实是有点在贬低他的信仰——我知道徐远跟你家关系匪浅,但是书你若是贬低一人的信仰,那你就是在侮辱他身为一个人的最基本的东西,你这是在故意跟他作仇。如果角色互换,换成是你,恐怕你也会不好受。你说呢?”

  赵嘉霖的这一番话,让我的心思终于沉了下来,忘了她刚才对我的戏弄、忘了此刻我正在市局大楼的二三楼缓步台正被她抱着。认真地想想,她说的确实很有道理,而且在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能完全客观公正地去任由其他人对自己所信奉的东西发动任何的攻击——即便我和夏雪平到了现在这种地步,我却依然见不得有人在背地里说些关于她的坏话。我对夏雪平如是,徐远对蓝党亦如是。

  “嗯……你说得对。”

  “而且,何秋岩,你可别忘了,对你也好、对夏雪平也好,你们现在的头号敌人,可是胡敬鲂。你就算再想不偏不倚,杨君实在公众面前留下的印象再好,但是胡敬鲂那家伙可是亲红的。Y省的鬼怕是都知道胡敬鲂那家伙有问题,可到现在,你看杨君实收拾他了?更何况,你也知道你自己没那么大的野心,你不想取代谁,而徐远就不一样了:我从小就知道,徐远的目标,就是奔着你外公去的,他当下的目标就是想做省厅的副厅长、去给聂仕明搭班子;或者等聂仕明高升抑或免职之后,他去当厅长。你若想对付胡敬鲂,不能光指望几个跟我家交好的地方党团的议员。你说呢?”

  我又一想,确实如此——先前我有点过于故作清高,并且我们这一代人,一出生就已经是过渡政府了,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希望让我们在任何事情上面都保持“不党不群”的态度,所以在胡敬鲂的这件事情上,我也陷入了那种思维定式里面,自然而然也根本没寻思着去跟徐远站得太近。现在聂仕明那边的地位已经受到了些许动摇,即便他现在依旧是省厅的厅长,司法调查局方面现在又下了场,胡敬鲂那边肯定也会有所动作,万一真让这家伙去掉了职称上的“副”字,转升成为正厅长,将来我也好、夏雪平也好、徐远也好,咱们的日子肯定都不会好过。

  “那你有什么想法?难不成,咱俩现在再上楼去、找徐远谈谈?”

  赵嘉霖却摇了摇头:“咱俩直接这么找徐远,肯定是不行……徐远早就跟胡敬鲂不对付了,咱俩现在要是直接找他,就算是真的能够做出啥,也都有可能被胡敬鲂一起针对——更何况,你不是怀疑胡敬鲂跟‘天网’和那个……那个该死的破地方!——跟那个该死的破地方有联系么?我俩,尤其是我……咱们都在那个地方被人拿住了,如果他们要对付你我……那就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太危险了……”

  赵嘉霖说着说着,额头上的冷汗就又瞬间淌下来了,而且眼神也马上变得涣散下来,没过多一会儿,抱着我的她的全身上下,就又开始发起抖来。

  ——我这下才真正注意到,她的精神状态好像一直都不太好。

  “嘉霖、嘉霖?嘉霖没事!没事啊!你看着我……看着我!没事啊!”

  “秋岩……何秋岩?”刹那间,赵嘉霖似乎又有些变得恍惚起来。

  “嗯,没事,你看着我。没事的——咱们不会跟那帮人合作的!”

  “嗯……”赵嘉霖看着我的眼睛,定了定神,对我点了点头,咬着牙,用鼻子狠狠地吸了吸气,缓了一会儿后,她才继续说道:“咱俩得找个人……找个人……这个人最好是知道Y省警察系统大致情况的、但又不算跟咱们俩的关系都特别紧密的人……而且,最好这个人有一定的身手,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找这么个人做什么呢?”

  “让他写三封举报信:发给省厅一份、给司法调查局和省检察厅各一份、给省政府和省行政议会各一份、给红、蓝、橙三个党派的各个Y省分支机构各一份——举报胡敬鲂贪污渎职,而且最好,能把他跟‘天网’联系到一块去!”

  “可咱们没有证据……”

  “不需要证据!需要什么证据?你看看过去司法调查局和省厅对夏雪平的调查,你就知道了,这种事情只要有声音就够了——过去他们查过夏雪平用身体办案、跟多个黑帮骨干份子有私情,还说夏雪平在交警大队的时候曾经参与过‘警花卖淫’,他们那时候需要什么证据了?他们听风就是雨!秋岩,这种事情,跟我父亲、我叔叔他们早年混黑道的时候做的事情,道理是一样的!——你如果想杀一个人,你一定要让这个人知道,自己肯定死定了,你得让他害怕!现在他们手里,一定有能弄死我俩的东西:那就是那天晚上你在「知鱼乐」里跟那帮老娘们儿淫乱、还有我被那帮畜生们欺负的视频!我等不了了,秋岩!我被人糟蹋时候的样子……我光着身体的样子,我不能被所有人都看见!我不能被他们弄死……我不能被他们弄死……我不能被他们弄死!何秋岩,那我们就得加快速度,一个个弄死他们!”

  “你先冷静冷静……”看着这会儿依旧全身瑟缩着的赵嘉霖,我对她刚才的顽皮也就不当回事了,于是我也轻轻抱住她,拍了拍她的后背,对她点了点头:“你说的我明白了。而这件事,我们俩虽然得加快速度,但还是得冷静,不能太着急,否则容易出乱子。你放心,我俩不会出事儿的,咱们谁都不会死!咱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自己首先不能乱套——尤其是你,更不能慌!发生在那天晚上的事情,就让它暂时留在那天晚上,目前来看,整个局里,乃至全F市,除了当时那几个人之外,应该没人清楚这个事情,所以你自己千万不能乱!嘉霖,你要打起精神来,我们俩都得打起精神来!明白么?”

  “嗯!”赵嘉霖看着我点了点头。

  随后在我的引导下,赵嘉霖深呼吸了三个来回,情绪也总算稳定了下来。

  正巧在这个时候,跟楼下乱哈拉了好一通、然后又一楼二楼挨个办公室巡视一圈,并且在办公室里到处跟人训话的沈量才,终于回到了楼上,一上楼,他正好瞧见我俩,好在这会儿刚调节完呼吸频率的赵嘉霖和我都并没有再抱在一起,而沈量才这家伙,显然是在司法调查局的严冬那儿受了挺大的委屈,看见我和赵嘉霖的时候,鼻子仿佛都快翻到天上一样,没好气地对我俩训了一大堆诸如“一天天倒晚的多想点正事儿、别总在一块腻着说悄悄话”“别以为能仗着有背景、就可以旷工,就可以不及时请病假”“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对得起自己身上的警服警徽”之类的话,而我和赵嘉霖这会儿全都各有心事,所以对于沈量才风情的这些话,我俩既没进行辩驳,也没听进心里,都只是老老实实地站着,任凭他的批评。等他说得爽了,他也就气鼓鼓地转身准备上了楼:

  “行啦!我也不多说了!你俩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吧!何秋岩,你们一组压了一大堆报告等你签字了!在你工位上摞得都快赶上你人高了!赶紧去签字盖章去!还有你,赵嘉霖!隆达集团派律师过来了,要求保释在咱们这关着的人,正好这会儿柳毅添组长去省厅了,你赶紧去接待一下吧!”

  “是……”

  “是,沈副局……欸,麻烦等下,沈副局!”我一琢磨,刚才他说的这事儿好像有点不对劲,“我多句嘴,问一下哈:怎么咱们这儿,还关了隆达集团的人么?”

  一提起这个,沈量才便忍不住闭上眼睛,捏了捏睛明穴:“没有……那张霁隆也不知道脑子抽什么风——他要保释的,是太极会的人。”

  “您说啥?”就连赵嘉霖都懵了。

  我也有些困惑:“霁隆哥……要保释太极会的人?太极会不是和他隆达的人水火不容么?”

  “哼,你问我,我问谁啊?反正这些事情,都是你俩的事情,总不能让我去亲力亲为吧?赶紧去做事吧!”

  我看着沈量才远去后,才不禁烦恼地挠了挠头,掏出电话来,本想打个电话给蔡梦君,试探一下现在我房间里此刻是什么情况,但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得亲自去看看、亲自去说才能搞清楚。

  “合计什么呢?”赵嘉霖边下楼边对我问了一句。

  “没什么……沈副局不是说事儿太多了么?咱俩先去干活工作吧。”

  赵嘉霖却撇撇嘴笑笑:“哈哈!你听他在那耸人听闻——我这边也就是接待个律师,走一下保释程序这事儿比较重要,剩下的那些签字盖章的事儿,那算个啥呀?你当警察也半年了,你觉得咱们市局啥时候把给报告和卷宗签字盖章真正当回事了?”说到这,她眼睛里还带着些许嘲讽之意地看着我,“你赶紧去看看你那乖巧的‘小梦梦’、还有你家那位成天一口一个‘二老公’的‘八块腹肌小丑丫头’去吧!大早上的,那‘小丑丫头’光着屁股就给我把眼睛挡上了,肯定是把进屋的人当成你了——真是晦气!也不知道她那双手之前在干啥呢……万一我过后眼睛发炎了,我可得找你赔钱!而且,何秋岩,都现在这个时候了,你这头‘情种大色狼’,可千万别后院起了火!”

  说完之后,赵嘉霖这下便头也不回地就去了重案二组办公室。

  “欸,不是……‘情种大色狼’?还论‘头’?嗬,这叫什么话……”

  来不及再吐槽了,我也赶紧转身下了楼。就此时此刻,我宿舍里会变成什么样,我实在是不敢想:

  蔡梦君我是一点都不担心,但是就小C那个看着像一杯透明的水、实际上是一杯一点就着的酒精的性格……我着实害怕小C直接给蔡梦君揍了!尤其是蔡梦君那小身板、再遇上吴小曦的结实体格——我的天,这个走向简直是想想就让人害怕!

  于是我不管不顾地一路小跑到宿舍去,电梯都没来得及乘坐直接上了楼,边跑边着急忙慌地掏出门钥匙,到了门口之后手忙脚乱地赶紧把门打开,待我一开门——

  “哇!这衣服真好看!到底是普拉达的……我……我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看的大衣!姐,你是真要送我么?”

  “哈哈!那我还能是跟你开玩笑么?这会儿送都送过来了。而且我就是按照你的尺码买来的,我还能要回去?你身材这么不错,冬天穿一件这样的大衣,看着会很板正的!你那件羽绒服以后就少穿,你穿上这么一件上班下班,一看就是个‘美女鉴识官’,气质一点都不输女明星!”

  “可是……这……三万六千块多呢!太贵重了吧……”

  “没事,打折了、打折了。没你说的那么贵!而且钱不钱的,根本无所谓。我是觉着咱们俩聊得来,我有心跟你交个朋友!我这个人,对朋友闺蜜从来都不吝啬,我就喜欢给跟我好的人花钱!再者,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小曦妹妹,你是我见过的穿这件衣服效果最好的女孩!这衣服就配你!看看,喻!这多好、多吸引眼球啊……”

  却没想到一开门之后,我第一眼看过去,却发现蔡梦君和吴小曦俩人聊的正好着呢。而且此时的小C正站在靠门这一侧的沙发前,身上正穿这样一件仿英伦战地风衣款式的浅灰色的羽绒服大衣,肩膀上无肩章,宽大领子直接搭到一半肩膀上,两侧口袋上夸张地纫了两个外凸的兜挡,下摆直接搭过小C的膝盖,能盖住大腿和半个小腿,看着十分的松软、充绒量也相当足,但同时腰部哪里还有一条真鳄鱼皮的黑色束腰,领口哪里也相当的紧凑,夸张的同时看样子也应该十分的保暖。这样一身衣服真就是给瘦人穿会觉得厚重,给胖人穿会觉得臃肿,而穿在小C的身上,的确挺拔又大气。

  与此同时,我的房间里还多了个男的,看着正穿着这件三万多块钱的羽绒大衣的小C,也赞不绝口:

  “确实好看——一下子气质就不一样了!认识你的,知道说,你小吴是咱们市局新来的女鉴识官,不认识你的,恐怕见着你之后还得以为你是拍电影电视剧的女演员、在演艺文娱公司上班的呢!挺好的,小吴,人家蔡姑娘送你的,你就收下吧!”

  “那……那我就不客气啦,姐。”

  “嘿?秋岩来了——好小子!等你半天了!”

  对方一抬头,看到我后,马上对我招了招手——今天的老丁换了一身纯黑色的行头:黑色的马丁靴、黑色的加绒休闲西裤、黑色的双排扣毛呢西装,里面还有一件白色高领毛绒衫,头上戴了一顶冬款毛毡礼帽,脸上书挂了一副黑框圆片眼镜。快奔着六十岁去的人了,他这一身,简直比我穿得还时尚。此刻的老丁正坐在小客厅前的沙发椅上,面前摆了一只纸杯,纸杯外面套着塑料杯托,里面盛着冒着热气的热水,还泡着一片盖了冻干柠檬片的英国红茶包;小C站在最靠门口的沙发前,她跟蔡梦君的面前也都摆了一杯同样的茶水,除了这些,还有一个用来装小C身上这件大衣的PRADA的包装纸盒,一个残留有煎饼果子面屑跟酱料残留汁水的塑料袋,还有刚才我买的那一大堆的零食摆在茶几上;而蔡梦君在转过头前,正一边看着小C,一边准备对丁精武说着话。借用老丁刚才的句式:认识他们仨的,知道说,这仨人没有一个是住在这间屋子而等着我回来的,不知道的,恐怕还得以为这是一对儿父女前来做客,然后女主人正在款待这对儿父女的呢。

  好在此刻屋里的三人,大部分的注意力还都在小C身上的这件贵重的大衣上,而应该没发觉到我刚才的担忧和狼狈,于是我赶忙调节了一下呼吸,带着微笑地开门进了屋。

  蔡梦君见了我,眯着眼睛笑着站起身,双手搭在小C的肩膀上,把小C朝我面前推了推:“你来得正好,秋岩,你看看,小曦妹妹穿这件衣服好不好看?”

  此刻的小C,应该是因为刚受了蔡梦君的恩惠而有点受宠若惊,而转过头去看着我的时候,也应该同时想起了早上的时候,自己竟然会一时顽皮,故意光着屁股迎接开门人的窘境,结果一开门迎到的却是赵嘉霖和蔡梦君,所以当她一转过身之后,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我,脸颊顿时也红了起来,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我打量了她一番之后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对她点了点头,然后笑着说道:“确实挺好看!”旋即我又赶紧转过头,看着蔡梦君说道:“还得是你,真挺有眼光的!”

  “那是!但最主要的是,小曦妹妹是个大美女,人家本来底板就不差!再加上这么一件衣服,更好看了!”蔡梦君笑着看看我,随后又看看小C,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

  “你别这么夸我了,姐!我……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我从来都没觉着自己是个美女……我从来都没被女孩子这么夸过!要不然,我也不能会猛练自己的身材啊。”被蔡梦君看着眼睛的小C,登时的确有些羞臊地低下了头。

  “你别这么说!你身上可有种欧美范儿呢!之前没人这么夸你,是因为她们还不会欣赏!”

  “那要说漂亮,我可没有姐姐你漂亮!你看着五官太清秀了,整个人都有种清纯女神的感觉。”

  “哈哈,是吗?”

  说着说着,小C和蔡梦君那边又聊开了。

  而我则站到了丁精武的面前,对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想了想,还是先扯了一个话题:“你还说人家小C像明星呢,您老今天这派头,也不差啊——我这个刚一开门,你要是不说话,我都不敢认,我还以为车保罗或者陈道明来了呢!”

  “那你看看!我这瞎眼了大半辈子,大半辈子我都没享受过生活。”说着,老丁又对我朝着蔡梦君扬了扬下巴,于是正跟小C先聊着的蔡梦君也不免得看了我俩一眼:“承蒙蔡姑娘她父亲的福,能让我这个还有些许残疾的提前退休的中老年人,在这几天除了拿到了一些补发的退休金之外,还领了不少的残障补助金、职业工种补贴,所以手头宽裕了一些,我也得买一套像样的衣服,捌饬捌饬自己啊!”

  “哈哈,您还捌饬上了!不穿以前老气横秋的工装了?你这样倒是确实挺洋气!”

  “那是必须的。我最近也得合计合计自己的晚年——我最近正跟一帮五十岁往上的女人们相亲呢。”

  “哟呵!你还相上亲啦?哈哈!那你咋也不找点儿年轻的,干嘛光跟五十岁以上的一起骠着?就你今天这派头、这服饰、这气质,二十岁往上的你都能找到啊!”我故意开着丁精武的玩笑道。

  结果丁精武一开口,完全是冲着把我往地缝儿里推着来的:

  “那我不相亲我还能怎办呢?我跟人约好了,早上一次、晚上一次陪我一起锻炼身体,我说有些事情疯情我办完了,及时去找人家,结果人家也不理我啊?所以我只能去相亲了啊。而且,人家二十岁往上的,那小姑娘一个个的,前赴后继地全都喜欢你这样的、全都往你身上靠,人家也不可能看不上我啊!”

  话说完,丁精武便用自己那双长得跟老虎一样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直勾勾地看着我。

  同时,整个房间里顿时安静了片刻。

  “嘿,你这老不正经的!说的什么话这是……”我只好故作开玩笑道。而且,我眼见着说我这寝室里根本没有一个能聊天的地方,我也没办法直接把蔡梦君和小C都赶走,于是只好对丁精武说道:“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你上来就拿我开涮是吧?走,咱俩上外头单练去!”

  “行啊,单练就单练。”丁精武听了,连相脖子一梗:“都说拳怕少壮,我今天倒是要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结果我俩一这么说话,蔡梦君和小c都被吓傻了。

  “不是……丁警官,你们别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呗。”

  “那个……丁大爷,您别生气,秋岩好像也没说您什么吧……您……”

  我和老丁都看了看这俩姑娘,又看了看对方,俱是忍不住,“噗嗤”一声都笑了出来。

  “你们两个小姑娘就放心吧,尤其是你,蔡姑娘,你不知道——我先前还给你对象当过下属咧。我俩平时说话就这样的。”

  “是,我俩开玩笑呢。瞧给你俩紧张的。你俩好好在楼上待着吧,丁叔在屋里从来都待不住。我俩找个地方溜达溜达,然后说点儿事儿。你们都不用管了啊。”

  见我俩一笑,蔡梦君和小C这才缓了口气,并分别跟丁精武道了别。等我和丁精武出门的时候,临关门前我还挺小C边脱着羽绒大衣边跟蔡梦君小心翼翼地讲着:“姐,你不知道,这位丁大爷,你看着像一般人吧?他年轻时候可是全国自由搏击总冠军……我刚才吓死了,还真以为何秋岩跟人家闹啥矛盾了……那丁大爷,老厉害了!他要是真动起手,十个何秋岩估计都打不过……”

  而当我和丁精武一出门,老丁就用着一种极其深沉目光,又配上极其严肃的表情看着我,然后一言不发。

  一直到我俩出了宿舍楼,我才先发了言:“要不,咱俩找到个地方坐会儿?‘小魔’还是‘敦盛’?”

  “用不着,奶茶是你们年轻人的饮料,我喝不惯。这会儿又没到中午饭点儿,再说了,我几乎从来都不怎么喝日本酒、吃日本的东西,哪怕是咱们的东西,按照日式做法做的我都不怎么吃。”

  “呵呵,还挺狭隘……”我看着他笑了笑,“那咱俩总得找个地方坐会儿吧?这大三九天儿、冰天雪地的……”

  丁精武打量了我一番,接着便从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车钥匙,按了下解锁键,于是,就在不远处,一辆黑色的长城哈弗“大狗”的车灯登时闪了闪,而且看起来这辆哈弗还换了雪胎。

  “嘿哟?买车了?您可行了啊,老丁同志!”

  “屁话。我不都说了么,先前我眼睛看不着。这最近配了镜子,我当然得好好享受享受了!上车吧,咱俩车上说去。我正好带你兜一圈,顺便我适应适应开车时候的眼力。”

  “我操,老瞎子,你有准没准?你这话说得我心里痛得慌……”

  “没准儿。万一出了车祸,正好咱俩能死一块儿!”丁精武听了,眉头一皱,故意说着气话。

  但是等我和丁精武上了车后,他也不过只是把车里的暖风和车座的加热垫打开,并没有开动车子。

  而坐好之后,还是我先开了口——一连放了他几天的鸽子,我必须得跟他承认错误:“抱歉了啊,老丁,最近实在是遇到点事儿……没跟你兑现跟你跑步、让你教我练拳的事儿……”

  “我接受你的道歉。”丁精武深沉地说道,“因为我知道你出什么事情了。”

  “什么?你知道……你知道些什么?”

  “我就怕你小子别是出了什么事情,于是那天晚上,你跟赵嘉霖刚回你自己家,也就是‘枫情豪思’的那栋房子之后,我就跟过去了。包括你后来送赵嘉霖去医院、赵嘉霖缝合伤口和输血、后来赵嘉霖去做了B超检查,我都见到了——当然,那天晚上你俩回家之后,你俩的所作所为,我也从你家的落地窗那儿看见了一点儿。”

  “你……你都看见了?”

  “你放心,非礼勿视。老瞎子我该瞎的时候瞎,不该看的东西我可不看。”丁精武想了想,又对我说道:“只不过,秋岩,我得劝你一句:有些东西你得拎得清。我没给你说过多少我年轻时候的事情,但我今天可以告诉你,其实我也是过来人——早些年我从特种部队里转业出来之后,没了部队的管束,我那时候也风流过,而且我比你只能是有过之无不及。但是随着我上了岁数,我才发现,好多珍贵的东西,不是被我挥霍浪费了,就是在蹉沱我自己的岁月,于是到了现在,我完全是孑然一身。在这世界上,没有哪个年轻时候的浪子,到了自己年老的时候是不后悔的。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你肯定觉得:这糟老头子太烦了。我只想让你记住我的话,等你冷静下来了、闲下来了,可以好好想想。”

  我抿着嘴咬着牙听着丁精武的说教,等他说完之后,我便缓缓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接着,丁精武又对我问道:“你和赵嘉霖,是不是去过「知鱼乐」里面了?”

  我又短暂地天人交战一番,但是到最后我认定丁精武这个人值得信任,于是我便又点了点头,把那天晚上的所见所闻,全都给丁精武讲了一遍-—包括我被人拿抢逼着和赵嘉霖在众人面前表演活春宫,包括赵嘉霖被人轮奸,包括我俩之后被带进三楼的办公室,还差点被跟着那帮来自各个方面的特工们一起打死的事情。除了我见过夏雪原跟苏媚珍、桂霜晴的事情,毕竟夏雪原是我的舅舅,而且夏雪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还不知道,所以我不想就这么把他的存在告发给别人。

  丁精武安静地听完了我和赵嘉霖经历的一切,他一直是我遇到过的最善于倾听的人,在我讲话的时候,从不会插一句嘴;听完了一切,他也没对我进行苛责亦或事后诸葛亮式的复盘,而是深沉地长吁一气,对我问道:

  “那么,那个满洲姑娘现在,心里肯定遭受了莫大的创伤,对吧?”

  “对。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想到要自杀。而且就算是她被抢救过来了,现在不决定要去死了,她整个人好像也变了……就今天早上这么一会儿,我就感觉她精神状态好像有点儿不对劲,一会儿听见了谁说了什么能让她多心的事情,她就会情害怕到全身发抖,一会儿又开始故意吓唬人或者逗拢人。她以前可不这样……”

  “这个情况,我大概也能理解——你记得么,当年‘风纪组三条丧家犬’?我也好、莫阳也好,妍丫头也好,都跟她差不多。”

  “记得……”他这么一说,我才突然想起来,李晓妍先前在“夜焱会”,也经历过跟赵嘉霖几乎一样的梦魇。好在李晓妍现在貌似是调节过来、忘记过去的灰暗时代了。“对了,看你最近状态不错,阳哥和小妍姐咋样了?”

  “呵呵,我看你回去了重案一组之后,你也不关心你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风纪处了?你基本也没回去看过一眼,对吧?”

  一说这个我真是心里堵:“那是我不回去的问题么?我回得去么?先前马庆场那帮人还要算计我咧!我咋回去?原本我还寻思我退出去了,你和阳哥、小妍姐在接受治疗的时候,庄宁和许彤晨他俩能把风纪处带起来呢,结果沈副局直接空降了一个方岳那家伙。要不是我对付邵剑英的时候,顺便救了方岳那家伙,我估计风纪处的人现在还得天天想方设法挑我毛病呢!”

  丁精武听后笑了笑,对我说道:“你放心好了。李晓妍现在回归之后,风纪处又是妍丫头说了算了,阳仔现在在给妍丫头当二把手。阳仔还跟我说,前段时间马庆旸那帮小犊子不服管教,又被阳仔亲自收拾了一通,现在都服帖了。方岳那小家伙自从受伤出院,整个人看起来也恭顺了许多,至少妍丫头和莫阳现在说一,方岳那小子不敢说二……唉,风纪处跟重案一组的关系,就是那个该死的姓艾的狗杂种搅和坏的。你没事可以多回风纪处看看,这样的话,对你个人也好,对重案一组和风纪处也好,对咱们局里也好,都有好处。”

  “嗯,没问题。”我点了点头。

  丁精武想了想,又对我说道:“那你跟满洲姑娘的事情,你有什么打算呢?”

  “啧……”我有些难过地咂咂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说呢……在警校的时候,我其实算是对她……唔,一见钟情吧,但是没想到她那时候就有婚约了;后来等我俩再在局里见到了,她已经是要结婚的人了,但那时候我还跟她没认出来……说实在的,老丁,即便那时候我跟她相认了,就这样的状况,我其实也挺不想打扰她的人生的,我过我的、她过她的,擦疯情肩而过了,彼此回过头能看上对方一眼,就挺好了。但没想到一下子就出了这么个事情……毕竟她遭遇这种事情,虽然说那天晚上是她一直执意要去闯「知鱼乐」的,但我也有至少一半的责任。她现在又变成了这样,变得根本不像以前的‘冰格格’了,甚至可以说‘冰格格’已经‘死’在了「知鱼乐」里面。我觉得我有责任陪着她——至少可以陪着她到让她好起来,像小妍姐那样。我知道你肯定要说,如果我陪着她的话,蔡梦君该怎么办……老实讲,我真的也很喜欢蔡梦君,她太是个好女孩了,而且不管她的相貌身材还是性格,都是我一直以来最盼望遇到的理想型女生;但是,我……我其实不应该这么说,但我不得不提早做个打算:倘若是因为赵嘉霖的存在,导致最后我最后没跟蔡梦君有书什么结果……那也是我何秋岩罪有应得了!”

  老丁看了看我,点了点头道:“还行,你这孩子还挺有担当。我其实早感觉出来了,别看你这孩子平时一身扬了二正、大大咧咧的德行,你内心里,活得比谁都沉重——之前咱们去收拾市一中那俩校领导、结果把那个姓孙的老师也逮起来,然后你自个却居然能难受多半天的时候,我就感觉出来了。”

  “哈哈,那看来我何秋岩做人还行,能在你老丁这里给你留下来这个印象,说明至少我还不是个坏人。”

  “但你也用不着太过苛责自己。你也是,赵嘉霖也是。毕竟你俩在「知鱼乐」里九死一生——愣闯那种地方,而只是被轮奸之后,却能活着出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你陪着她,其实对她好转起来用处不大,最重要的是,你能够开解她,她也能开解自己。先前你让妍丫头能好起来,就是这么回事——你让张霁隆张总裁给了她重新变得貌美的机会,她自己也不再把自己当个废物、当个随时随处都能给男人嗦棱鸡巴的又胖又臭又遍遢的怪物,这是一种双向的作用。”

  “嗯。我知道。”

  “有个事情,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现在告诉你了——当然,这不是我今天过来找你要告诉你的事情。是关于这个满洲姑娘的事情……并且,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所以我说的这个事情不一定真假,我只了解个大概。”

  “什么事情?”

  丁精武倒是先卖了个关子:“对于赵嘉霖这姑娘之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你不是说,你在警校的时候就喜欢过她么?”

  “哦……”我没详细讲述我跟赵嘉霖之前就有过一夜情的事情,丁精武自然也理解偏了,于是他现在这么说,反倒让我有些尴尬:“那啥……我是对她一见钟情,但也就是刚开学那阵子,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学姐之后,就心动了。仅此而已。除了这个之外……我还知道她小的时候,中过枪——那时候她上学的地方正好在情报局旁边,正好赶上当年政变,张霁隆反水宏光公司告发政变、投诚国情部的时候,宏光公司的人追杀张霁隆,结果乱枪就打到了她,然后她被那书时候刚进入情报局没多久的周荻救了——要不是这样,他俩也不会订婚……再然后,就是她发现好像周荻和夏雪平有点啥不清不楚的关系,结果到咱们市局门口这儿,给夏雪平的手腕划伤了,还差点儿因为袭警被拘留。我知道的关于她的故事,就这么多。”

  “那你知不知道,她妈妈去世了。”

  “这个我知道。她也跟我说过。”

  “但她应该没告诉过你,她嘴里所说的那个‘额那’,其实不是她亲妈。”

  “啊?”

  我瞬间有点傻眼。

  只听丁精武跟我说道:“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满洲姑娘在她三岁还不是五岁之前,一直在跟着她的亲生母亲生活,之后她才跟着她爹赵景仁。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当初那个时候,我才调来市局。说来也巧,那个时候我租房子的地方,其实就跟她和她妈妈隔了一条街,她亲生的‘额那’在友谊路那儿的一个门市开了个成衣铺——当时的友谊路还叫‘红旗街’,我上下班的时候,总能看见她一个小女孩坐在门口一个人玩儿,哈哈,我估计她现在应该记不起来,在她很小的时候,总给她一根棒棒糖吃的那个警察叔叔其实是我了。而那个时候的赵家五虎,还没有什么‘书明昌国际’,没把企业开的那么的有名,兄弟五个都是混混——当然,他们家的老二还同时念着大学。那个时候还是红党专政时期,红党对于这帮黑道份子其实是深恶痛绝的,三天两头地追打他们。后来,我记得大概也就是我来了市局之后,有一天说有人在贝勒河到Y省大学后面的那个澜沧江街的水泥栈桥那边上吊自杀了,尸体泡在了贝勒河里,当时的刑侦处,也就是重案一组和二组上头的那个机构以为是什么重大案件就过去调查了,再后来,风纪处来了一个小女孩,说是暂时寄留在风纪处办公室一段时间,我一看我就把这孩子认出来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在澜沧江街栈桥上吊死的那个,就是她的妈妈。再没过多长时间,赵景仁就亲自来风纪处这儿,把孩子领走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这小姑娘竟然就是大流岷头子赵景仁的亲闺女。大概也就是从那天起,赵家开始飞黄腾达,所以,像我这般或者比我岁数更大的老警察们都传过,说赵家能够忽然成为大富之家,是不是跟这个孩子的亲妈的死,有什么关系。”

  “所以,赵家不是从大清朝到伪政权时期在F市的世家权贵么?”

  丁精武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知道关于他们家有好多传说。但至少在我看来,不是这么回事。你也去过赵景仁他家,对吧?虽然他们是满洲旗人,但是你可以留意一下,包括故宫旁边的几个王府,你看看,有哪家旗人贵胃的府邸,不是至少‘三进’到‘四进’的院子?”

  丁精武这一说,到让我想起,确实赵嘉霖他们家有点不对劲——一切的一切虽然看起来豪华得很,玻璃门窗上面也确实有许多譬如“龙凤呈祥”或者“吉祥如意”样案的雕刻、房梁上有十二生肖的铜像,院子里也有用来喂食乌鸦的索伦杆,但是其实好多东西都是后修的,根本不是一个有多少本地老旗人底蕴的宅院。若他们家真是个从大清朝就在本地发迹的贵胃家族,起码也应该住在上了年头的四合院里才对。

  丁精武叹了口气,对我说道:“这事情跟你讲了,你多留心就行。我估风情计那满洲姑娘很少会跟人讲这些事情,但,我猜她心里肯定有不少不愿意为人所知的创伤。而现在,她又遭遇了那么多一档子事情,这样一来,从以前小时候到后来她所在心中累积的那些创伤,会跟她那晚上的遭遇一起在她心中无休止地对她进行着攻击。你既然说要对她负点责任,那你就得要有个心理准备——她最终会变成什么样,是终究会疯掉,还是慢慢会好起来,这个谁也说不好。就看她自己的精神意志了。”

  “我明白,我心里有数了。”

  丁信武看着我,轻咳了两声,接着又开了口:“该跟你说点儿正经事儿了。”紧接着,丁精武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手机相册,并把手机递到了我的面前,“你看看这个。”

  “这是”

  我翻了翻相册里的相片:所有照片都是在某几个咖啡厅、餐馆、还有酒吧、KTV偷拍的,里面男男女女,看起来要么是在一起约会,要么是在一起寻欢作乐。而这些照片上,最让我注意到的有两处:首先,这些照片上,有两个男人是一直一起出现在所有的场合里的,其次,那两个男人里其中之一,正是胡敬鲂。

  “哈哈,老丁啊老丁,我可太谢谢你了,真是想吃海鲜,天上下了虾米。你找到他的料了?”

  “不敢疯情保准,但也八九不离十了。”老丁说道,“你知道跟他一直在这些地方到处吃喝玩乐的那个家伙是谁么?”

  “谁啊?”

  “他叫陈彦伟,南港人——我说他本名,你肯定不认识,但我要说他的绰号,你没准应该能听过:东英‘靓伟’。”

  “你是说,这个人就是南港东英帮在佐敦的「擅扉人」靓伟?”

  “没错,就是他,当年南港的「四大恶人」之中,东英「乌鸦」和「耀扬」兄弟俩的侄子,东英帮最出位的少壮派。”

  “呵呵,我真是服了。没想到没过半年,南港洪兴社和东英帮的人,我倒是全见过了。「打仔洪兴、四仔东英」,这帮人就在他们南港混不好么?不远万里来到东北、来到F市,来干嘛的?他们也真是不嫌冷。”

  “「打仔洪兴、四仔东英」,在南港和粤州的话倒是这么说,但你可别忘了,风情洪兴现在玩得最好的生意可是电影娱乐产业,而东英把自己喂饱的也从来不是「四仔」海洛因,而是房地产和股票证券。”

  “那他来找胡敬鲂干嘛呢?他们东英的人,难不成也在F市被害了、潜藏了、或者犯了命案了?”

  丁精武没直接回答我,反而对我问道:“你再仔细看看,这些照片里面,还有谁是你认识的——肯定有一个人,你肯定认识。”

  我又认认真真地翻了一圈,终于在两张高档酒店的饭局偷拍照、还有三张KTV里众人抱着陪酒姑娘放肆开怀大笑的照片里,找出了第三个我认识的人:“曜!这不是K市的市长齐盛棠吗?”

  “嗯,就是他。剩下的那帮你不认识的人,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大多数都是F市本地、还有从粤州、鹏州或者珠岭这三个靠近南港的地方过来的中小型房地产公司和证券金融公司的老板。”接着,丁精武开始给我摆着手指头,在我面前画着多边形:“你看看——从南港的黑帮,到内地的中小型房地产公司加上证券金融公司,再到Y省本地的市长,你发没发现,这个人物关系,有没有什么让你听着感觉耳熟的地方?”

  其实用不着丁精武这么循序渐进的点拨,从我知道那个一书直跟胡敬鲂同时出现的那个家伙是南港的黑道份子,我就开始起疑了,等发现了齐盛棠的存在,在我的脑海里,则已经有一个大概的思路图:“当然了……我说上次那个围绕在罗佳蔓周围的关系网,总好像给我感觉是少点了什么呢——上次是洪兴前任龙头的情妇,这次直接来了个风头正盛的东英‘擅扉人’;上次是F市红党籍前任市长,这次直接是K市的蓝党籍现任市长。只不过,这次好像没有演艺经纪公司的参与,否则说不定F市又得死一个罗佳蔓。但我真是没想到,齐盛棠也真是胆子大:成山自杀时候,崩溅到我脸上血好像还热乎着呢。”紧接着,我仰起头想了想关于我所知道的齐盛棠的相关资料,心里又不禁犯了难:“但是,如果让我直接对付齐盛棠,恐怕有点不好弄——坊间盛传,他跟蔡励晟之前从国中开始就是同学,关系好得很,如果要是从他入手,即便蔡励晟不跟我翻脸,他也得拦着我不让我查。”

  “又不是直接让你跟反贪局或者省行政议会去点他、参他。我一个已退休警员,现在拍到的这些东西,没有法律效益;就算是让你查,F市、K市两头跑,你跑得过来么?我只是让你心里有点数就行了——而且正因为他跟蔡励晟关系好,你才能多盯着点儿蓝党的情况。”

  听丁精武这么一说,我不由得一惊。我转过头看着老丁的脸,他却依旧一本正经。

  “老丁,你言下之意是,蔡励晟,也有问题?”

  “不好说……只是既然跟蔡励晟关系那么亲近的人,也会掺和一脚胡敬鲂跟南港黑道之间的秘密交易,那么,蔡励晟在这里面,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或者有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现在还不好说。好些人总有种思维定式:表面上支持谁的,就一定是跟谁一伙的,实际上这里好些事情都复杂得很——就拿胡敬鲂说,好多人觉得他是红党的铁瓷,但你看看,他这不也跟蓝党的齐盛棠混在一起了么?而红党的杨君实,真就未必多么宠信或者欣赏胡敬鲂;而胡敬鲂的对手聂仕明,虽然在电视的镜头上常年跟蔡励晟勾肩搭背的,但你说他有没有红党的人脉?其实也未必没有。早年间还是红党专政的时候,我就听一个参加过与南岛的大学交流的大学教授说过,他说他去南岛的时候,经常会看电视上演一些政论节目——那时候南岛就有政论节目了,而且在那时候,就已经伴随着‘太子’常建峰和黎清波先后解除党禁,发展了将近二十几年。那个大学教授说过,一开始看见政论节目上蓝党和南岛地方党的党员、国代们在节目上吵得恨不得把对方杀了,他都跟着心惊胆战;结果某一天他被同行人员拽去夜市吃宵夜,却发现刚才还在电视上骂战的两个党派的人,竟然在大排档一起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没有谁会跟谁是永远的敌人--而那些为了所谓的主张,在广场上、在街头前相互砍杀的民众们,在这帮政客们眼里,其实全都是‘傻狗子’,是‘韭菜’。”

  我一下子懵了。顷刻之间,我仿佛看见了眼前貌似有一个直径堪比摩天大楼那样的巨大的磐石,冲着我滚落过来。我能做的,要么是顺着它的方向加速跑,要么是在路边躺平,要么就站在原地试图螳臂当车一般地拦住它。

  “真受不了……又是胡敬鲂、又是蔡励晟,又是红党又是蓝党的……”我沉吟片刻,忽然想起刚才赵嘉霖跟我说的话,便马上跟丁精武商量起来:“老丁,你说要不要把这些东西,先交给省检察厅?”

  “检察厅?呵呵……”老丁摇了摇头。

  “你觉得检察厅的人你也信不过?”

  “当然信不过。你忘了,先前那个叫刘虹莺的女孩了?”

  “当然没忘,艾立威的小女友么,也算是‘香青苑’的一个头牌了。利用我的同情心,直接把我给迷住了,并且差点把我杀了……”

  “你曾经跟我讲过,她被人轮奸过之后,丢到了某个立交桥下面了。”

  “对了……你不说这事儿我都差点忘了!好像当时欺负她的那帮人里面,就有检察系统的人。”

  “嗯。前段日子我找过你们一组的白浩远,那小子磨磨唧唧的,最后到底是答应把当时刘虹莺和艾立威一起住的时候,他们家的电脑里的硬盘给我看了一眼。过后我找人试着恢复了一下硬盘,里面好多数据都被损毁了——按照电脑里的数据日志记录,大概是九月二十几号,也就是刘虹莺刚死不久、艾立威的身份还没被人发现的时候。现在唯一能看的,是一份省检察厅财务处的报账单,有他们正式盖章的,只不过单从那张报账单上面,根本看不出来什么——但总之,姓艾的那个该死的小子,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了。就算之前你不去追捕他、你妈妈夏雪平不把他击毙,我估计那小子应该也是活不到今年了。另外,蒋帆这个人你还记得么?”

  “记得,那个从D港来F市卖鱼的家伙。”嘴上说着关于蒋帆的事情,可我满脑子,却都是萧叡龄的那张脸。

  “嗯,郑玥施的那个案子,绝对有问题。最近我也发现,他居然也一直在跟胡敬鲂和东英‘靓伟’走得很近。蒋帆的渔业公司的车子,好像帮着‘靓伟’运了很多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关于蒋帆那边,之前一直是莫阳在帮我盯着,只是这几天F市不是‘准戒严’么?局里的事情好像很多,于是阳仔那边也腾不出空来。他应该也拍了不少照片,昨晚他告诉我说,今天他会整理一下,然后再传给我。反正现在这情况,哪个衙门都不可信。慢慢来吧,秋岩,你直接跟检察厅举报,可能也没什么用,说不定可能还会给你自己找祸。”

  “老丁,我说的告诉检察厅,跟你理解的,可能有偏差。”

  “怎么讲?”

  我犹豫片刻,还是把赵嘉霖的关于找人写匿名信给检察厅、省行政议会和各个党派Y省支部的想法,一并跟丁精武说了。

  丁精武听完捏了捏拳头,又深呼吸一番,旋即看向我:“你是希望我去写这些匿名信么?”

  “我……如果是要做这件事情,我实在是想不到去找谁了,正好今天你找上了我;但是按照你说的,这种事情可能会有莫大的风险,所以,你要不同意,这件事不做了也无所谓了。”

  丁精武点了点头,又接着捏了捏拳头,然后“啪”地一声,打了个响指:“行,这事儿,我应了。”

  “老丁……”

  “老瞎子我虽然瞎了大半辈子,但是拳脚功夫还没丢,身子骨还硬朗。我不相信那帮小辈儿能把我咋样。更何况,他们在暗处,老瞎子我现在在更暗的地方,瞎了一辈子了,我现在最擅长的就是在暗处待着——我晚上在家都不用开灯的。只是秋岩,那满洲姑娘说的话,你也得留神。”

  “你是觉着……赵嘉霖也有问题?”

  “不。逮着谁就怀疑谁,那不成疑心病了?那姑娘都那样了,她要再有问题,说不过去。不过,她的家里,你可得小心着点儿。”

  “他家里?你是说……”

  丁精武对我戳了戳他手机屏幕:“你再仔细看看,这些照片里头,还有一个人,说不定你应该认识。”

  “谁啊……”我这回翻遍了所有相片,也实在是没发现。

  “倒数第三张,左手边第一个人——可能拍的有点糊,你仔细看,多看会儿。你看看你认识不认识。”

  “这个……哎?这个、这个、这个人不是赵嘉霖的三叔吗?”

  那张照片上最左边的藏在某个晃动的物体虚影里男人,正是赵嘉霖的三叔赵景理,那张照片是在一家KTV里拍摄的,照片上的赵景理正搂着两个女人豪放地笑着、而且双手还顺着那个两个陪酒女的深V礼裙伸了进去,肆意地抚弄着那两个女人的胸脯;但同时,他还看向了胡敬鲂跟东英“靓伟”,眼睛里藏着一股凌厉的贪婪与极度阴鸯的凶险,这表情跟我元旦那阵儿在赵嘉霖的家宴饭桌上看到的老实巴交,根本判若两人。

  丁精武又点了点头:“按说当初胡敬鲂还没升职到省厅的时候,就没少查办过‘赵家五虎’的所作所为,据我所知,其实赵景仁对胡敬鲂应该是尿不到一块去的——说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但是肯定很讨厌他。并且其实景义、景智和景信也应该不太喜欢胡敬鲂。而赵家老三居然能跟他们一起出现,这就很说明问题。”

  ——说明赵家五兄弟内部,很可能早就不风情是一条心了,起码这个能私下里去会见胡敬鲂、又暗地里跟自己的那个越南裔美籍二嫂通奸的这个赵家三叔,已经很可能跟赵嘉霖的父亲不是一条心了。

  “所以秋岩,万事小心吧。你喜欢的这两个小姑娘,她们俩本身其实人都不错——那个满洲丫头虽然人不爱说话、性子冷了点儿,又常常会做些出格的事情,但是本质上还是个好女孩;楼上的这个蔡家大小姐,更是你若想娶妻的最好人选,她跟你既般配又互补。然而,跟一个姑娘之间建立关系,可不只是单纯跟一个人相处,你还要知道怎么去对付她周围的人,偏偏她们俩各自周围的人,我感觉大多不是什么好饼,你这小家伙,可得多悠着点儿。”

  “嗯,谢谢老丁。我记住了。”

  丁精武沉了口气,拿回了自己的手机,随后又从自己的西装里坏胸带里掏出了一个金属制U盘地给了我:“这个送你。”

  “这是啥啊?”

  “我前两天不是去你们重案一组办公室了么。拿到了刘虹莺的电脑硬盘之后,我又遇到了你们办公室一个小孩,叫……叫‘傅什么’……”

  “傅雪羽?”

  “对,傅穹羽。那孩子也不知道从哪听说的,知道我之前当过特警、特种兵,并且有很多情报口的人脉,所以找上我了——他说是你给他了一个任务,叫他去查一个叫‘狄昊苍’的人的信息?”

  “是,但是前一段时间,他已经给了我一份东西了。”

  “哈哈,这孩子好像挺老实的,说话做事不毛躁——他说他觉得,自己查到的东西可能不全面,还说我‘神通广大’,给我拍了一通马屁,希望我能帮他再找人查查。喏,这回全了——我的这些资料,算是对他查到的东西的补充。没事的时候你看看。我并不知道你要了解这个家伙干什么,可是这家伙的身份,可的确不一般。”

  “嗯,我知道了。”

  就在这个时候,老丁的手机晌了,他拿起来一看,好像是谁给他发了个短信息。

  “哟,哈哈!我的‘老Baby’给我发信息了,要我去陪她逛逛公园。”

  “我擦……你还真相亲啦?”

  “那咋啦?这是个丧偶多年的单亲妈妈,女儿去年刚嫁人,今年年初又退休了,是个好人家。”说着,丁精武还把俩人的聊天记录给我看了一眼,“你看,这是她自拍。”

  我瞟了一眼,界面居然是手机的短信息软件,而非微信或者LINE之类的聊天工具,看样子这帮中老年人是真不会用那些东西。而那个老阿姨,一看就是个五十岁的良家的家庭妇女的模样,脸上皱纹倒是不明显,皮肤也很白净,眼睛挺大,鼻子小小的,嘴唇略厚,留着长发,烫了一脑袋大波浪,还扎了个方便做家务的马尾,她身材可真是丰满无比,明明是一件及其老土的围领毛衫套了一条样式特别素的围裙,却被她的硕大胸部和臃肿的肚子撑成了一个葫芦。

  “行啊,老丁头,还找了一个‘老肥羊’。你咋不找个瘦得呢?”

  “谁说我手头上没有瘦的?哈哈,我才不像你们年轻人呢,挑肥拣瘦。我都这岁数了,才不挑食呢!更何况你没听过那么一句话么:瘦得好看,胖的好用。”

  “噫!你这家伙看着跟个老干部似的,一开口比流岷还流岷!”

  “哈哈哈……你下车吧,我得跟我这‘老baby’享受二人世界了。”丁精武看着我,贱贱地淫笑了一下。

  “行了,我可不影响你的黄昏恋跟老年人性生活了。我也忙去了……”

  “秋岩,”在我拉开车门的时候,丁精武又叫住了我一声:“祝你好运。”

  “嗯。也祝你好运,老丁。”

  看着老丁的车子缓缓远去之后,又回到了楼上。

  这会儿,我的寝室卧室里就只剩下了蔡梦君一个人躺在了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我轻轻地叫醒了她,一问才知道,原来就在我和丁精武聊天的那会儿,本来按说今天轮休的小C,又被一个电话叫到了鉴定课的实验室,说是最近死的人有点太多了,虽然也没什么需要尸检的大活儿,但是那些死于非命的尸体的检测报告需要统一归档,鉴定课本来人手就少,只能把小C叫回去帮忙做些文书的工作。而在小C离开之后,前几天为了复习考试一直在跟她的那帮室友闺蜜们在寝室和图书馆熬大夜的蔡梦君,困意一下子就袭上全身,所以这会儿她索性就在我的床上睡了一觉。

  “嗯,那你好好睡一会儿吧。我办公室还有不少工作要忙。”

  “要我去帮忙么?”

  “哈哈,那倒不用了。并且你毕竟不是警察,让你帮忙违反纪律。”

  “那,你亲亲抱抱一个再走,好不好?”一脸睡意的蔡梦君,仍然把双臂深处被子外面,对我连着索吻带要一个拥抱。

  “行!”

  说着,我直接对着她的香唇吻了下去,没想到她却越抱越紧,根本不想放手。我连续对她连劝带哄了好几分钟,她才最终松开双臂,又眯着眼睛看我半天。

  “看啥呢?”

  “看你长得帅呗。”

  “少来……没啥事我先忙去了。”

  “嗯。对了,秋岩,中午咱俩就在你这周围吃个饭吧——顺便把小曦妹妹和嘉霖都叫上吧。我看‘敦盛’就挺好,上次我过生日的时候,就感觉那儿挺符合我的口味的。你去告诉她俩一声,我打电话订包间。”

  “啊?你咋要找她俩一起来?”

  “你不方便么?”

  “我……呵呵,我有啥不方便的?我还合计就咱俩一起吃呢。”

  “没事啊,对我而言,饭桌上多俩筷子也是无所谓的事情。”

  “不是,那你是不知道么——对,嘉霖跟我讲了,早上她带你进来的时候,你应该都看见了吧:‘小字母C’同学跟赵格格都打起来了。你带她俩一起吃饭,这饭能吃安生了?”

  “你放心,有我在,她俩打不起来的。‘小字母’同学人不错,嘉霖也是很不错的人。她俩今天这样,准是有啥心结没解开。你去告诉她俩一声吧,就这么定了。”说着,蔡梦君还抻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啊--哈!呼……我又困了,你赶紧忙去吧,我再睡一会……”

  “那行。”

  我边往后退身子边关门,心里也是特别的忐忑。关了寝室门之后,我只好直接把蔡梦君要拉上赵嘉霖和小C吃饭的想法,分别发给了那俩当事人。这俩恨不得弄死对方的姑娘,对我的回复倒是极其的统一——全都是俩字:不去。

  不去正好,不去我倒是轻松了。

  回到办公室后,我跟屋里的人都挨个打了声招呼,看了看他们的工作情况,但此刻的重案一组办公室里,总共就剩下七个人,并且这个人看起来,还都忙得要死。

  办公室里警衔稍高点的,只有许常诺在值班,跟他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因为最近两党舆论针尖对麦芒的局势,大案要案几乎没有,但是因为斗气而发生的、不需要什么办案的技术含量、但是手段却一个赛过一个残忍、现场一个胜过一个血腥的案子,用许常诺的原话说,“都快赶上雨后的韭菜了”,一波接一波,所以这会儿白浩远、胡佳期这两位都不在,最近几天重案一组忙活得不可开交,就连秦耀和杨沅沅那帮实习学警都开始挑头负责了两三宗案子。而这会儿王楚惠为了躲清闲,听许常诺说,这娘们儿又跑去总务处办公室装模作样去忙活总务工作了。

  许常诺跟我聊了没一会儿,接了一个电话之后,也带上自己的夹包风风火火地走了,听说是回国区那边,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因为支持蓝党,结果把自己七十来岁的支持红党的爷爷给杀了——要是没有任何政治相关的因素在,这案子估计就近找个分局就能解决,反倒是因为涉及受害人和加害人的政治倾向,这案子就必须交给市局来办——别说是许常诺,我听着我都跟着头大。并且,若不是因为如此,堆在原本属于夏雪平组长办公桌上的那些卷宗报告,尽管没有沈量才所说的快赶上我的身高那么高,却也真不至于堆得跟三道墙似的。

  ——好在老早以前,夏雪平就在自己的抽屉里准备了一个“神奇妙妙小工具”:复写纸,有了这玩意,起码可以一下子签完两份报告。剩下就等着找人找时间,一起跟我在档案上“啪啪啪”扣印章就好了。

  单纯机械地签字,再加上又复写纸的加持,虽然没多一会儿就殖完了,但也真签得我小臂大臂跟肘关节腕关节加上肩膀一起疼。我起身看了看重案二组那边的情况,赵嘉霖这会儿应该是接待完了隆达集团前来的那个律师,而她也在自己的座位上老老实实地签着字,又在电脑上编辑着大概是“太极会”的组织成员档案。一下子闲下来的我,掏出了手机之后,才想起来我手机上还有不少没回的电话,于是我又给岳凌音和张霁隆分别打了个电话——

  比起徐远的生气,岳凌音倒是对我温柔多了,当然,我当一说到我是因为生病发烧才旷工缺席了几天,这个漂亮大婶儿倒是一如既往地没正形:“啊呀呀!我说你这小家伙,你可别是累着了吧!我可听说,你最近交了个新女朋友,还是个大美女!你们悠着点儿玩啊!年轻归年轻,你可别把腰闪了!”

  “什么话……我是发烧了!再说了,就算我腰闪了,跟你有啥关系啊大婶?怎么,难不成改天你想试试我的腰力么?”

  “去你的!跟我连这种玩笑都敢开?”

  “嘿嘿嘿!也不知道是谁,一年之前为了拉拢我进国情部,还忽悠我说,如果我要是跟着你干、给你当下属,能答应我,陪我过那年的情人节来着?”

  “哈哈,你个小鬼机灵!还记得这事儿呢?逗你的话你也信!”

  “拉倒吧,我信了我‘何’字倒着写!你以为我没看出来,那是你们情报局监视过我、发现我没少在外面约会过几个大姐姐和阿姨之后,你这大处长亲自下场故意跟我玩暖昧涯我加入你们的么?也就因为你是个情报干部吧,要不然,我肯定得告你诈骗!”

  “行了行了,说点正经的一你告诉我,秋疯情岩,你这几天是真发烧了么?”

  “不是……那还能有假?”我不免有点心虚——假话虽然说多了,自己慢慢就会信了,但是一个人所说的话三番五次地被人质疑,哪怕是真话自己也会怀疑是不是假的,“我这我……我就……我确实发烧了,怎的了?”

  “你和小赵……你俩这几天,没私自去做什么事情么?没私自去在我或者雪平的同意之下、去擅自行动吧?”

  “这……”——这样的话,夏雪平那天晚上问过我,现在岳凌音又这么问,搞得我甚至都怀疑,她俩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但我并不能马上承认,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听说了啥:“我俩能干啥?我前几天病得跟条狗似的。

  倒是赵嘉霖,她来看我、给我买药,结果不知道被谁砍了手臂。我没办法,忍着难受,给她送医院去了。就这么点事儿。”

  “嗯,你倒是没说假话——我听说你和赵嘉霖都请病假之后,我去查过,你俩确实都去医院了。”

  ——我操!她还真查啊……

  这回轮到我汗流淡背了。

  不过再一想,现在丁精武也算是书联合专案组的外围人员了,有直接可以向岳凌音汇报的权利,所以也有可能这些事情都是丁箱武跟她说的。好在听起来,丁精武貌似没跟她提我和赵嘉霖更多的事情。

  岳凌音紧接着又问了一句:“……但是病例上怎么只有赵嘉霖受伤的记录呢?你不是发烧了么?你怎么没去打滴流输液?”

  “我……我那不是、不是折腾一通,冒、冒了一身汗么?冒了汗之后我就退烧了,我还打啥滴流?”

  “那小赵怀孕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果然,被她查出来了

  “我说大婶儿,你这话问得——那孩子还能是我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我问你,你,或者是她,告诉周荻了么?”

  “没呢.没来得及……”

  紧接着,岳凌音却话锋一转:“她和周荻这几天闹离婚的事情,你知道么?”

  “当然知道。这事儿您也知道了?”

  “雪平告诉我的。”岳凌音紧接着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雪平这几天,还跟我说了好些事儿。”

  “哦……”我却一时半会没琢磨出来岳凌音的意思,又问道:“那周荻现在呢?他知不知道赵格格怀了孩子的事情?”

  “这事儿吧,秋岩,我知道了但我没跟周课长说。有机会,让小赵自己跟他说吧。还有个事儿,秋岩,唔……”

  “怎么了,大婶?”我总感觉,岳凌音是话里有话。

  “怎么说呢……那什么,既然你和赵嘉霖人现在都没事了,你把电话充好电,别关机。今晚有个行动,因为正好你俩这两天不在,所以这个行动,需要你俩参加一下。”

  “什么行动?”

  “这个……暂时保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你舟我通知嘉霖一声,我就不再给她打电话了。记住,带枪,枪里子弹准备好。”

  “是,岳处长。”

  相比起岳凌音这通电话的轻松和寥察几语来,不知道为什么,张霁隆那边的气氛,一接通电话,听起来却特别的紧张又谨慎,他跟我打电话的时间也特别的长:

  “喂?哎!秋岩,这几天怎没接我电话?”

  “哦,我生病了霁隆哥。发烧好几天,没爬起来。”

  “退烧了?”

  “嗯。已经好了。”

  “赵嘉霖没事儿吧?她阿玛找过我。”

  “她没事。受了点伤,但是问题不大。除了这个,您找我还有别的事儿么?”

  “你爸那边有消息了。”

  “找到他啦?他怎么样?”

  “你爸现在人在蒙东。我认识那边一个大哥,叫赵红兵,他帮我找到的。我大概听红兵大哥说,你爸好像在L省和M省都遇到点事儿,具体是什么事情、怎么个情况,我还不知道。我这边走不开,所以我只能派魏三过去看看,他今天下午就坐火车过去。不过你放心,红兵大哥为人绝对信得过,早年间赵红兵跟当地的冯总火并的时候,咱们F市这边,我曾经老大的老大穆总帮过他,我还把他从一帮人的黑手之下救出来过,算是过命的交情。现在你爸正在他那儿的一个高级酒店里休息呢。你就放心吧,如果没啥事儿的话,这两天你爸就会给你打个电话。”

  “哦……那就好!谢谢霁隆哥!也替我谢谢那位红兵大哥!”

  “嗯。还有一个事情:昨天晚上,隋琼岚来我家了——这女的你见过没?”

  “见过,”情我一听这个名字,心情马上阴了下来,“她是美茵的亲姑妈。”

  “这个我知道,美茵一见到她就跑到我家楼上关起门不出来了。”

  “那她找你干啥?还是准备把美茵带回家?”

  “这是其一。当然,我答应过美茵和你爸爸、还有你和夏雪平,让美茵在我家待着,我肯定就不会任着这位隋总把美茵带走;但她找我还有另外一件事:她要找我合作。”

  “找你合作?哈哈!霁隆哥,我没记错,你手里也没有服装相关的生意啊?”

  张霁隆却根本没有笑,严肃地对我说道:“她要跟我买矿。”

  “啥?哈哈?”

  买矿?这种事情我根本想都不敢想,网上的段子我倒是见过。

  可是听张霁隆的语气,却根本不像开玩笑。

  “不是……咳咳,那您手里,有矿?”我琢磨了一下,又对他问道。

  “我哪能有?矿场这东西哪是那么好拿的?K市的顾家,你记得么?”

  “记得。”

  “他们家手里倒是有矿——W县有一个玉石矿,K市周围有三个煤矿,U市有两个铁矿……”

情  我听到这,插了句嘴:“那隋琼岚要买啥矿啊?她一个做衣服的?”

  “她要跟我买的是,顾家在T市的两个钨矿——也就是稀土矿的一种。”

  “啊?稀土矿场?这玩意不是不能卖么?”

  ——当年两党和解后、成立过渡政府的时,全国上下的矿场,因为原先红党专政时期的法律被两党加上各个地方的政党翻来覆去地吵架、质疑、修订,于是有将近三分之一被大量的美国银行家、英国资本家、日本商社、韩国财阀以及俄罗斯的国企钻了空子,以注资后稀释股权、兼并收购、还有商业和法律制裁的方式,在暗地里掠夺了不少,一直到大概十五六年前,红党的中央总书记易瑞明在第一次政体改革后的全国大选中击败了叶九昇,当选了国家元首,那些针对全国矿业的诸多暗箱操作才开始被叫停、被调查。再后来,国家科学院地质研究院在Y省发现了十七处新稀土矿,总体体量预估达到约156万吨,这一发现让当时感受到潜在危机与威胁的易瑞明,在国家最高议会上借由红党占有多数席位的情势力排众议,强行通过了《国家资源保护法》,只允许矿产资源具有可发现权、可勘探权、可开发权和可承包开采权,而不能作为商品进行随意的交易,更不能在未经地方政府的商议与中央联合政府的审核和许可之下向外资企业机构或有外资参与控股的企业或机构进行擅自交易。这一法律,不仅重新把一部分已经被交易走的矿场重新追回到新政权的手中,还确保了在Y省发现的十七处稀土矿不处于外商无法染指的地位。

  然而,这将近十六年间,一直有人想要将这十七处稀土矿卖给外国,以换取巨额资金——十二年前的Y省政变如此,近几年无论是红党、蓝党还是地方党团内部的部分议员,也在进行联署提案,希望首先在地方改变《国家资源保护法》,并最终希望达到在国家最高议会,倒逼这项法律进行一系列的修改,甚至如有可能,希望撤销这部法律。

  所以,接下来,张霁隆才说道:

  “根据现行法律当然是不能卖。但美茵的这位姑妈,可跟我谈了一笔大生意:他希望我从红蓝两党内部,帮着‘找几个’省行政议会的议员,参与当前在Y省的关于增加矿业矿产交易的豁免权的联署议案;同时,她还希望,以她个人加上我隆达集团的名义,对顾家进行联合注资。她还跟我承诺:这笔交易如果能够达成的话,会给我隆达集团的企业账户打款10亿美元,并且,过后她还会以她自己的名义,在T市成立一个铸矿精炼厂,然后让我从这个精炼厂中拿到20%的股权——秋岩,这个隋琼岚,他妈的到底什么来头?她难道真的只是个做衣服的么?‘祺华洋服’真有这么大的体量,能拿出十个亿的美元?”

  “我的天!这么多钱?霁隆哥,这我可真不知道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寻思,这一说,我突然想起来先前隋琼岚找上我和美茵单独吃饭的时候,于是我连忙又说道:“不对!霁隆哥!你小心点儿——这里边有问题!你记得咱们俩在赵嘉霖吃饭的时候,见过那个叫狄昊苍的男人么?”

  “不光是见过,我还跟他打过电话,我跟你说过你忘了么?怎么?隋琼岚跟狄昊苍也认识?”

  “岂止是认识——那个狄昊苍,是隋琼岚的男朋友。而且——这个你可以问问美茵——狄昊苍和他儿子,他们爷俩,全是隋琼岚的‘男朋友’。这种事情,霁隆哥,你明白吧?”

  “肏!他妈的,原来在这儿等我呢!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先前叫人查过那个姓狄的,那家伙的确有个法国华侨的女朋友,正好是姓隋……妈的,最近事情太多了,忙忘了。”

  “而且,还有个情况:上次隋琼岚找过我,想趁我家何老太爷和夏雪平都不在身边的时候,想要说初我劝劝他俩,把美茵的抚养权交出来给她——那天吃饭的地方是在美国领事馆附近,吃饭的时候在饭店了,我还见着了几个CIA的间谍,不过大概他们那几个人都有外交官的身份,所以可以大摇大摆地坐在那儿,即便是看出来我是个警察,却对我一点都不怕。”

  “哈哈哈——法国华侨、美籍华人、中情局、稀土矿!有点意思啊!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秋岩!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把你说的这些,向更关键的方面反映反映。行了,没什么事情了,美茵这边我会照顾好,你父亲那边我也会多留意。你自己要注意安全。”

  “您也是。顺便问您一个事情,方便么。”

  “什么事啊?”

  “刚才早上的时候,我听说您派律师来我们市局了,早上是赵嘉霖在重案二组接待的。”

  “对。我听他说了,兰信飞出事儿之后,我们集团就赶紧重新整合了集团法务部——朱嗣源,北方大学法律系的博士毕业生,这个孩子看着挺靠谱的,人长得也英俊。怎么了?你怕赵嘉霖被他从你身边抢走啊?你放心好了,人家小朱有女朋友!追他的美女也不少!”

  “没有……啊?不是,霁隆哥,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哈哈哈!”张霁隆笑道,“开句玩笑而已!哈哈哈!而且,我其实看小赵对你挺有意思的,她最近不是准备离婚了么?再者,上次元旦在她家吃完饭之后,景仁大哥也对你挺欣赏的。”

  “不是……哎哟喂,霁隆哥!她离婚的事情您也知道了?”我小声说道,说完还抬头看了看办公室里--而这会儿,办公室里其实就剩下我自己了。

  “哈哈,我啥不知道啊?”

  “您可真能耐!那她就算是离婚了,我也不能……我都跟蔡梦君在一起了啊!”

  “你这什么话——古人有句话,男儿郎不得妻妾不富!”

  “您这是从哪瞎编来的?再说了,您以为人人都跟您似的,那么御妻御情人有术呢?全F市能有几个张霁隆啊?”

  “少捧我啊,那你这么关心朱嗣源干啥?”

  “我听说您是来派这位朱律师,来保释太极会的人的?”

  “对。”

  “您保释他们干啥?您上次在赵家五虎面前,给车大帅说情,按说已经很是仁至义尽了啊。而且我没记措,前一阵子您不还给了车炫重一个生意,让他在您新开发的城南的购物中心加上规划新区运送货物来着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秋岩——若是换成以前的我,哪怕不用太远,就三四年前,这事儿我肯定管都不管,我还会把他们赶尽杀绝!让他们这帮高丽棒子把白塔街让出来!唉,但是现在吧……嗨,反正是和气生财嘛!我这么跟你说吧,秋岩,无论是做生意,还是混江湖,归根结底人人都是为了赚钱养家的。F市的天,早晚都还会是晴朗的天,以前我和车炫重有诸多的误会,但是在生意上,大家终归都是朋友。你身为一个警察,当然也不想看到两个大帮派之间,爆发战争,把整个F市打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的,你说对吧?”

  张霁隆的话讲得极其自信,甚至有些冠冕堂皇,但他字里行间的语气,却被我听出来多少有点气馁的感觉。

  我也没往下跟他聊,而是换了个话锋:

  “好吧,这倒也是。欸,对了,霁隆哥,我还有个事情想问你:陆冬青隆教授,这几天怎么样了?”

  “哈哈,什么怎么样了?”没想到,张霁隆还想跟我打个马虎眼。

  “我都看新闻了。陆教授他不是被枪击了么?怎么样,他人没事吧?”

  “秋岩,这事儿是你自己要问的,还是徐远让你跟我问的啊?”

  “我的天……您可别把我跟咱们徐局座想得关系那么好——今早我还被他给骂了一顿呢!再说,我自个就不能问候问候么?我觉得陆教授人挺好的,所以关心一下。”

  “这个事儿吧,我还真不能告诉你,秋岩。但我能跟你说句老话:真作假时真亦假,假作真时假亦真。就像你父亲写的那个文章一样,南岛有当年的陈木宽、蓝党有后来的蔡励晟,为啥红党不能再来一个陆冬青?”

  “那您的意思是……”

  “哈哈哈!我可没说我什么意思!行啦,不跟你多聊了,我这边还有点事儿呢。你忙吧。”

  紧接着,他就把电话挂了。

  看着刚才的通话记录,我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或许我的思维和性格很幼稚,但是有的时候我看到电视上的那些政治风情家、企业家、银行家的所言所行,我听到这些江湖大佬、黑道一哥、社会名流和政治运动领袖们的所作所为,在我这里,感觉他们跟幼儿园的孩子们其实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放下电话之后,我便起身出了办公室,结果一转身,却差点跟赵嘉霖撞个满怀。

  “哦哟!吓死我了!你等我呢?”

  赵嘉霖对我翻了个白眼,故作不屑地说道:“哼,我才懒得等你……”话锋一转,又说道:“走啊,吃饭去吧。”

  “嗯?不了吧,我这还跟蔡梦君在居酒屋有约呢……”

  “说的就是这个。你带我去吧。”

  “嗯?你不是不去吗?”

  “呵呵,反正不用我请客,干嘛不去?”

  “好吧……”

  于是我这边赶紧发消息联系蔡梦君和小C。此刻,蔡梦君正好刚到“敦盛”,并且已经订好了包间。而小C那边,则是根本没给我回复。看样子,小C是真不打算过去了,而且说不定是她鉴定课那边忙到腾不出空。

  等我和赵嘉霖出了市局大楼,外面的天空竟然少有地放晴了起来。

  “嚯,空气真好。”

  我吸了一鼻子冷空气,空气冰冰凉凉的,由于太阳一晒,地上的积雪和冰层多多少少有些融化或升华,于是原本干爆的冷空气中,好像带了一丝丝的清甜。

  可赵嘉霖却突然把我从享受冷空气的当口,用一句话给我拉了回来:

  “你说,万一蔡梦君发现了我俩的事情,你可怎么办啊?”

  “啊?”

  我着实有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但赵嘉霖却并不准备等我回答她,而是独自朝着“敦盛”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倒是我成了在后面追逐的那个人。

  “‘空吧哇’——嘿?小何警官!稀客啊!很久没来小店了!”

  没过多久,我和赵嘉霖一前一后地推开了“敦盛”的店门,一见来客是我,店里正在擦着玻璃酒杯的老板马上对我热络地打起了招呼。

  “好久不见啊,‘马斯特(master)’。”

  “今天是要吃点啥?我们有今天的招牌套餐、还有今早刚到的北极贝,另外昨天刚从回疆那边运过来的鲜羊肉也挺不错的,做法式还是和风的都挺好……”

  “稍等会儿再点餐——有预定了。”

  “哪个房间?”

  “那古野”

  “Na-go-ya……啊呀!是那个姑娘!哦对了,我咋把这个忘了?老早以前你俩就一起来过!真是忙忘了、忙忘了!来吧,这边请。”

  “谢谢。”我笑着跟着老板往前走了两步,一回身,却发现赵嘉霖根本没跟上。

  而此时的赵嘉霖,却正对着老板摆在门口小门厅的那副黑底漆嵌蓝红色麻绳编制的日式铠甲发起呆来,尤其是那副铠甲的头盔上的那枚“五角木瓜”纹,完全吸引住了赵嘉霖的目光,让她难以自拔。

  “瞧啥呢?”

  “我……我好像见过……”赵嘉霖痴痴地说道,说完之后,又看了看我。

  “你可不见过么?上次保护练勇毅的媳妇和闺女的时候,咱俩在这人订过便当你忘了?快走吧,别让梦梦等着,我都饿了。”

  “我……嗯。走吧,我也饿了。”

  这下,赵嘉霖才跟在我的身后,与我一起进了包间。

  ——结果一进包间,我整个人又傻了。

  此时此刻,包间里蔡梦君正和小C一人一杯茶,对坐在桌旁。

  见了我进包间,正聊得热闹的两个人都分别微笑着看了我一眼;而等到赵嘉霖一进来,小C则瞬间收起了笑容,皱着眉头,怒目圆睁。

  “人齐了,要上菜么?”居酒屋的老板,则完全处在状况之外。

  “嗯,请上菜吧。‘阿里嘎多’!”

  蔡梦君笑着对老板招呼道。

  我只好尴尬地脱了鞋子,坐在了蔡梦君的身边。

  而赵嘉霖也板着脸,边盯着吴小曦,边极其不情愿地坐在了她的右手旁。

  我一坐下,正看到在吴小曦和赵嘉霖的身后,正挂着一张浮世绘:

  恰是最喜欢唱着与这家居酒屋同名的歌谣的织田信长,与生驹吉乃坐在一间古代日式的房间的当中,画上的吉乃正端着情酒碟笑着看向身旁的另一个女人,按照她衣服上的浪花纹样还有身旁的名签标注,那应该就是斋藤道三的女儿、信长的正妻“漂姬”公主归蝶;另有一个女人一直低着头,归蝶的柳叶细眼,正默默地注视着那个女人。

  ——而那个全身都披满了铠甲的女人的名签上,则写着四个字:

  “お艶の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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