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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作者:沉心 字数:6335 更新:2026-08-15 10:53:04

.abbbdc35f82892b24b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上海别墅,午后。年岁渐高的易文远睡眠需求越来越多。饭后在花园里散了步,接着到二楼阳台的长椅上午睡。这一趟就是两个多小时,还做了段梦。

  梦里,是他在谢家湾下乡当知青时候的场景。他见到了年轻时候的妻子和三岁的儿子。妻子坐在院子里梳头发,儿子在草地里拔萝。他一边叫妻子的名字,一边走近。这时,菜地里的儿子拔出一根大大的水萝卜,一屁股坐在湿润的泥土上,朝他呼喊。

  手将将碰到妻子肩膀时,她突然起身跑开,踩进菜园子里,抱起坐了一屁股泥的儿子。

  易文远愣了一下,急忙朝母子俩走去。

  “小恒,又弄脏了,小心你爸打你。”

  “啊,不要打我。”

  小家伙跑到母亲身后,抱着她的大腿,露出个小脑袋看向走近的父亲。

  易文远微笑着,走到妻子和儿子面前,伸手。

  “老婆……”

  突然,就在手马上碰到妻子胳膊时候,她的身体居然变成了一团黑雾。

  “啊,小恒。”

  “爸爸。”

  易文远心急地去抱儿子,同样地,还没摸到,儿子的身体也变成了漂浮的黑雾。

  “老婆,小恒,不要,不要啊……”

  易文远疯了一样跪在泥土上,挥舞着双手,拼了命地想要把妻子和儿子从黑雾里拽出来。可他什么都没有碰到。

  猛然苏醒时,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短暂失明。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眶,竟发觉有些湿润。

  “唉。”

  茫然地望着远方密密麻麻的都市高楼,易文远发出一声满是遗憾的叹息,随后坐在长椅上,彷佛一座雕塑,一动不动。

  两天后,易文远暂停出席集团相关会议,坐上车前往与上海相距不远的徽市。他对子女隐瞒了行程的目的地,只说出去旅游几天。

  身边带的人不多,除了司机,还有两个保镖。

  在抵达谢家湾附近的镇上时,他亲自下车,买了些纸钱香烛,和一捧鲜花。

  算起来,距离上次来祭拜妻子的坟墓,已经有十一年了。

  开来的劳斯莱斯和奔驰停在谢家湾废弃的小学操场上,下车时,除了口罩,易文远还戴着墨镜。虽然时间有些久,但他依然清楚记得去往妻子坟墓的小路。

  两个保镖停在距坟墓有一段距离的路边,只有跟了他二十来年的司机一同走到低矮坟包前。

  易文远带上手套,从司机手里接过镰刀,割去坟头和周围的杂草,藤蔓。然后点燃两根蜡烛,引燃香和纸钱。将鲜红摆整齐。

  “小马。”易文远摸出自己的烟递给司机,“去给小张小王抽两支,我等下再走。”

  “好。”

  司机接过那盒特供的高档香烟,识趣地走开。

  纸钱燃为灰烬,香柱烟雾升起。易文远低着头,手按在坟头不满青苔的石块上,时不时跳望远处的景色。

  突然地,他的目光被坟前泥地上泛旧的塑料纸吸引。看起来像是祭拜用鲜花的包装,和他带来的那捧花的塑料纸差不多。

  也许和那些未燃尽的香纸一样,都是谢家人上坟时候带来的吧。

  易文远没有太在意,半个多小时后,他离开了前妻的土坟。却是没走多远,听到旁边传来一句话。

  “哟,又是谢芬的有钱亲戚来扫墓呐。”

  谢芬是亡妻的名字,易文远下意识转过头,看去。

  话是用本地土话说的,司机和保镖听不懂,但易文远听得很明白。

  “谢芬”,“有钱亲戚”,两个字眼钻入他的耳朵,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激起一片波澜。

  说话的是一个六十多岁模样的老头,牵着一头水牛,头上戴着草帽,肩上扛着锄头。脊背有些佝偻。比易文远矮了不少。

  “哎,老哥……”易文远突然变了口音,改用本地土话打招呼,“你也是谢家湾的人吗?”

  老头张嘴:“哎,是呢。”

  易文远朝司机招手。司机赶紧小跑过来。

  “给这位老哥点支烟。”

  老头吸上烟,连声道谢。易文远又叫司机把剩下的烟都给老头。随后找了块石头,招呼人坐下,闲聊起来。

  “哎呀,就今年过年那阵子。”老头露出满口黄牙,“不过不是我看着呢,是我家老婆子看着。初三还是初四,反正记不清了。我走亲戚回家,她说瞅到两个人去给谢芬上坟。回来时候,又见到他们在谢勇民家院子里擦鞋。哎,你们城里人就是讲究哈,鞋边沾了点泥巴就要擦干干净净……”

  听到谢勇民这三个字的时候,易文远下意识朝村子方向望去。

  他说:“老哥,谢家不是搬走了吗?我来时候朝谢勇民家看了几眼,老房子都塌得只剩几堵墙了。”

  老头笑说:“哦,哈哈哈,那个嘛,他家老房子前几年就是危房,被村里推了。现在谢勇民住他大儿子家里。嗯,就是路边那个三层大平房。”

  易文远点头:“这样啊。哎,那嫂子有没有记住那两位祭拜谢芬的人长什么模样?”

  “这个嘛,哎哟疯情,反正记不清了。我老婆子说他们一男一女。哎哟不得了,一个帅,一个漂亮,比电视上大明星好看几倍。穿的衣服一看就是很高档那种,估计一件就要几千上万。哦,他们还把车停在学校操场。肯定也是什么豪车,几十上百万。”

  易文远点头,默默记下这些。

  老头叹了口气,又说:“唉,谢芬可怜呢,没想到死了几十年,还有你们这些亲戚来给她扫墓。我跟你说啊,她年轻时候,和一个下乡的知青好上了,还生了个儿子。没想到儿子才三岁,那知青就回城里。直到她死,都没回来过……”

  老头说得滔滔不绝,时不时愤愤地骂那知青几句。一旁的易文远听得脸皮发烫,屁股下像有蚂蚁一样坐不住。

  “哎,老兄啊,你们是谢芬什么亲戚呀?”

  易文远尴尬地站起身,拍拍屁股,“就一远房亲戚。呃,我们先走了。”

  “好,我也要回家了。”

  易文远低着头,走在前头,脚步快了不少。司机和保镖怕他摔倒,紧紧跟在后面。

  走进村里时,他抬头看了眼一栋三层的大平房。装修还不错,家里应该不缺钱。

  他走到院子边上,探头朝里面望去。

  “汪汪汪。”

  突然,一只黄色土狗从窝里窜出来朝他们大吼。两个保镖赶紧上前护着。

  那黄狗被链子拴着,倒也没事。还有只稍小的白狗冲上前吼叫,被保镖瞪了眼,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回大狗身边。

  “哎哎,傻狗不许乱叫。”

  二楼窗口,探出一个女孩,“老伯,不好意思,没吓到你们吧?”

  易文远摆摆手,“小姑娘,这里是谢家吗?”

  女孩愣了下,问:“嗯,有什么事吗?”

  易文远想了想,笑了下,摇头,“没什么,路过。”

  “哦哦。”

  女孩只觉得奇怪,目睹他们走远。

  坐进车里,易文远喝了口矿泉水。

  他揉着太阳穴,对司机说:“小马,我们先不回去。在镇上找家宾馆住几天。”

  “老板,这种小镇宾馆,条件怕是有些差啊。”

  “没那么讲究,我年轻时候还经常睡那种架子床的旅社呢。总之先找家宾馆订好房间,我安排个任务,你们需要忙活忙活。”

  “老板您放心,我们保证给你把事情办好。”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开到镇上。司机先找了家条件最好的宾馆,订了三间房。随后把车停好,跟着易文远去街上一家老牌黄焖牛肉店吃饭。

  酒足饭饱后,易文远让两个保镖先不用跟着,他和司机随便溜达。

  日落西山,夕阳晚照。小镇的街上,行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几十年了,变得我差点认不出来。”易文远背着手,脚步缓慢地踩在青石板上。

  “日新月异嘛,现在国家经济腾飞,不止大城市,这些小地方也变得更好了。”

  “嗯。对了,我把任务给你说一下。接下来几天,你和小张,小王到镇上入口和去谢家湾的路上,凡是有监控的地方,能查的给我尽量查。时间范围大概在今年的正月初三到初五那三天。目标是一男一女。穿着打扮比较时尚那种,总之一眼看上去就不是本地人。对了,先尽量去谢家湾排查。晚上我叫财务给你们一人打五万做活动资金,该花的就花,尽快把人给我找到就行。”

  “好的,老板。”

  两人继续走着,拐个弯后,停步在一栋青砖房前。借着灯光,大门上几个斑驳的大字隐约浮现。

  “长宁镇供销社。”易文远念道,“没想到这房子这么多年了还没拆。”

  他坐在门前的圆型花坛上,摸出一支烟点燃,静静看着行人往来的街道。

  三天后,司机兴冲冲从谢家湾赶来,手机里多了一段视频。

  “哎,好险,幸亏那家小卖部不懂删视频,不然真就找不到了。”

  易文远戴上眼镜,接过手机,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那辆短暂驶过的黑色奔驰。透过车窗,他看到了两张脸。虽风情然画质相当模糊,可那熟悉的轮廓还是一一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脏。

  “展恒,展恒……”

  苍老的手微微颤动,手机差点掉落。易文远双目圆睁,一下子栽倒在沙发上。

  “哎哟,老板,老板。”司机吓得满头大汗,大声招呼,“小张,小王,快来救人,快点。”

  两个保镖立马冲进来,一人给易文远做心脏复苏,一人拨打急救电话。

  醒来后,易文远拒绝司机要把他送去当地市三甲医院的请求,而是给秘书打了个电话,要求秘书查询监控录像里那辆黑色奔驰主人的背景。

  不出一个小时,秘书便把相关资料发给易文远。

  资料显示,车的主人是一个四十三岁中年男子,地址在徽市市区,开了一家租车行。

  易文远迫不及待,立马叫司机驱车走高速去市区,找到那家租车行。

  焦躁不安的等待中,易文远彷佛经历了几十年的光阴。从下放到谢家湾当知青那一年,到与谢芬结婚,有了儿子易展恒。

  儿子三岁时,父亲的好友重回高位,他获得了返城重新读大学的名额。随后,为了抓紧父亲好友这颗大树,他疯情

选择隐瞒自己在谢家湾结婚生子的秘密,主动追求父亲好友的女儿。

  易家的基因一向很优秀,颜值和智商方面远远胜于常人。

  易文远本就帅气,又是知识分子,经历几年的下乡锻炼,更显成熟。本就暗恋他的女孩被轻易追到手,很快结婚。生下了三男一女。

  慑于老岳父的权威,易文远一直没敢返回谢家湾看望谢芬和易展恒。那怕是后来返城的知青告知他,谢芬在他走后,一直郁郁寡欢,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也只能忍着。

  直到一九八五年,老岳父因病去世,易文远才敢跟一向把自己当大小姐的高干妻子闹翻。派人去谢家湾寻找易展恒和谢芬。

  但那时,谢芬已经逝世两年。易展恒只把他当做陌生人。

  他依然记得,自己第一次返回谢家湾时,儿子躲在大舅子谢勇生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

  后来从老山前线因伤退役回家的小舅子谢勇民见外甥不见了,连夜坐着火车去了汉东京州,亲自上门要人。易文远猝不及防地被打了一顿,头破血流。

  还是见易家生活条件优越,谢勇民这才辞别外甥易展恒,回老家。临走前,把易文远给的东西全扔进了河里。

  后来,易展恒在学校开始崭露头角,又到国外留学,回国后直接担任集团二把手。他二十五岁时,与霍家的女儿霍静姝结婚,有了儿子易麟齐。

  随着易展恒的成熟和在集团内部地位的巩固,威望逐渐上升,隐隐有取代易文远这个董事长的势头。这令独裁多疑的易文远感到很不安。

  而且多年来,因为他抛妻弃子的行为,一直与易展恒存在矛盾,且越来越激烈。

  商业上,他坚持代工,直接买国外专利技术。易展恒则要求改变方式,加大资金自主研发。投资上,易文远把目光放在当时兴起的房地产行业,通过以贷买地,先预期销售的方式,迅速纂取大笔资金。把易氏集团壮大为国内民营企业的龙头。成为全面追捧的商业教父,蝉联多届胡润排行榜榜首。

  可他最看重,最寄以厚望的长子却非要花大价钱在电子技术研发,说什么未来互联网相关产业一定会兴起壮大,成为重要的经济支柱。集团应尽早布局。甚至直言不讳地说他的思维已经落后,跟不上时代。

  什么芯片,软件,半导体。在易文远看来,全是不着调的东西,直接花钱买不就行了。花那么多钱研发,人家国外早就出新产品了。国内技术一穷二白,如何与国外比。

  再后来,中日外交恶化。父子二人的矛盾也随之彻底爆发。

  易文远要求易展恒公开与拥有日本血统的霍静姝离婚,表明立场。易展恒坚决不肯。

  那时,易文远突然对这个不听话的儿子生起了杀心。

  其实他不想杀易展恒的,但当中间人把杀手交来的头颅和血衣摆在他面前时,一切都晚了。

  “老板,租车人信息弄到了。”

  司机跑到车门边,拿着手机递到易文远面前。

  “陆齐,一九九零年出生……”

  易文远盯着那张与长子几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久久不语。随后,他把陆齐的身份信息发给秘书,要求尽快查清其背景。尤其陆齐到底是不是一九九零年出生的人,以及他身边那个女人所有的信息。

  高速路上,劳斯莱斯开往上海的方向。

  易文远坐在后排,双目呆滞地看着车窗外快速掠过的一幕幕。内心开始了对未来的预演。如果陆齐真是他的孙子,该如何对待才合适。

  陆齐会像易展恒那样优秀吗?

  要不要把他迎回易家?

  谢家湾,一个平常的傍晚。夕阳落在西南面的山头上。村头的河滩上,六十多岁的谢勇民牵着自家养的大水牛走过,爬过一道小土坡,走在村里的水泥路上。

  “哎,二哥,来坐坐,吹牛。”村口小卖部的主人喊道,手里朝他第一支烟。

  “二哥,有个事我还没跟你说过呢。”说话的是村里邻居,同谢勇民情年纪差不多。

  谢勇民手里牵着绳,走到小卖部的院子里,坐在一张塑料凳上。大水牛则老老实实地站在路边。

  吸了口烟,谢勇民问:“什么事啊,老朱你家要办喜酒?”

  老朱摆手,笑呵呵说:“哎呀,办喜酒早嘞。哎,二哥,我跟你说啊。前几天在后山,我看到有人给你姐上坟。又是烧香点蜡烛,又是摆鲜花。是你家哪里的亲戚呀?”

  谢勇民一愣,要递进嘴里的烟停在半空,“有人给我姐上坟?”

  老朱点头:“对,那人看着就是有钱人,应该是个大老板。年纪估计和我们差不多。还是开着豪车来的。”

  小卖部老板也跟着说,“奇怪,前几天有人来我这里问监控录像。要大年初三,初四那几天的。我本来懒得理他,没想到他塞了我一千快,还给了几包高档烟。嘿嘿,今天跟老朱一说,才晓得是前几天给谢芬姐上坟的其中一个。”

  听到这里,谢勇民大概明白了那个所谓给他二姐上坟的人应该就是易文远。不过,易文远的人来要过年时候的监控干什么?

  谢勇民这才发觉,手里的烟,味道果然很不一样。

  接着,小卖部老板将司机要去的录像内容给谢勇民说了一遍。

  回家的路上,谢勇民一直在琢磨,大年初四来给二姐上坟的一男一女到底是谁。

  易文远来倒不奇怪,自从他当年把易展恒接去上海,都会隔三岔五来祭奠谢芬。近二十年来得少。上次见到还是十一年前。

  “爷爷,你怎么把牛牵到家里了?”孙女谢雯雯叫道。

  “啊?”谢勇民这才回过神来,“老了,老了,脑子不管用了。”

  吃饭时候,见他一直心不在焉,谢雯雯便问了两句。

  谢勇民就把在小卖部听说的事告诉孙女。

  “咦,原来他们都是给二姑奶上坟啊。我还不知道呢。”

  “你见过?”

  “嗯,和他们都说过话。哎呀,我还好奇,前几天那位老伯为什么问这里是不是谢家。哦,大年初四那天,那位很漂亮的阿姨来我们家院子里借水擦鞋,还问我们家老房子怎么都塌了。”

  谢勇民的心瞬间揪紧,预感到了不好的事。

  “你说的那个漂亮阿姨,还有长得很帅的小伙子,具体长什么样子?”

  “就是很漂亮,很美,比大明星还好看。穿的价值不菲,气质也十分高贵。”

  谢勇民闭上眼睛,全明白了。然而此时,却不知是喜还是忧。

  第二天,他去了二姐的坟前一趟。回来后让孙女帮他订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说是看望老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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