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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腊月二十五清晨

作者:银钩铁画 字数:10952 更新:2026-08-15 11:09:30

.ab19273b61086e5772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生命就是疼痛。你活着,就要感受疼痛。

  ——园子温《恋之罪》

  杜浚昇是被窗外传来的零散的声声炮竹震醒的。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定睛一看,此时才5:10.

  但他却没心思再在床上打盹。

  自从父亲突发心梗去世之后的这将近两年多的时间里,杜浚昇已经养成了每天一早5:30起床的习惯,然后他便为妈妈准备早餐。

  卢玉珠是「同恩中学-女子高中部」的一名班主任,她每天都要在6:10至6:30吃早餐,吃完了早餐就要去上班,而依照卢玉珠的习惯,她每天早上都要吃一个煮鸡蛋、一小碗杂粮粥或豆浆或者打素卤的咸豆腐脑,还要有一小份炒素菜、一小份拌凉菜或者、外加半个馒头或者一根油条、四分之一张烙饼之类的干粮,或者不喝粥、豆浆、豆腐脑,且是把干粮换成一碗热汤面——这份早餐菜单,在杜浚昇从上幼儿园到高中时期,的确常年都是卢玉珠自己一个人准备的,按说她想吃的这些东西,在自己家风情楼下腿儿着走不到五十米的一条早餐铺胡同那里都能买到,但是卢玉珠这个人多多少少是有些洁癖的,无论人家早餐铺的环境多么干净、瓜果蔬菜原材料多么新鲜,她始终觉得,那些小餐馆小饭铺里的做出来的东西,一定有问题;不仅是早餐,一日三餐都是如此——早在杜浚昇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某一次学校要开月考总结会,因此那天卢玉珠加班到了晚上七点半,而当时下午四点半就放学的杜浚昇,早跟父亲杜温言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更甭提在商业银行做项目经理的杜温言那天中午因为要去跑一个商场融资的项目而没来得及吃午饭;于是杜温言把儿子送回家后,就又下楼买了三套手抓饼和两碗老式麻辣烫带回家,爷俩各吃一份手抓饼、一起吃光了一份儿麻辣烫,又给媳妇留下了一份;可结果开了一晚上会的卢玉珠,见到饭桌上留下的餐食,非但没对丈夫的行为觉得暖心,反而直接把父子俩全都从房间里叫了出来,指着那份儿麻辣烫和手抓饼,把爷俩狠狠骂了一顿。

  「就不能等我回来,我给你俩做?吃坏了肚子怎么办?」说着,卢玉珠还直接把手指指向了杜浚昇,「他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期中完事就是期末!你要是给他吃坏了,影响了他考试怎么办?家长会你去开啊!」

  「媳妇,消消气,呵呵……我不合计着,老婆大人您都累了一天了么?回来了之后你还得判作业、判卷子,还得写工作总结和教案,所以晚上你就别做饭了,」性情素来温吞憨厚的杜温言是个天生的「妻管严」,卢玉珠对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而他似乎倒也乐在其中一样,每次卢玉珠一发火,他就对媳妇低声下气的,「外面做的东西,偶尔吃一次也没什么嘛!我今天买的时候我都看了——卫生委员会刚给他们更新的卫生证和健康证,而且人家店里面都消过毒的,干干净净的……并且,我和昇昇吃完之后,也都觉得没啥事儿,味道也不错……」

  「哼,外头做的东西,就这么好吃是嘛!行,那以后也别吃了!你不乐意吃别人给你做的东西吗?你干脆给我开除出这个家得了!」随后又轮番指了指老公和儿子,怒道:「你再去找个媳妇!你再去找个妈!你让她给你们爷俩做饭吧!」

  ——一个不留神,杜浚昇就把手指头切到了。

  他见状,赶忙先把还没切完的「蓑衣黄瓜」给拿到自来水流下面,把上面的血渍先清晰了个干净,才又回到房间里寻找创口贴,黄瓜本来就水分多,血液残留在上头时间长了,会把血液也渗到上头;若是不赶紧洗干净,怕是又要被卢玉珠骂是「白痴的不孝子」了。

  贴完了创口贴,杜浚昇忍着手上的痛,赶忙淘洗小米,又闷了一锅粥,随后又把放在冰箱里发好的面团拿出来放在面板上,撒了薄面,用刀切成长方体,并赶忙上锅去蒸。

  看着饭锅上冒出来的热气,杜浚昇又陷入了恍惚——

  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豆浆油条、小米粥馒头,他习惯的,是早上冲一杯咖啡或者来一包牛奶,就着肉松面包、香肠蒲棒、三明治或者其他带有咸味的点心。

  可他活了二十二三年了,此生到现在,满打满算,总共就只有一年半不到的时间,是每天早上都可以这样尽情吃他想吃的东西的:

  其中「半年不到」的那阵儿,是在他刚上省实验高中后、他坚持要去在学校住宿舍的时候,当时杜温言对儿子的决定,简直可以用「兴高采烈」来形容,举双手赞成,而杜浚昇当初的新班主任也劝卢玉珠,如果让孩子去住校,这样每天早上去食堂吃饭、又不用花太长的时间在路上、吃完了饭就可以迅速到班级里进行早自习,并能够节省很多精力,卢玉珠拗不过丈夫和班主任的建议,又确实是杜浚昇的学业为重,于是就让杜浚昇住了一学期的宿舍;

  可后来到了期末开家长会的时候,疯情卢玉珠一看全班的成绩榜单,便直接气呼呼地勒令儿子赶紧从下学期开始就搬回家来,理由是原先在国中每次考试都能考到班级前十、年级前一百、现在身在省实验重点班的杜浚昇,在上了高中、住了校之后的这高一的第一学期,却只考了班级的第33名,至于在全年组,更是考到两百名开外去了——身为同恩女中为数不多的「省级名师」的卢玉珠,觉得儿子这样的成绩让自己实在是丢脸,她便决定要亲自抓儿子的学习情况,就此,杜浚昇便暂时告别了牛奶面包、咖啡点心的生活;

  另有一年总算又让杜浚昇过上这种西式简餐早餐的生活的,就是大概三年前,他考到首都的P理工大学后的日子了——那也可以说是他此生到现在过得最快乐的一年:P理工所在的位置是着名的坐落了少说得有一二百家计算机和互联网公司的「首都科技村」,在P理工一墙之隔又是另一所出了名的全国最「洋气」的大学P外国语大学——因为这两个原因,P理工的周围本就住着不少在首都工作的外国人或者留学生;而在P理工的东南边两公里,又是一家经营者各国时尚品牌的购物中心,这样的环境,自然让P理工的周围多了不少酒吧、西餐馆、面包房、甜品屋……毫不夸张地说,杜浚昇在P理工就读的这一年下来,直接胖了十斤多;

  可这十斤的肥肉,压根儿并没在杜浚昇的身上停留多久,因为就在杜浚昇的第一个学年还剩两周的时候,家里就出事儿了——分明已经升任到融资部总监的杜温言,因为长期加班熬夜、外加食宿不规律的原因,在那年的暑假之前,突发心肌梗塞、且有并发性胃出血,又因为当时杜温言正在忙着一个千万元级别的项目,所以他的身体不适并未引起自己和同事的重视,导致最后耽误了送医;等到杜温言的助理发现情况不对、再报急救电话的时候,救护车还没有到,杜温言人就已经没了气息……

  得到了父亲去世的噩耗后的杜浚昇,当晚就在首都的宿舍里发了烧、还住了七天医院。也就是这样一住院,让杜浚昇连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次期末结业考试,六门课,虽然都勉强及格,但却也都考的一塌糊涂。

  家里没了顶梁柱,对于母亲卢玉珠而言,当然如同天塌地陷一般。杜浚昇没有办法,只能在考完试之后,马上向学校申请了休学,告别了自己在首都认识的一帮哥们儿朋友、告别了自己在他乡心仪的且还处于拉扯暧昧期的漂亮的姑娘,回到了F市;

  家里少了父亲、少了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杜浚昇在首都的学费和生活费自然也没办法让说到底只是一个高中教师的母亲独自承担,P理工的休学期只有一年,一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只是挥手之间的光景,而且就算是能给他机会让他再延长一年的休学时间,也需要往学校的账户里打一笔不菲的「学籍保留费」;经过打听之后,杜浚昇才知道Y大的学籍保留费要比P理工更便宜、学费就更不用说了,按照杨君实连任省长以后推出的新教育政策,本地学苗在本地上大学还有学费减免优惠,思来想去,杜浚昇只好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学籍转回到了家乡。

  ——原本想着修一年学就够了,但没想到,这一休,跟自己一起上大学的小学、初中、高中同学,他们眼看着就要大学毕业了,自己却成了一个大学「准肄业」的「家里蹲」。古人说父母身故,需要在家「丁忧」,这样才能算个「孝子」,可如今毕竟不是汉代可以「举孝廉」的世道,孝子的名头,既不能让杜浚昇找到一个体面的工作,也不能拿来当饭吃。

  「饭做好了没?」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卢玉珠已经起了床,并且还穿好了一身黑色工作西装、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下面穿了杜浚昇给她买的一条内绒黑色长筒袜——看起来就像是只穿了一条黑色长筒丝袜一样,而且还画好了妆,但刚刚卢玉珠分明并没有出屋洗漱。

  所以很可能,这一夜卢玉珠根本就没睡。

  「哦,妈妈早。」

  ——这是从小到大只要在家,一清早杜浚昇就必须对妈妈道的一声问候,很小的时候如果杜浚昇忘了,卢玉珠就会对杜浚昇发动她独有的必杀技,名曰「拧着掐」:在杜浚昇的大腿内侧,直接用拇指和食指揪起一块皮来,顺时针拧着在上面一掐,若是卢玉珠的指甲长长了,还会用指甲在上面边掐边抠;不仅是早上忘了跟父母问好,杜浚昇会遭受到这样的大刑伺候,饭前便后忘了洗手、吃饭的时候没等长辈先动筷自己就开始夹菜、早上睡了多一分钟的懒觉、晚上迟到一分钟上床进被窝、上完厕所后忘了盖马桶盖、洗完澡之后没把香皂放进香皂盒里摆好、玩完的玩具没有放回原位,这些都是会让杜浚昇享受卢玉珠的绝招的罪过,再后来,就是只要考试没考全班前十名也会这样,在班级里被老师批评了、无论是什么理由,无论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老师的误会不查、是不是主要责任在同班同学,卢玉珠一概不管,等到杜浚昇放学一到家,就让他脱裤子,旋即杜浚昇的大腿内侧的肌肉,就会出现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

  以至于到了现在,杜浚昇感觉自己简直像个女孩子,如果有了性冲动的时候,最先起反应的并不是阴茎会充血,而是两支大腿的内侧部位会先发痒发热。

  在更早之前,卢玉珠也打过杜浚昇的后背、手背和屁股,夏天的时候穿背心短裤,很容易就被杜浚昇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瞧见,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也都会护着杜浚昇、批评卢玉珠心狠;而使用「拧着掐」这一招、掐得又是杜浚昇的大腿根,淤青伤痕藏在内裤和短裤里,

  至于游乔语,他实在是想不到游乔语这样的女孩子,除了跟自己一起疯过之外,还会做什么淘气的坏事,但他确实有一次在班级大扫除的时候,见到过游乔语从当时跟她特别不对付的张晓雅的课桌桌膛里,偷偷把张晓雅最喜欢的一个限定版「若来囡茜」的隐藏款玩偶给拿走,害得张晓雅在学校连着哭了三天也没发现那个玩偶丢在哪里。

  就在杜浚昇回想起过去的种种时,杨怡寒又丢给了自己和游乔语第二个问题:「再一个,我问一下啊:你俩也都有爹妈,那你俩的爹妈,就没让你们做过啥玩意,是你们不乐意做的么?——换句话说,杜哥你去首都念大学,是你得意的么?游大姐你去加拿大、背井离乡的,是你自己想去的么?再者,你俩真就那么乐意读书上学么?当然了,我是不乐意上学,但我爹妈让我出来打工,我也没那么乐意。刚才那新闻里说的那个人,我听那个意思,虽然他也搁加拿大上学,但我真觉得他也并没有多喜欢念书。除了这个之外,他喜欢玩啥、他爹娘不让他玩,他看上了哪个小妞、他父母不让泡,他想去跟自己的朋朋友友的去哪个地方喝大酒、他爸妈不让他去,这不都是结仇呢?你们说呢?」

  这下杜浚昇貌似彻底对杨怡寒无言以对了。游乔语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杜浚昇,收起了笑容,一言不发。

  杜浚昇很清楚,想当初在高二的时候,游乔语在游婷婷和卢玉珠于家长会后打了那一架、随后很快便办了转学又去了加拿大,跟他俩彼此的母亲不无关系。

  除了这个,自己当初想要学文科、却非被母亲改成理科的事情,可能会成为杜浚昇这一辈子的意难平。

  「不说话了?不说话了,那就说明我说对了!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孝顺,姓杜的,也不是每个人都会遵纪守法。换我在他的立场上,我指不定也会这样。」

  杨怡寒见杜浚昇和游乔语都保持着沉默,于是面有得色地昂着头,笑着看着二人打开了手中的那瓶汽水,「咕嘟咕嘟」灌了三大口后,还从嘴里打出了一个带着蒜臭的甜嗝。

  杜浚昇抬手在鼻翼下扇了扇,又挣扎似的对杨怡寒说道:「那即便是有这样的,也总不该去杀人,杀的那个还是自己的亲妈……他现在21岁,监禁15年,虽然出了监狱之后,还能重新来过,但却到底在异国他乡浪费了15年光阴。对自己、对他的妈妈、对他那个无辜的、现在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妻子被害、儿子入狱的痛苦的爸爸,总归都不是什么好事儿吧?就算是对父母不满、要反抗要报复,那总可以想点别的办法,好端端的,干啥非要杀人呢?」

  「那倒是……」杨怡寒这才点了点头,又咬了咬自己的指甲,接着她眼珠一转,又一笑,「呵呵,其实如果换作是我,我还有个更损的——不用杀人,也能报复他妈妈的招数。」

  「什么呢?」游乔语问道。

  「给他妈强奸了呗。」杨怡寒说完,还带着童趣一样地笑了起来。

  「这……」「啥玩意?」

  「你今天耳朵丢家里了?总问我『啥玩意』『再说一遍』……我说,我要是那个儿子,我要是真想报复妈妈,那我就会给那个老屄娘们儿肏了。」

  杜浚昇听疯情着,不免瞠目结舌。

  见杜浚昇和游乔语谁也不接话,杨怡寒反倒越说越来劲:「你们差不多所有男的,在准备收拾自己看不惯的女的的时候,『强奸』不都是众多办法里头,不敢说是唯一觉得爽的、但最起码是其中的一招么?正好,就算是强奸,至少也不用杀人偿命了;至于强奸之后报警的事儿,呵呵,爹强奸闺女、儿子强奸妈妈,谁豁的出去脸来报警呢?」

  说着说着,杨怡寒还晃了下眼神,但很快她又发觉杜浚昇和游乔语都在直勾勾地表情严肃地盯着自己,她便赶忙又说道:

  「要是儿子强奸妈妈,很可能从此之后,当妈的也好、当儿子的也好,都肏舒服了,这不比杀了他妈强?就算没肏舒服,那也咋的都不能咋的——这多好,还不用杀人,谁也不用死;完后这下就像你说的了,他爸也不用伤心痛苦了。再者,像刚才新闻上说的,他妈不是总对他不放心么、他不也对他妈管着他觉得挺烦的么?要是肏上了之后,母子变姘头、他妈从老妈变老婆,从对儿子啥都乐意唠叨的老妖,婆变成了任由儿子随便玩的破鞋大骚屄,他妈还好意思啥都管他?而他说不定,也更爱他妈妈了,都是有可能的呢。即便不是这样,肏了一次之后,他还能拿这事儿威胁他妈:要是再想管他,他完全可以跟他爸说,他妈勾引过他上床——你看他妈妈还会不会多管他一次?反正作为一个儿子的话,要是真恨自己的妈,就应该直接扒衣服、摁床上、把腿掰开、裤子一脱,挺起朖子开干就完了,咋整都够本!」

  「杨怡寒,你这话说的真没边儿了啊!这话被你说的,越说越没个听!丢人现眼!要不,你就干脆闭嘴吧!」

  杜浚昇越听,心里越觉得别扭,再回过头看了看游乔语,此刻的游乔语已然脸色通红又瞠目结舌。杜浚昇生怕她觉得,自己居然能结交这么一个长相不怎么样、又没什么教养、说话没边没沿的还满嘴污言秽语,继而会在游乔语的心中形象尽毁,于是他赶忙制止了杨怡寒的言论。

  「呵呵,你就是不乐意听我说话呗?」

  「废话!你看看从一大早上到现在,说的有一句能听的么?反正你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了。你差不多赶紧滚吧!」

  杜浚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从刚刚听见杨怡寒说、她要是那个男留学生的话自己就要强奸自己妈妈之后,杜浚昇的心里就感觉特别的不舒服,所以这会儿,他的脾气也上来了。

  「我就这样,你爱听不听……不过反正也是,谁让我长得没有1米7、皮肉也没那么白净、还不是会说英语、在海外上过大学的学生呢!」说着,杨怡寒咬着后槽牙看向游乔语,并且直接站起了身,「你俩慢慢唠,我滚犊子了。」

  「欸,别!」

  但是游乔语似乎对于刚才杨怡寒的话,比杜浚昇冷静多了:

  「浚昇,你别赶人家小姑娘走啊?小杨说的话,我其实能理解……她这是就事论事,也没啥别的意思。你赶人家走干啥?」

  杜浚昇无奈地看了看杨怡寒,听见游乔语似乎对杨怡寒也没什么反感,又那么说了,自己的心里面好像也平复了一些:「那行……那你坐下吧。但你少说话啊。」

  「嘁!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坐下我就得坐下?我还不陪了呢!」杨怡寒瞪了杜浚昇一眼,转而眯着眼睛笑着,「游大姐,我心领了。你是个好人。但我也不跟你俩这儿耗着、当电灯泡了。并且我还有事儿呢,待会儿在八卦街,我有一帮朋友找我玩去。我也不多待了。」

  「哦,这么回事……那,那你去吧……」

  「嗯。要是再有机会,咱们再见吧。」

  杨怡寒对游乔语摆了摆手,又转过头抿着嘴看了看杜浚昇,想了想,又扬了扬下巴:「『秒』……姓杜的,你跟我出来。」

  「干啥?」杜浚昇没好气地看着她。

  「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说。」

  「就在这说不行么?」

  「你跟我出来吧。跟我出来我再跟你说。」

  杜浚昇只好又看了看游乔语,游乔语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杜浚昇才跟随者杨怡寒出了门。可等到俩人真的站到了大街上后,杨怡寒却变得有些畏缩了起来。

  「啥事儿,你就说吧。这么冷的天,让我就这么陪你在外头晾着、冻着?」

  杨怡寒抽了抽自己鼻子,咂了半天舌头,才说道:「那啥……你能不能借我点钱?两百块就够了。」

  借钱?

  她也没个正经工作事由,哪有钱还给自己。其实杜浚昇挺不想借钱她。

  但看着衣着单薄的杨怡寒,杜浚昇转念一想,这么个农村姑娘,长得又不漂亮、年龄也不大,独自一个人在F市,肯定也是举目无亲、且又遇上了点儿什么事情,才会想着管自己要钱的吧。

  「你咋了?你要钱干嘛啊?」

  「咋说呢……我……我没钱了。完后,我现在也没有住的地方了……因为交不起房租么……现在我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有。要不是天儿太冷,我就去贝勒河旁边找个桥底下待着了。」

  杜浚昇一听,登时又开始真心觉得眼前这姑娘可怜了起来。

  可自己这情况,他就算是心再怎么善,他也没办法把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小黑丫头带回家——没有缘由铺垫地带一个女孩子回家的话,搞不好自己都得被卢玉珠扒皮抽筋,要是卢玉珠再看到这个小丫头长得又黑、还有点兔牙、脸上又有那么一大块胎记,自己的妈妈怕是能疯。

  又见杜浚昇半天没说话,杨怡寒无奈地眼巴巴地看着杜浚昇,再次乞求道:「我……我这人是不太会说话,而且我知道,从你第一天跟我见了面儿之后,其实你就挺烦我的……『秒』……不对,杜哥……但我是真没招了。我在F市认识的其他朋友里头,他们有一个算一个,不是跟我一样也没工作、成天瞎胡混、且是比我裤兜子里都干净,就是又赌博又嫖姑娘又嗑药的,早把钱都花光了、甚至还欠了一屁股债。我也不多说,我就想问你借两百块——现在网吧的费用都便宜,更何况还有些黑网吧,我在网吧包宿一晚上、不喝饮料不吃方便面、光用电脑不上网的话,也就是五块钱到十块钱就能凑合一宿。你就借我两百块钱,我差不多这个月我就能熬过去了。这钱算我管你借的,将来等我有钱了,我肯定还你,行么?」

  杜浚昇挠了挠眉角:「不是……那……你之前在谁那儿拿的钱啊?我看你之前应该有生活费的啊?」

  杨怡寒不禁把嘴一瞥,白眼一翻,说道:「是,我之前我爹妈,确实给我每个月都汇生活费;但他们现在不给了——至少这个月不给了。」

  「咋了呢?」

  杨怡寒吸了吸鼻子,难为情地看了看杜浚昇,又说道:「我家给家里的猪,新搭了猪窝棚,本来就花了一笔钱,还因为这个事儿,他们两个老鳖犊子摆了一桌席,完了家里钱就不够了……」

  「啥?不是……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啥?」

  杜浚昇懵了。他让杨怡寒再说一遍,是因为杜浚昇从小到大真没听过给猪搭窝棚还得摆酒席的。

  结果等杨怡寒再一说,才说明了真正的情况:

  「唉,你说你非问明白干啥!——我家,我姐,成亲结婚了!他找了个村里的倒插门女婿,那男的比我家都穷呢!完后,我爹妈那俩老鳖犊子,死要面子,明明没啥钱,还非要给他俩,再在我家土胚房旁边又盖了个砖房、搭了个小院子!然后,他俩还出钱在村里摆了一桌大席!妈的,红包没收上来几个,却招来了一帮吃白食的……这不跟『给猪搭窝棚摆席』一回事么?」

  「哦,这么回事儿啊,哈哈……」

  听了杨怡寒的解释,杜浚昇有些哭笑不得,又问道:

  「那你之前那个小地方,真就不让你住了?那你那些东西呢?我记着我……我那会,去你那儿的时候,我看你屋里明明还有些东西是能换钱的啊——比如你板床下面那好几双没人穿的男士皮鞋和运动鞋;还有那么一大堆旧杂志旧书呢,上面就落了点灰而已,放网上也好、周六周日你去旧物市场也好,应该都能卖钱的;另外,我记着你自己不还攒了好多硬纸壳和塑料瓶、跟易拉罐的么?都哪去了?」

  「都被撇了……」杨怡寒微微含着下巴、低着头,眼睛却大睁着、抬着眼珠看着杜浚昇,却没有一丝丝的委屈或者悲伤,整张脸看起来麻木得很,显然是一副被人欺负惯了的表情,「全都被我房东那个老逼头子,找了个大货车,一堆儿给拉走了……都不知道拉到哪去了。就连我的好几件衣服、被褥啥的,也全都拉走了。」

  「还能这样……」杜浚昇听了,心里忽然特别不是滋味,「你即便是没交上房租,他也没权利丢掉你的东西啊!要不要我帮你找找人,找找免费的法律援助啥的?」

  「那倒不用了……我不乐意跟地方党团联盟那帮人、或者某个律师事务所的人打裢裢。见着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我就烦……你就借我点钱就行了,杜哥。」

  「哼,平时一口一个『秒射』,现在想起来借钱了,管我叫『哥』了,是吧?」

  杜浚昇皱着眉头瞪着杨怡寒。

  杨怡寒羞臊地低下了头。

  但杜浚昇皱眉头,并不是因为这个小黑丫头给自己取了那么个侮辱性极强的绰号——那次自己太过猴急,所以也确实只能怨自己;杜浚昇难办的是,今早他出门的时候,总共就拿了八百块钱的现金,银行借记卡完全没带着——从自己小的时候,卢玉珠就连教育带监督他:除非是确定当天要取钱,否则借记卡或者存折,是万万不能带在身上的,取完了钱后,不管原本接下来打算去干什么,都必须把借记卡或者存折先拿回家再说——这么多年过去,杜浚昇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式的习惯了。而他刚才连挂号、带开药,就已经花了差不多三百块,至于剩下的五百块钱,杜浚昇原本是寻思趁着快过年,给自己和卢玉珠多买两件新衣服的。

  但他思忖片刻后,还是把钱包里剩下的五百块钱,外加刚刚拿完药、又付完了这顿早午餐后找回的钢镚,全都塞到了杨怡寒手里。

  「拿着吧——让你不早跟我说!今早故意跑到我书家小区院门口来,压根儿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吧?你要早说的话,我提前还能多取点。」

  杨怡寒顿时傻了。她只知道杜浚昇这人一直是挺烦自己的,但为人又没什么主见,所以杨怡寒就喜欢赖着他、讹着他,但没想到真到了紧要的情况,他会对自己这么好。

  握着这一手钞票和硬币,她的反应,则是又惊又吓:

  「哥……这、这也太多了!我……我不要你给我这么多!就两百就行!你……你、你借我这么多,我也没那个本事给你还上啊?」

  「废他妈什么话?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说着,杜浚昇一点点帮着杨怡寒把钞票和钢镚分别踹到了她浑身上下的不同口袋里去,并悄声说道:「赶紧揣好了!别被小偷盯上再都给摸了,这年头小偷可老多了……你这外套里面有兜吗?揣里面点儿!」

  「哥……我……」

  「别啰嗦了。我身上也带没多少钱,就这些了。你省着点花吧。至于说,你现在要是暂时还不上,就以后慢慢再说吧。」

  杨怡寒抽了抽鼻子,对着杜浚昇猛眨了眨眼,迟疑片刻后,她才咬着牙说道:「大傻逼!你他妈的真是个大傻逼!」

  「不,你啥意思?我借你钱了,你还骂我?」

  杜浚昇也懵了。

  杨怡寒接着瞪着眼睛、抽着鼻子,咬着牙追问道:「你就不怕我是在骗你?」

  杜浚昇听了,撇撇嘴笑了:「你可拉倒吧——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吧?就你这样的,你能骗谁啊?」

  「嘁!你之前还不是被我给骗了,以为我是个『白富美』,才来见我的?」

  「我靠,没你这么聊天的……总揭人短,有意思吗?」

  看着杜浚昇窘迫的模样,杨怡寒又不禁笑了出声:「哈哈哈……」然后很正式地给杜浚昇鞠了一躬,「谢谢你了,杜浚昇。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但没办法,这是在大街上;要是这会儿人少的话,我真想给你磕一个。」

书  「拉倒吧……你再见到我的时候,少损我两句就行了。行了,你不是还要找你的那些『朋朋友友』的一起出去玩么?你去吧。」

  杨怡寒抿了抿嘴,又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喷瓶,还有一粒仍嵌在塑料板壳里的小蓝片,随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小餐馆里此刻低着头吃着馄饨、看着手机的游乔语,并迅速地把那只小喷瓶和小蓝片塞到了杜浚昇的手里。

  「我也没啥给你的,这个你拿去——我从我一在药店打工的朋友那儿要来的。」

  「……这是?」

  杨怡寒接着说道:「你赶紧,趁今天,搁这游大姐身上用了吧!蓝药片是给你用的,你不是容易『秒』么?这个玩意老有效果了!最新型的!下肚十分钟就能见效!小瓶里的东西,是给这姐姐用的——不是口服的啊,是往身上抹的:抹咂头上也行、抹屁眼上也行,但最好是能找机会抹屄口『饺子皮』上或者屄洞里头——只要一抹上,保证里头又热又痒、那屄水流的哗哗的,不跟老爷们儿肏上至少一次,效果肯定是不会退的——这个你就信我吧,我之前自己试过,绝逼不吹牛、不扒瞎。」

  其实,这会儿的杨怡寒没好意思补上一句:这小蓝片和这小瓶,今天本来都是为自己和他在一起准备的。

  杜浚昇也没往那上去想,只道是自己给了她那么一笔钱后,她对自己的报答。可她却撺掇自己,要把这些东西用在游乔语的身上……

  「不是,你让我,跟她……那个?」

  「对啊。我说姓杜的,你真当我是缺心眼儿?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你俩不是一般的同学关系么?刚才从医院里出来、下楼,再到刚才吃饭的工夫,我早都发现了,你还得意着人家,而她其实也还稀罕你。」

  ——这一番话,说得杜浚昇心里痒痒。

  「这……这不好吧?我刚刚不都告诉你了么?人家都已经订婚了啊!我这不是缺德么?」

  「去他妈的『德』不『德』的!积德能怎的?缺德能怎的?我问你,『德』这玩意,能让你当饭吃、还是能让你当娘们上了?」

  「不是……那再者说了,人家后天早上就回加拿大、再回来都不一定猴年马月了,我就算是…书…就算是缺德了,我把这些玩意都用她身上,又能怎的?」

  「呵呵,你这家伙啊,我看你就是担心的太多了,才会得上那个什么让你成天乐呵不起来的病!反正这事儿看你了。上过一次,哪怕就一次,总比这一辈子都没上过、再在心里念叨一辈子强吧?而且,她如果不跟她在加拿大的爷们儿提、你不提——当然你也够不着,那她爷们儿不知道,又怎了?就跟你上过我、完后我刚才也没跟她说、你也没跟她说,她不是也没看出来咱俩磕过炮么?那句话咋说来着,叫……『今天咋的了』,完了『今天就醉了』的?」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啊对,就这句。都他妈文词儿……有文化是挺好。你自己看着办了。我滚了。」

  杨怡寒说完,头也不回,转身就消失在了人丛里。

  这一天之后,杜浚昇就有好一阵子,再没见过这个小黑丫头。等再见面,已经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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