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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她的日子(八)

作者:3的哦他飞 字数:6553 更新:2026-08-15 11:31:06

.abb01892eb0822e750 {position:absolute;opacity:0;height:0;width:0;overflow:hidden;}  ……

  “有期徒刑两年。”

  法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她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目光穿过旁听席,落在第一排的那个位置上。

  他在。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

  法警走过来,示意她该走了。她跟着法警缓缓地走进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

  江城女子监狱在郊区,从市区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她被押送的车载着,穿过熟悉的街道,穿过那些她曾经和楚河一起走过的地方,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偏。

  车窗外,高楼大厦变成了光秃秃的田野,最后是灰扑扑的高墙和铁丝网。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很蓝。有几只鸟飞过,自由自在的。

  她收回目光,跟着狱警往里走。

  ---

  她被分配到的监室不大,六个人住。铁架床,白色的床单,一个小小的柜子。窗户很高,能看到一小块天空,但摸不到。

  同监室的女人们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各种东西:好奇、打量、漠然、警惕。没人说话。

  她找到自己的床,把发的东西放下,坐在床边。

  铁架床很硬,硌得慌。但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块小小的天空。

  第一天晚上,她没睡着。

  不是因为床硬,是因为安静。太安静了。没有楚河的呼吸声,没有快乐偶尔的哼哼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同监室人翻身时床架的吱呀声。

  她蜷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还在家里。旁边睡着楚河,隔壁睡着快乐。明天早上醒来,她会先去看快乐,然后去做早饭,等楚河起床。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

  狱警来喊起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夜没睡。

  爬起来,叠被子,洗漱,吃早饭。一切都有固定的流程,固定的时间,固定的位置。

  她像一个刚被拧上发条的玩具,跟着人流走,该做什么做什么。

  劳动改造是缝纫。她以前学过一点,上手不难。坐在缝纫机前,一踩就是一天。布料从手里过,线从针眼里穿,单调,重复,但能让人不想别的。

  有时候她会走神。想着快乐现在在干嘛,陈阿姨有没有按时喂奶,他有没有哭,有没有想妈妈。想着楚河现在在干嘛,他的病有没有复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也在想她。

  想着想着,针就扎到手指了。

  疼。

  她低头看,指尖冒出一点血珠,红的。她用嘴吸掉,继续踩缝纫机。

  不能停。停了就会想更多。

  ---

  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她睡不着,吃不下,瘦得脱了相。同监室的人有时候会多看她两眼,但没人问。监狱里,没人管别人的闲事。

  她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劳动的时候认真劳动,休息的时候看书。监狱里有图书室,书不多,但够看。她什么书都借,小说、散文、历史、哲学。借来就看,看完就还,还了再借。

  看书能让她暂时忘了自己在哪里。

  有时候看到一段话,会想起楚河。他以前也爱看书,家里的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他看书的时候喜欢做标记,用铅笔在空白处写批注。她以前翻过他的书,看到那些批注,会觉得离他近了一点。

  现在,离他远了。

  她把书合上,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楚河,你在干嘛?

  ---

  不知过了多久,她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是楚河的。她认得那个字,力透纸背,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她拿着那封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没拆。

  同监室的人问:“谁的信?”

  她说:“我丈夫。”

  “怎么不看?”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她躺在黑暗中,把那封信攥在手心里。

  她知道自己不能看。

  看了,就会想回。回了,他就会等。等了,他就会被自己耽误。

  他应该重新开始,找一个好姑娘,过更好的日子。而不是被她这个恶魔一般的怪物拖在泥潭里一辈子。

  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

  没拆。

  ---

  第二天,信还在。

  第三天,还在。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风情

  她每天晚上都会把信封拿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信封上的字。看一遍,又看一遍,然后放回枕头底下。

  第七天,她拆了。

  不是忍不住,是忽然想通了——看一看又怎样?看了不代表会回,不代表会耽误他。只是看看,看看他写了什么,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折得很整齐,打开来,满满一页。

  >

  清宁:

  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很好。病好多了,不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没问题的话就可以正常生活了。

  我回了一趟家。你不在,屋子空荡荡的。我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没动,就放在原处。这样你回来的时候,一切还是老样子。

  快乐很好。陈阿姨照顾得很用心,我去看过他几次。他长胖了,会翻情身了,会咿咿呀呀地叫。我教他叫妈妈,他叫不出来,只会“叭叭叭叭”。但我觉得,他是在叫妈妈。

  我把你的照片放在他床边。他每次看到都会笑,伸手去抓。我跟他说,这是妈妈。他听不听得懂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记得你。

  对了,阳台上的花开了。你种的那盆茉莉,开了一小朵,白色的,很香。我每天给它浇水,让它等你回来。

  清宁,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等你。

  多久都等。

  楚河。

  ---

  她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脸埋进枕头里,全身的关节在止不住的震颤,像是一头无家可归、呜咽的幼兽。

  她用尽全身的所有力气把声音堵在嗓子里,不让别人听见…

  她不能让他等。

  她不能。

  ---

  那之后,信开始一封接一封地来。

  每周一封,雷打不动。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有时候讲快乐的事,有时候讲自己的事,有时候什么都没讲,就是“今天天气很好,想你”这样简单的话。

  她把每一封都收好,放在那个小小的柜子里。锁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但她一封都没回。

  有时候会写,写完了撕掉。写的时候想他想得心口疼,撕的时候又疼一遍。反反复复,信纸撕了一地。

  同监室的人看着,欲言又止。

  ---

  第三个月,她开始参加学习。

  监狱里有扫盲班,有技能培训班,有文化课。她报了服装设计的高级班,想把这门手艺再学精一点。不是为了出去以后干什么,只是为了有事做。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以前在服装厂做设计师。她上课很认真,讲得也好。她有时候会多看苏清宁几眼,下课了偶尔会多聊几句。

  “你底子不错,”周老师说,“以前学过?”

  “嗯,自己做点小设计。”

 风情 “出去以后想做这行?”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周老师没再问。

  但后来,周老师开始借书给她看。设计类的,工艺类的,还有几本讲创业的。她每次看完还回去,周老师就会再借新的。

  “别浪费了天赋。”周老师说。

  她点点头。

  书是好看的。学东西的时候,脑子就不想别的了。

  ---

  第七个月,郑监狱长又来找她。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说话和气。之前因为表现好,她被调到后勤部门帮忙,偶尔会见到他。

  “苏清宁,”郑监狱长说,“有人来看你。”

  她愣了一下:“谁?”

  “你丈夫。”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我不见他。”

  郑监狱长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

  “他来了很多次了。每次你都说不见,他就在外面等。等一整天,等到探视时间结束才走。”

  她的心揪了一下。

  “这次也不见?”

  “不见。”

  郑监狱长没再说什么,走了。

  那天下午,她在缝纫机前坐了很久,踩着踩着就停了。针在布料上扎着,线从针眼里穿过去,她什么都没看见。

  她咬着嘴唇,继续踩缝纫机。

  不能见,苏清宁,你不能再折磨他了…

  ---

  信还在来。

  第九个月的信里,他写了一句话:

  “快乐会叫妈妈了。”

  她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会叫妈妈了。

  可妈妈在哪儿呢?

  在监狱里。在缝纫机前。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

  她第一次想回信。

  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快乐还好吗?”

  写完又撕了。

  不,不能回。

  ---

  第十二个月,她被减刑的消息传下来了。

  表现良好,减刑一个月。再过十一个月,就能出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出去以后,怎么办?

  回到从前?回到她亲手把他逼疯的过去?

  不,不能。

  她可以为他做最后一件事——彻底消失。

  让他以为她已经忘了,已经走了,已经不再爱了。

  这样,他才能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钉在她心里。疼,但必须忍着。

  ---

  第十五个月,她收到了最厚的一封信。

  信封鼓鼓囊囊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拆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快乐坐在婴儿椅里,脸上糊着米糊,冲着镜头笑。

  第二张,快乐趴在地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娃娃,眼睛瞪得圆圆的。

  第三张,快乐扶着沙发站着,腿还软,站不太稳,但脸上的表情特别得意。

  往后翻,一张一张,全是快乐。

  从几个月大到一岁多,从躺着到坐着到站着,从光溜溜到穿着小衣服小袜子小鞋子。

  最后一张,快乐站在阳台上,伸手够那盆茉莉花。茉莉开得正好,白的,香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他每天都在长大。每天都在想你。”

  她看着那

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放回信封,放进柜子里。

  和那些信一起。

  ---

  第十八个月,郑监狱长又来了。

  “你丈夫又来了。”

  她没说话。

  “这次也不见?”

  她摇头。

  郑监狱长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苏清宁,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郑监狱长那无奈的眼神。

  “他每个月都来。这个月来,下个月还来。你知道这有多久了?”

  “一年半了。”郑监狱长说,“一年半,雷打不动。他天天拐着弯求人,你们……哎。”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不见就不见吧。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是真的爱你,他不会放弃的。”

  门关上了。

  她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今天刚到的信。

  她知道。

  所以她更不能见。

  ---

  第二十一个月,她开始准备出狱的事。

  减刑一个月,疯情再加上几次嘉奖,实际服刑时间比原判短了不少。再过两个月,就能出去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每天做自己的事,劳动,学习,看书,收信。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她要忘了他,忘了快乐,忘掉一切。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

  第二十二个月的最后一天,郑监狱长来找她。

  “明天就出去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想了想,说:“有一件事。”

  “说。”

  “我出去的事,能不能……别告诉他?”

  郑监狱长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件事会让他很不好办,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您这一年多的照顾。”

  郑监狱长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

  “苏清宁,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没了。你自己想清楚。”

  门关上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她知道郑监狱长说的是什么。

  但她已经决定了。

  ---

  出狱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监狱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恍如隔世。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外面的树长高了,外面的路翻新了,外面的世界好像没什么变化。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后来她去了派出所。

  按照规定,刑满释放人员需要到户籍所在地派出所报到。她进去的时候,黄警官正在值班。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出来了?”

  “嗯。”

  “来报到?”

  “嗯。”

  “黄警官…别告诉他”

  黄警官没再说什么,给她办了手续。

  又是一个月,苏清宁又来报道,办完以后,她问:“黄警官,我有个请求。”

  “说。”

  “我…我想离开江城”

  黄警官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

  “我可以帮您办好手续…只是,为什么?”

  她没说话。

  黄警官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他天天在门口等你。”

  她愣住了。

  “每天早上来,等到晚上才走。一个月了,风雨无阻。有时候我出去买烟,看他坐在那儿,问他等什么,他说等人。问等谁,他不说。但我能不知道?”

  她的眼眶热了。

  黄警官问道“你想去哪?”

  她报了一个地址。离这里远,离楚河更远。

  黄警官看了看她,没说话,低头改了几个字。

  “好了。”

  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黄警官。”

  “走吧。”黄警官摆摆手,“别回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黄警官在后面说:“他就在门口。”

  她知道。

  她站在那儿,透过玻璃门,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比以前长了些,人也瘦了些。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身边放着一个保温桶。

  那应该是带给她的。

  他以为她会从这里出来。他以为她会看到。他以为他们会在这里重逢。

  她站在门后,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冲出去,想从后面抱住他,想告诉他“我在这儿,我回来了”。

  但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不能出去。出去就前功尽弃了。

  她咬着嘴唇,用力咬着,咬到嘴里有血腥味。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后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后门推开,阳光刺眼。她跑了起来。

  跑出派出所,跑过巷子口,跑进人群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不知道是跑向他,还是跑离他。

  她不能回头。

  ---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小旅馆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他坐在派出所门口的背影,低着头,等着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坐起来,擦干眼泪,拿出手机。

  查火车票。查汽车票。查任何一个能离开这个城市的交通工具。

  明天就走。

  去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去一个她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走之前,她给黄警官通了一条电话:

  “谢谢您这一段时间的照顾。我要走了,辛苦您了。”

  那边很快回了几个字:“嗯,我们所的手续我来帮你搞定…到了之后再去当地派出所报备一下…保重!”

  没有问去哪,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劝她留下。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快乐的脸浮现在眼前。他坐在婴儿椅里,脸上糊着米糊,冲着镜头笑。他趴在地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娃娃,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站在阳台上,伸手够那盆茉莉花。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快乐。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

  ---

  第二天一早,她退了房,打车去了火车站。

  在售票窗口,她犹豫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票。

  那个城市她没去过,也不认识任何人。只知道那里靠海,暖和,适合重新开始。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驶去,把她带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身后,那座城市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山峦,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

  “再见,楚河。”

  “再见,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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